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体面

“……”

挂了电话,孔绥有一瞬间意识到,她说不上来对江在野的回答究竟是高兴还是有点失望。

……上面那句话的最后四个字,成功令崩溃感升级。

——太好了,他没生气,这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

指尖无声的抓着被子拧了拧,孔绥重重的躺回了被窝里,双眼发直的盯着床头旁一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发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了。

脱敏治疗宣布失败。

再这么下去,非得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不可。

以后再也不要见江在野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是这样的。

没错。

【恐龙妹:哥,早安。请问一件事哦。假设如果以后我想当职业车手,你觉得在临江市这地界,你能想办法帮我绕过江在野这号人吗?】

【Mr石:妹,早安。不能。】

【恐龙妹:……】

【Mr石:我知道你现在在心中骂我是个没用的中年男子,但你也看到了,除了硬实力上的敬佩,你野哥在临江市的保护伞无比硕大——】

【恐龙妹:您能用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合适扫黑除恶专题的词汇吗?】

【Mr石:江在野对你多好啊,借你头盔还借你他自己的御用技师,你知道那技师多贵吗?他们俱乐部的人都不一定有这种殊荣!

这还对你形成不了诱惑甚至让你逃吗?

这和188cm 80kg的世界环球先生穿着黑色子弹内裤在你面前跳钢管舞有什么区别?】

【Mr石:我还琢磨这事儿之后你是不是要垂直入坑「UMI」俱乐部……你怎么又惦记上从此和他再也不见面了?】

【恐龙妹:是我的问题。】

【Mr石:那你克服一下。】

【恐龙妹:?】

【Mr石:上帝出面都解决不了的事,只能让请你克服一下,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孔绥崩溃的退出聊天,正好这时候李源问她明天有科目二考试,报名了没……

想了下快速考完驾照,结束频繁接触,以后还是像小太岁那会儿似的和江在野做点头之交,这总没问题了吧?

所以当天她就上了12123填好了考试报名的信息,第二天准时出现在了考场——

正如石凯所说,江家在临江市的话语权确实硕大,摩托车科目二考试的正式考场,就在「UMI」俱乐部后面,他们平时练车的地方。

……

第二天倒又是一个好天气。

孔绥早早到了「UMI」俱乐部,进行最后一次考前练车。

但是这一次练车监督他们的不再是江在野他们这些俱乐部的人,而是车管所派来、正经穿管理员制服马甲的阿sir。

他们平时练车的那些车被装上了监控考试定点和计分的雷达,孔绥和李源坐在等候区,听着不远处,也是一脸不情愿起个大早来场地的江在野跟阿sir的对话——

阿sir:“三号车呢?”

江在野:“坏了。”

阿sir:“我靠那今天只有两辆考试车,岂不是很拉闸……坏了怎么不修啊?铃木125都修不起了吗野哥?”

江在野:“昨天下午坏的,我晚上别的事不干了就修车呗?”

阿sir:“咋坏的啊?”

江在野:“离合断了。”

阿sir:“离合也能断啊?”

江在野:“倒车呗,半坡起步,新手身上什么不会发生,现在倒车总比以后骑摩托车自家地库都出不去站在那哭好。”

阿sir:“哪个人才摔断的?今天来考试没?”

江在野:“不知道。晚上盘点时候才发现的,属于肇事逃逸。”

孔绥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男人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给她扣了顶“肇事逃逸”的大帽子,但她忍了,因为相比较下,“临江市最速女骑科目二考场半坡起步失败溜车又倒车摔断离合”这个新闻明显无论哪个字都更加丢脸。

当孔绥绷着一张脸,一脸严肃地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在她身旁,李源明显紧张,脚尖在地上戳来戳去——

今天高考放分。

还要考科目二。

“你紧张不?”他转头问孔绥。

孔绥本来顾不上紧张的,她给自己高考估分600到605这样,上想要去的临江科技大应该一点毛病没有,就是专业得根据分选一选。

而且从今早看到江在野那张脸开始,她就有别的事操碎心,并且这件事更加劳烦她的心神……此时听见李源在旁边问来问去,反倒被带出一点情绪,她轻轻呼了口气:“本来不紧张的,现在被你带得有一点。”

