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来都来了,让我们恭喜77号车手

江在野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冷眼看着小姑娘一溜烟的跑回「空」俱乐部临时休息室,一分钟后,抱着两把伞又一溜烟的冲出来。

她跑得快,像是担心一个耽误人就跑了的似的,有些气喘吁吁的飞回江在野身边,仰着脑袋说:“走,走。”

江在野转头跟身边的技师讲了两句,后者看似有些好笑的举起手做投降状,转身往公共休息室方向离开。

江在野抽走了孔绥怀中的一把伞。

“我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光靠嘴巴,三言两语就教会一个湿地0经验的车手如何学会骑湿地赛道。”

走在前面,他目不斜视——

“但现在有一个万幸的好消息。”

孔绥迈开腿,连蹦带跳的跟在男人身边,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和频率,她点点头:“嗯,嗯,什么好消息?”

“我一直坚信’挫折是上进的本源,失败的确是成功之母‘,今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进防护墙,得到的教训应该抵得上一般车手辛辛苦苦练上一周。”

孔绥:“……”

抛开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不提,难道这个人说话就真的没有一点点超级难听吗?

小姑娘陷入沉默中时,两人走出了选手通道,来到了赛道入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今日的比赛赛程全部走完,看台上三三两两所剩下的人也不多,几个披着雨衣的清洁工正在打扫卫生。

赛道上更是空无一人,连绵雨幕将之前勉强扫掉积水的赛道再次弄出了几处水洼。

江在野撑开伞:“你之前的骑行习惯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我现在你什么过度倾角(*over-lean),什么前轮负载突然增加(*load front),你也改不了,让你弯心不要突然给大油,大概率你也控制不住。”

孔绥:“别骂了,别骂了。”

江在野站在一处弯道前的直道,停下来,挑了挑下把:“就教你最简单的——你告诉我,你在这挑直行道上,从哪个点开始看向前面的入弯弯道?”

孔绥在江在野默默的视线中,往后退了大概十米。

黑伞下,男人无语半晌:“这才在直行道一半不到的地方。”

孔绥“啊”了声:“我练车看的是退役车手的教学视频,他说在赛道上!给视线一定要早,脑袋转向弧度要大——在直行时,我的视线余光不可以有哪怕一秒钟能够看到我的前挡风玻璃,这样才是对的。”

江在野想了想,说法是不错,但那是针对初学赛道的新手——

视线引导很重要。

很多新手总是以为自己视线看过去了,实际上只是眼珠子在动,头根本没转过去。

但熟手根本不用这么极端,更何况,再怎么转头,也要考虑到赛道的实际情况吧,万一有长达一、二百米的直线,也一直拧着脑袋,看下一个弯吗?

……孔绥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她总是入弯很早。

丢了直线速度,就想着靠弯心拉速度开油弥补。

——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改。”江在野说,“明天在你现在站的那个点,保证你的目光还没有锁死弯道。”

他退了大概十五米左右。

“在这才开始往那看。”

打着伞,男人懒洋洋地说,“做到这一点,明天你至少可以骑到终点,有一个完赛记录。”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越过草坪,开始往回走。

孔绥还站在原地琢磨他说的话,一转头人已经走出十米开外了,心中一惊,她抱着伞又是“吭哧吭哧”一顿追,小尾巴似的跟在走在前面的人的身后。

“——这就说完啦?”

“接下来的是付费内容。”

“…………来都来了,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你能做到我刚才说的那点就算天赋异禀了,说多了你做不到也记不住。”

“做得到!记得住!”

“嗯,又要和我犟,是吧?”

“……”

……

当晚,连绵不绝的雨当真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晚。

第二天,喜迎回南天,临江市的空气像被水浸过一样,化龙国际赛道连护栏上的广告布都透着潮意。

但这并不会阻止摩托车赛事爱好者看比赛的热情。

九点开赛,大概八点半这样,当维修区逐渐有了人来人往的走动和交谈声,看台上也陆续做了许多身穿雨衣的观众。

停车区旁已经聚起一群被雨伞撑成的模糊色块,身着火辣超短裙的“伞妹”(*比赛间隙替车手打伞遮阳或者挡雨的车模)准备就绪,为赛道上增添一丝活力——

但观众席上的雄性生物们今日关注的重点却难得不是这些小姐姐。

“77号,77号,我的77号,她来没?”

“小道消息:来。”

“我听说那辆车摔得不厉害,人也没事,然后车拖回去又改了改……额,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你们肯定猜不到后面那个车的数据是谁调的。”

“谁啊?”

“托马斯·迪文嘛。”

“……………………谁?”

“卧槽,阿普利亚那个——江在野高薪聘请的——为什么啊?那77号不是石凯他们的人吗,江在野前天杀人了啊,需要昨天心善至发瘟来攒功德免下地狱?”

“泡妞吧。”

“我的消息哪里出了问题,上次是哪个颠公一脸确信告诉我江在野喜欢男人?”

