第56章 狼狈

和卫衍说好的约会在第二天。

孔绥对于卫衍虽然处于一种微妙的观察期,但她确实没忘记这确实是她的男朋友。

所以当天从海市回到临江市,虽然坐车坐的腰都要断了,她还是有好好的打开衣帽间的门,考虑了一下第二天约会要穿的衣服。

——甚至看了眼玄学博主。

最后在玄学博主欢快的“亮黄色有助于约会顺利哟”的声音中,她默默地从衣柜里抓出嫩黄色背带短裤,以及同款遮阳圆帽。

又上大众点评搜了下,选了一家距离她和卫衍地理位置正好在中间的、最近新开的一家串串香发给卫衍,后者自然是一口答应。

提前查好了过去所需要的时间,琢磨了下明天的出门点,一切准备好了孔绥才吭哧吭哧爬上床睡觉。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上帝视角来说,当你和不适合的人约会时,什么穿衣玄学都是放狗屁,全世界都在当拦路狗。

第二天中午按点出门,孔绥看着家门前那拦起来开始“哐哐哐”钻的马路陷入沉思。

拿起手机翻过一大堆的聊天群,在最下面才找到小区的管家微信,早在今早七点就有通知——

电网修路,家门口那条路临时封了。

挖开的地面乱七八糟一片,孔绥看着围挡叹了口气,只能用两条腿走到小区后门,又在那儿掏出打车软件。

城市建设这玩意有时候还挺神奇,大概就是昨天回家时还好好的,结果睡一觉起来全城都挖的跟超级马里奥的下水管似的……

点开打车软件,看着因为到处封路,导致到处堵车堵到红得发黑,孔绥的眼前也是一黑又一黑。

正是中午下班的点,到目的地要的时间比预计的多了二十分钟。

网约车停到面前,孔绥连忙爬上车,给卫衍打电话。

“我这边修路,要绕一点路,得晚二十分钟……抱歉啊,早上管家说修路的事我没看到。”

电话那边,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的情绪:“没事嘛,我也刚到,你慢慢来。”

孔绥被他一套“没关系”的语气弄得反而有点愧疚,她甚至小小的检讨了下自己是不是对卫衍过分苛刻——

其实他对她还是挺好的,从某些方面来说。

挂了电话,看了看行程单,到火锅店还有大概四十分钟路程,于是她发微信给卫衍——

【恐龙妹:你先点喝的吧,等我到了吃饭时可以直接喝,不用等。】

【卫衍:可以呀,你想喝什么?】

此时进入拥堵路段,网约车都是电车,车身轻启动还快,司机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孔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被晃得掉下来,没一会儿就有点晕。

【恐龙妹:随便,都可以,果汁和奶茶都行,如果是烧仙草那种不要花生。】

【恐龙妹:你决定吧,我先不看手机了,电车好晕。】

飞快打完这两行字,她老老实实把手机塞回兜里,一只手捉住了脑袋上方的扶手把,打开车窗……

也顾不得灰尘了,整个人陷入一种“风吹脸上,脑子放空”的状态,只剩车流穿梭在眼前。

路程比预期更久更折磨人一点。

绕路的一段全是坑坑洼洼的旧路,等终于停在约好的火锅店所在的商业广场前,她整个人都有些疲倦。

她下车,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被那整整一大排卫衍的未读消息吓了一跳——

说实话,她差点都以为卫衍是嘎巴一下死在半路了,才会有那么多路人着急联系熟人的信息出现。

走进商场,她戳开微信,发现罪孽是从她“先点奶茶吧”的那一条开始的,当她因为晕车放好手机后,卫衍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个人脱口秀,主题是《十万个为什么》。