李源“哦”了一声,也没怎么听进去她在说啥,自顾自的叹息:“我都不敢想,如果估分失误我没上550,然后一会儿科目二又没过,我是不是还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

“科目二没过就要自杀?这心理素质你怎么活到高三毕业的?”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表情也很难看啊。”

“我那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关你屁事。”

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折磨,反正李源是卫衍的朋友,他们本来也没多熟悉。

直到江在野走过来,来到候考区,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摆着的那把经典躺椅上。

男人抬手带上墨镜,阳光从树枝叶缝隙照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落下一个圆形的光斑点。

“紧张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两只蛐蛐个不停的小动物说,“考得好就念大学,考不好就出国念大学。”

这话说的。

纨绔子弟味冲鼻,完全错误示范。

孔绥没忍住:“语气那么轻松,听说你本硕都在德国……是属于后面这种情况吗?”

明摆着懒得搭理她,江在野全部的回应只是只是撩了下上眼皮。

李源出于崇拜,替大佬说了句:“哇,孔绥你讲话真的难听,你见过哪个学渣去德国留学的,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嘎吱”一声,男人在椅子上翻了个身,给自己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

考生考试前,随身携带的物品都要放在储物箱里。

孔绥来得晚,到的时候储物箱格子都满了,好在她只有一个手机,所以当大屏幕报号同时喊到她和李源进去备考时,她看了看周围,只有一个四仰八叉躺在树下乘凉的江在野算熟人。

此时男人戴着墨镜也不知道睡着了没,孔绥犹豫的挪过去,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

江在野摘下墨镜,睁眼看过来,孔绥双手捧着手机,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面无表情地盯着蹲在躺椅旁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江在野最终还是接过手机。

动作随意,大概是这辈子没见过除了手机壳还有手机支架除了手机支架还有手机链的手机……他掂量下同一型号但比他自己的沉两倍的通讯工具,又十分顺手地捏了捏挂在手机壳上的小挂件。

那挂件是孔绥溢价从网上买到的正版星星人手机链。

看着江在野摆弄她的手机,她僵硬了下,那种不合时宜的心跳加速感又来了——

手机这种东西,她带着吃饭,带着睡觉……

今天早上还带进浴室边玩边洗澡。

她的耳尖开始可疑的发红。

就在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要过分暴露诡异的联想,此时江在野抬眼看她,问:“什么表情。”

“嗯?”

“不能碰?这玩意开过光?”

“没有。”

小姑娘的语气宇宙第一无敌礼貌。

“谢谢您帮我照看它。”

“……”

江在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是我把你车离合摔断了。”

对话到此为止,不能够再下去了。

孔绥生怕再被搞一会儿心态她可能连怎么打火都不记得了,于是停顿了下,果断转身跑向考场。

……

早上到了考场用考试车练了几轮车,熟悉雷达报点后孔绥就拿了几次满分,所以考试当然也很顺利。

听见广播报“考试成绩一百分,恭喜你,成绩合格”时,骑在铃木125上的小姑娘深深出了口气。

把车开回考场起始点,摘下脑袋上考试必须佩戴的塑料瓢盔,她特地看了看时间,此时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她精神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但她一抬眼看到了树下的江在野,立刻就没有空再想东想西。

——她现在真的很像那种猥琐男,光看一眼特定某位的脸,就大脑失去控制。

一路小跑回到那棵大树下,此时发现她的手机已经被放在了江在野脚边的小茶盘托盘上……

挂件被特地整整齐齐摆好,上面的星星人都正面朝上,快乐地躺在那。

孔绥拿起手机,又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嘎吱”一声,躺椅上男人慢吞吞坐了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成功把孔绥硬控在原地。

“我当年没考试直接出的国,高考631分是什么概念?”