【卫衍:你是想喝喜茶还是一点点?还是霸王茶姬?】

【卫衍:你不是说果汁也行吗?那要不要试试鲜榨?】

【卫衍:算了,那个喝多了有点饱……果汁茶好喝一点。】

【卫衍:你比较喜欢芒果还是菠萝?】

【卫衍:我刚路过喜茶,人好多。】

【卫衍:一点点的话,可以点四季春加奶盖?不过你上次说过觉得芒果好喝?】

【卫衍:啊啊啊要不给你两个都点?喝不完我可以帮你喝。】

【卫衍:你习惯喝中杯还是大杯?全糖是不是太甜?那半糖?】

【卫衍:要不要少冰?吃了火锅再喝太冰胃不舒服。】

【卫衍:还没到吗?】

【卫衍:「图片」哇,现在午餐高峰期,喜茶要等五十分钟,你来了都到不了,要不换霸王茶姬?】

她一路往下滑,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出来的。

火锅店门口,红油锅特有的味道钻入鼻腔,孔绥收起手机进去,看到卫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奶茶的影子。

此时倒像是心有灵犀,在她踏入店门的一瞬,少年看了过来,立刻站起来摆手:“这边这边——”

孔绥走过去,刚坐下就忍不住问:“喝的呢?你最后没点?”

卫衍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认真:“你都没回,我不敢乱点啊。你万一不喜欢怎么办?”

孔绥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汤锅,再看一眼窗外排队的人龙,又想起刚刚那二十多条关于“喜茶还是一点点”“全糖还是半糖”“加冰还是去冰”的灵魂发问,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现在点呀!”卫衍拿起手机,看了眼,脸色也跟着微妙起来,“最近起送时间四十分钟起。”

串串香的锅底已经上了。

食材是那种自助式自己去大冰柜里吃什么拿什么的,也就是说没有等待上菜的时间,坐下就能吃。

面对开着最小火已经开始咕噜咕噜的红油锅,孔绥又沉默了下。

该死的想到了前天,在她因为选择困难症自己把自己饿死前就送到她面前、就差塞进她嘴里才通知她的冻柠茶和开心果舒芙蕾。

卫衍:“现在怎么办?”

孔绥:“喝可乐吧。”

……

电影发布会在晚上的八点半,吃过饭后,他们又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中午吃得很饱,不太饿,随便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走出商场。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倾盆暴雨,路灯被雨水糊得发虚,雨点砸在商场前的地砖上,噼里啪啦,

发布会的地址距离他们所在的商圈不到两公里,孔绥拿出打车软件看了眼,因为暴雨排队的人数排到了三百多号。

无论加多少钱,页面上那几个小车图标在屏幕上转来转去,始终没有显示“司机接单”,雨声和身后商场里的热闹音乐搅在一起,空气里透着潮热的气息。

“完蛋了。”卫衍叹气,“这鬼天气。”

孔绥缩在门口屋檐下,没一会儿感觉睫毛上都挂上了细密的水汽,她看向路边一排共享电动车排成队,无人问津。

蓝白的喷涂泛着水光,在雨里看上去莫名晃眼,她随口开玩笑:“要不骑那个去?反正不远。”

她本来就是无语当中没话找话,说完就等着卫衍骂她一句“是不是疯了”,或者“要不你骑去买件雨衣然后回来接我”之类的嘲笑……

没想到卫衍转过头,说:“行啊。”

孔绥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卫衍认真点头:“确实这么硬等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要迟到了啊,姚念琴刚才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到呢,总不能到的比明星本人还晚吧——而且反正你不是会骑摩托车了,那电动车也不在话下嘛,你想怎么去都行,我陪你。”

孔绥:“……”

孔绥一时间语塞。

真诚又体贴,没有攻击性,尊重她的一切意见,哪怕是完全离谱且不合理的——

放了网上也值得一句“他对我很好”。

……算她有毛病。

她偏偏觉得哪里不对劲。

雨越下越密,马路对面车灯被雨幕拖成一片,偶尔有一辆车呼啸着碾过积水,水花拍在路沿上,声响沉闷。

卫衍拿出了手机,跃跃欲试,孔绥这才眨眨眼,茫然地开口:“真的就骑电动车去吗?这路有积水了,灯又暗,其实有点危险的。”

卫衍笑道:“你靠里边骑,有车来先撞我咯?”

最后是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去在暴雨中扫了共享电动。

抓马得好像千禧年代的台湾青春偶像剧。

卫衍骑在前面,身上的T恤很快湿透,被风一吹又像鼓起来的塑料袋,他一边回头一边喊:“你慢点啊,小心滑!”