孔绥愣住,反应慢了三秒,眨巴了下眼:“换做是我,做梦都会笑醒的概念。”

江在野:“那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刚才我看到你手机有考试院发来的短信,631分。”

孔绥大脑空白了一瞬,像听见什么不属于现实的天方夜谭……

下一秒——

像有一股热气从胸口冲上来,她的手开始抖,手机链在手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点亮了手机屏幕,果然有一条新推送的短信。

解锁屏幕,划开未读信息。

十二点零一分发进来的短信息,抬头是江东省考试院,然后是孔绥的考号,6230结尾的考号后面,是一大串学科和数字,总分631,触目惊心。

631分,看排名大概是多了一分正好卡在第一梯队分数线……

这个成绩别说临江科技大,江东省随便哪个学校基本闭眼能选。

……………………啊。

惊喜来的过分巨大,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孔绥反应过来时,世界好像都开始奏响了神圣乐器,有小天使围绕着她在吹喇叭,撒鲜花……

什么烦恼都不算烦恼。

她整个人突然跳起来,力大如牛般一把抱住了坐在躺椅上沉默仰头看着她的江在野——

江在野猝不及防被撞,下一秒只觉得脖子被两条细白的胳膊死死缠上,他整个人被冲力撞得往后倒,椅子发出“嘎吱”不堪负重的声音。

两人重重交叠着倒进躺椅,为了不让身上的人翻出去顺便把自己的也带翻,江在野的手顺势扶了把小姑娘的背——

空气安静得像有人按了静音。

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全是热的,心跳乱到没有节奏。

江在野低了下头,脸上无甚表情,喉结轻滚——显然是被这结结实实的巨大拥抱抱无从反应的茫然。

良久,他终于抬手,按住她的头顶,提醒:“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你。”

孔绥的呼吸还带着细微颤抖,她鼻尖顶在男人锁骨处,死死地揪着他的外套。

“遇见你也不全是倒霉的事。”

她闷兮兮的说。

江在野“?”了下,道:“你原来是这种想法吗?好大一只白眼狼。”

……

众人的困惑在听见“这位新鲜热乎的新晋女骑预备军刚刚在高考考了631分情不自禁拥抱了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这样的解释时得到了释怀。

而此时,孔绥本人也从最开始被狂喜冲昏脑袋中清醒过来。

坐在男人躺椅旁边的小马扎上,孔绥把电话分别打了个妈妈和外婆,用世界上最甜的声音笑滋滋的报喜。

然后又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空」俱乐部的群里,群里基本都是大学甚至毕业后出来工作的人,看到截图纷纷蹦跶出来恭喜孔绥。

孔绥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高考完后,忙碌的自然是跟别人交换分数情报。

整个事情的巅峰是江珍珠发来视频,把屏幕对准了自己的手机上总分603的信息——

于是江在野有幸目睹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小黄人狂欢会》,场面一时难以控制,不知道的还以为环球影城在这一日搬迁到了临江市。

在男人忍无可忍的跟孔绥说:“再像个跳蚤似的蹦,就把你以‘扰乱考场秩序’赶出去了。”

孔绥转过头,眼睛还亮晶晶的,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存在——

眼里亮堂堂的光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下,还真收敛了些。

江在野看在眼里,奇怪的是明明她正在一步一指令的听话,他却还是觉得没那么满意,从唇边发出不耐烦的咂舌音,男人躺椅上翻了个身,干脆背对孔绥。

此时,消失一早上的黎耀出现了。

白色菠萝头迈着嘚瑟小步伐冲过来,先是一脸喜气的恭喜孔绥高考惊人成绩,并说她考了他当年的两倍还有找零。

在小姑娘抿着唇嗤嗤发笑时,他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来聚餐——

「UMI」俱乐部和「空」俱乐部虽然说竞争关系,但是临江市数得上号、成规模的俱乐部拢共也就这两家,大家关系不算不好。

交换一下情报和经验交流的聚餐时常会有,今晚聚一聚就当是给孔绥庆祝下高考上岸。

孔绥低头一看手机,果然群里众人都在@她,让她晚上一起来玩。

狗姐还说给她订个蛋糕。

孔绥很心动,但是在直接答应之前突然犯了难——

聚餐难免也要跟着一块儿喝点,她喝多了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安静如鸡睡觉的老实型醉鬼。

江在野也在。

万一她到时候酒精壮人胆,科研精神大发,抓着男人的手要求他再来试试,那该怎么办?