声音跟风雨混在一起传回来,模模糊糊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来的水花和顺着小腿往下滴落的雨水一块儿往鞋子里灌,很快鞋内就湿得足够养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夜里狂冲,电动车叮叮当当地压过减速带——

孔绥被雨点糊了一脸,打了个冷战,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她抬手擦了把脸,无济于事,手上全是水。

旁边的卫衍看她动作,嗤嗤的笑着说别擦了,到地方再擦。

——这二十来分钟的路程让孔绥骑出了一辈子到不了头的绝望感。

到了会场门口,两人几乎是连人带车一起从雨幕里杀出来,引得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们的侧目。

电影的见面会安排在临江市去年竣工的新剧院,不再是商场那种随意的消费中心,屋檐下站着的人大部分人,除了扛着长枪大炮等着拍今晚主角的娱乐记者,剩下的来往的几乎都是身着礼服或者休闲西装的人们。

人人形象得体。

剧院是那种奢华低调的黑金配色,暴雨中,幕墙黑茶色的玻璃倒映着从暴雨中跑上阶梯的少年少女——

孔绥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眼睛,转头看了眼,模糊的倒影里也可以看得出自己的水鬼形象。

旁边,卫衍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口袋里试图掏出纸巾给她擦擦,结果掏了半天掏出一包已经湿透的纸巾。

他“嗤”的笑了声,拿出一张,把水捏着拧干了,伸手过来,扳住孔绥的脸,替她擦去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纸巾一路下滑,到下巴时孔绥挣了下,卫衍加大了力道,不让她乱动,眉眼弯了弯:“别动啊,不擦了一会儿直接进去吹空调,会感冒。”

孔绥只好仰着脸,让他摆弄。

再可湿水的面巾纸吸饱了水也会掉纸屑,看着卫衍慷慨的把所有的纸巾都用在她身上,片刻后,放开她,像是欣赏自己劳动成果一般左右打量——

四目相对时,卫衍又“噗”地笑了声,伸手从她鼻尖摘下一点点白色的纸屑。

“真狼狈啊,小孔雀。”

孔绥现在动一动脚,都能听见自己跑鞋里传来“咕啾”“咕啾”的挤水声,她伸手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还有更狼狈的,我要是站在这脱鞋倒水,明天是不是可以上一下《临江晚报》娱乐版……”

话还未落,突然前方一阵骚动。

正疯狂吐槽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去,人群骚动,一堆人像是丧尸出笼。

原本站在屋檐下像是一块儿路过躲雨的人迅速地从不同的地方掏出了应援灯牌,伴随着压低又兴奋的惊呼;

紧接着一群原本躲在门廊下闲聊、擦拭摄像设备镜头的记者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支棱起来,长枪短炮全部就绪,对着车道那头;

安保的对讲机“滋啦滋啦”响,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从门里跑出来,在雨里撑开一片一模一样的黑伞,整齐地排在台阶底。

大约一分钟后,雨幕中,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最下级台阶前。

车漆被雨水冲得发亮,像是洗过的墨,车灯在雨雾气里打出一条白线,成为了众人聚焦下唯一的强光……

车门从里面被人推开,首先伸出来的是一条笔直光洁、修长白皙的长腿,脚踝坠着柔软的红色裙摆。

宋羽衣弯腰,先行落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红色礼服,裙摆被她一只手小心翼翼且优雅的拎起,露出脚上的细带高跟鞋。