……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已经吓得孔绥当场蹦了起来。

动静太大,除了阿耀被吓了一跳,江在野也把身体翻了回来,躺在躺椅上满脸不耐烦的跟阿耀说:“把这跳蚤撵出去,考完试还赖在这不走。”

阿耀说“哦”,然后转头用催促的目光看向孔绥,大概是在等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聚餐的答复。

孔绥动了动唇,为了安全起见准备找个借口说家里已经说好了要给我庆祝,让我们下一次——

然而就在这时,江在野的手机响了。

……

躺椅上,男人再一次慢吞吞的坐起来,看了眼来电人,露出那种“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冷漠神色。

接通了手机,因为周围有点安静,孔绥听见了前任老板也就是江家三少爷江已的声音。

他跟江在野说,阿野最近哥哥要活不下去了。

如此浮夸的开头确实很具有江家三少爷的风格,所以哪怕听见哥哥要寻死寻活,接电话的江在野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最近的场子来了一伙衰鬼,看着面相普通且没记忆点,但大概是人衰至极绝地翻风,这伙人居然意外的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一般这种情况作为旁人都是微笑祝福,但无论是什么人,什么组织,想要绝地人生翻盘,出于礼貌或者狗胆,都不应该在哥哥我的场子,更何况他们显然是目的不纯。”

江已说。

“我们江家,政策允许才打开门做合法生意的咯,容不得这些人后知后觉嫉妒完了又要来捣鬼,想要分一杯,哪有这么好的事……阿爸那边已经知道了情况,喊你去杀杀那群衰鬼的威风——怕你没听清,强调下,阿爸说——所以这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抗旨是要砍头的。”

江在野说:“哦。”

江已说:“不去是不是?”

江在野说:“是。”

江已没招了,直接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又弹了个视频来,这一次在视频里出现的是一张对于孔绥来说蛮陌生的脸,这张脸很有记忆点——

因为此人三十岁上下,却看上去又年轻又老,英俊是蛮英俊的,但整体给人是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成了精。

孔绥第一次听见江在野跟人家讲话那么客气,垂了垂眼,叫视频里出现的人“津哥”。

“帮帮嘛,阿野,场子我也有一些股份的。”

帅叔叔讲话用那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助词。

“我听已仔说,你在TUM(*慕尼黑工业大学)本硕把数学系读穿提前回国,好厉害。”

江在野举着手机沉默,看上去是有点后悔接这通视频。

“就今晚辛苦一下。”江已在那边远远的插话,“杀一杀,搞坏一下他们的风水就行。”

一分钟后,挂掉电话前,江在野说:“行。”

一分十秒后,孔绥转过头,对黎耀说:“行。”

话语刚落,在孔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突然从斜侧后方伸过来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顺着那股力道,她的脑袋被迫转向身后,然后当她整个人转过去时,下巴上的大手顺势往上滑,轻松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将她的脸捏得嘟起来。

“偷听老子打电话是吧?”

江在野眉眼情绪平淡。

“我没空去聚餐你就能去了,什么意思?”

少女白皙柔软的脸蛋被捏的微微泛红,与此同时耳尖也可疑的开始充血,那双明亮的黑眸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大概在试图狡辩。

但在与男人对视的一瞬,她放弃了。

“踢懂嘟事噗切穿——纯连楞应有嘟体咩呢?”

三秒后,江在野放开了她,指尖挪开前,粗糙的拇指用力刮了刮她通红的鼻尖。 ”你算个哪门子成年人,晚上老实点,再搞点事被我抓到,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