一瞬间,灯光和闪光灯爆闪打到她脸上,她笑得温柔,唇色是精心调过的玫瑰,眼妆完美无瑕——

不愧是女团出身,过分闪亮的闪光灯丝毫没有影响她美眸生辉,一回头,就把所有镜头牢牢抓住了。

宋羽衣落地站在红毯上,工作人员簇拥下她却没有急着往台阶上走,而是侧身往旁边让了让,以一种恭敬却不卑微的姿态,又看了眼车内。

过了几秒,令众人诧异是是,劳斯莱斯后座又下来了个人——

男人西装笔挺,量身剪裁的制式将其宽肩窄腰、修长身姿完美展现。

当他弯腰下车,衬衫袖口下腕表冷冷闪了下。

雨并没有落到他身上,工作人员的黑伞甚至在他出现的一瞬更加小心翼翼的举高了些,撑得极稳……

男人落地,鞋尖自然避开了红毯上一处飞溅的积水,步子不急不缓。

宋羽衣笑吟吟的跟他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伸手以不僭越的姿态挽上男人的手臂,两人步伐一致的向着台阶这边走来。

“嗯?”卫衍说,“小孔雀,那不是江珍珠她小哥吗?”

少年的提示中,孔绥转过头看过去,然后完全为自己看到的人呆滞住。

与此同时,周围“嗡嗡”声四起,所有人开始七嘴八舌——

“那男的是谁?”

“……不清楚。”

“应该是资方的人。”

“你等下我问问……哦,好像是JM总公司老板的亲弟弟。”

说话的人停顿了下,小声八卦。

“是江已的弟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啊我草,他就是江在野——我前几天刷到他的新闻了,在海市摩托车比赛杀穿十几个人拿了个亚军。”

“玩票的吧?”

“玩尼玛,国内再也找不到比他拿奖那个比赛更权威的比赛了——”

“哇,一直都是听说这号人,他都不怎么露脸啊,今天居然那么好来带人……”

“哦,羽衣的新角色就有摩托车飙车的片段啊,之前宣传一直说她亲自上的,那肯定就是专业书对口,JM老板叫来的技术外援——”

“哈哈哈哈这个外援可以,不愧是我们羽衣姐姐,哪怕是跨界的摩托车亚军也会拜倒在她石榴群下,美貌出圈!”

“那我同意这门婚事,我姐早就不是爱豆了,转型演员了哈,没有不谈的义务。”

“加妖铃铃八六,谈这种我OK!”

零碎的议论从四周窜起来,钻入孔绥耳朵。

此时,作为众人聚集的焦点,男人顺着安保预留的通道往台阶上走,黑伞在他头顶移动,宋羽衣拖着裙摆跟在侧后——

如此画面,昂贵且体面。

像一幅精致的油画,随便一个快门都是无死角的标准红毯照。

很快的,他们几乎要与孔绥和卫衍擦肩而过。

台阶上的人,西装革履,红裙飘然,发型与装造一丝不苟,衣料纹理在光下有细腻的阴影;

台阶边的人,一个衣服刚被夏季热风吹至半干,头发滴水,一个短裤贴着腿,膝盖因为冰冷的空调吹的泛红,白皙的面颊贴着碎发,下巴上还挂着一点白色的纸屑。

“……”

记者们追着两位上了台阶,一下子,剧院门口原本宽敞的台阶也显得拥挤起来。

人群开始涌动,站在人群里,孔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想让出路……但因为身后也都是人,脚跟顿在原地,半退不退。

腰被少年的手撑着,不至于摔道,她回过头看了眼,卫衍低头冲她笑了笑。

而此时此刻,男人抬脚上最后几级台阶时,忽然视线从人群中扫过。

他眼神很淡,不带多余表情,像是习惯性地确认着什么,只是那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孔绥这边时,忽而一顿——

但也只是一瞬。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滑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当记者们手中又一枚闪光灯闪一下,他已经重新恢复了目视前方。

人已经走过去,旁观者甚至很难判定那是不经意的一瞥,还是刻意的停顿。

男人抬腿继续往上走,视线自然落在前方,像从来不会为路边任何人倾斜半分……

黑伞和礼服裙摆一并掠过去,雨水在他们身后的屋檐外成了细密的雨幕,隔绝了嘈杂。

等郎才女貌的一对身影消失在剧院入口——

台阶上的风才像是慢半拍地吹回孔绥的身上。

低头看自己裤脚,她看到一股冰冷的雨水从小腿一路滑落到小腿肚,鞋尖全是泥点,从淡黄色变成深黄的短裤贴在大腿上,背后,雨水顺着衣缝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