话语刚落,后背被一个空水杯砸了下,七嘴八舌的人们一回头,就看到高处,赛事主办方兼「UMI」俱乐部老板兼江家小少爷,此时此刻一只手插兜,踩着人字拖,耳边钻石耳钉在阴雨天也璀璨耀眼。

“老子听得到。”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众人嘻嘻哈哈,默默把脑袋弄回去。

话语间,众人突然就看见从出入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个鬼鬼祟祟的模样,冲向宝蓝色R3,

一眼看到她,众人都忍不住回忆起昨天最后那一幕——

湿地里,轮胎飞溅的水花,酣畅淋漓的摔车,技师冲去拉她的身影……

整段画面历历在目。

而万幸的是,今日份77号车手看上去一切都好。

只是身上的连体服上有一块很敷衍的缝了块补丁,除此之外,她脑袋上戴的也不是昨天的盔……

她戴了个红色的头盔,和车不搭和宝蓝色R3配色也不搭。

众人盯着看了一会儿,三秒后,又齐刷刷回头看身后抱臂站着、犹如天神般站着的男人。

“孔南恩的女儿。”江在野终于解释了一句,“看够没?”

——哦,孔南恩的女。

“孔南恩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哇艹,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难怪那么猛,原来是其有故人之姿!”

“别吧,怎么张口就来’故人之姿‘,孔南恩可不是她这种激进风格。”

“说到激进,今天也是湿地,她准备怎么跑?昨天第二圈直接片出去了都。”

“看着年纪不大,估计湿地经验不足。”

“——那今天也难咯。”

最后的叹息仿佛一锤定音。

观众席的议论声从一开始就没停下,本来距离赛道就不算远,孔绥其实听到了一些……

可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自己的赛车,轻轻抹去镜面上飘进来的细水珠。

雨势不大,却密,形成了一种让人本能产生压迫感的潮冷。

“小姐姐,你好酷。”

打着伞的伞妹看着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你会紧张吗?”

孔绥笑了笑:“有点。”

“但你已经很厉害了,第十一号发车位。”她一边说着,把伞又倾斜往孔绥那边举了举,“一会儿要加油哦?”

孔绥正欲回答,这时候身后传来摩托车怠速前进声,回头一看是小小文骑车靠近,胸前的号码布被雨浸湿了。

他朝孔绥瞥了一眼,掐了刹车停下来,停顿了下说:“你昨天那种骑法,在湿地正赛撑不到三圈……没有湿地经验,其实今天能稳稳骑到终点就很好了。”

孔绥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头盔扣上,扣带在雨声里“咔哒”一声,“还没开始比,也轮得到手下败将先发言安慰我了。”

“……”

小小文被哽住,想表达友善但是也不知道是他讲话不到位还是她油盐不进,眼下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

深深看了孔绥一眼,后者目视前方,少年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种笃定的平静。

——仿佛昨天的摔车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任何。

令人诧异。

……

比赛倒计时灯灯灭的刹那,全场的发动机声一起炸开,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车手们出发,啊,备受关注的77号车手,起步依旧是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的暴躁!”

正赛配备赛事解说,赛事解说一头白发菠萝头,正是免费不要钱的专业人士黎耀是也。

刚起步的第一圈,孔绥的位置迅速掉到了二十名左右游荡,观众席上叹息一片,所有人都觉得:啊,她果然不太会湿地模式呢。

然而就在此时,人们突然听见赛事解说冒出一句:“啊,看来77号骑手奇迹般的一夜进步了呢——让神奇的海螺猜一猜,是什么造就了这个奇迹?”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但只有真正的在骑摩托车赛道的人,会注意到,77号之所以在第一圈就满了下来,是因为她在尝试性的做出一些改变——

她的入弯点变晚了。

视线不再像昨天那样从出弯的一瞬间就开始看向下一个弯道,连带着,她的倾倒也就顺势的被推延。

这种改变,让她整个人的行车逻辑像被重新拼接过一样……

每个转向点,没有再提前把头扭过去企图抢视角,保持直线区该有的视线,虽然根据习惯这种保持做的不算到位也不算特别好,但也还是成功地倾倒硬生生延后了半秒。

连带的,这半秒,让她在每个弯心都多了一点从容,不再因为前面倾倒过早、掉速太多而需要暴力补油,油门没有再是一惊一乍的那种趋势。

“虽然她的油门还是有够吵。”阿耀带着欣赏的语气说。

——全场最吵。

雨水顺着头盔两侧成线滑落,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瞬被抽离,在比赛的过程中,孔绥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突然体会到了过弯的从容,很像菩提树下一瞬的悟道……

她又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有力的跳动,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慌张,血液奔涌,肾上腺素飙升。

她整个人兴奋起来。

……

“小鸟崽突然改掉了提前倾倒的习惯?”

“一晚上就改了啊?”

“谁提醒她的?”

“石叔?”

“啊!我没有啊?”

此时此刻站在维修区,「空」俱乐部大多数人也是一头雾水,石凯看着赛道上那暂时停留在25位次的宝蓝色R3——

是,她的大多数毛病还在,出弯油门依旧比别人猛,给油和丢油手法还是突兀,车身倾角比大多数人都深……

但她最致命的缺陷,关于那个让她昨天被甩出去的根源,已经不见了。

不提前看弯、不提前倾倒,让她不再需要深倾角补线路,也减少了前轮推头(* front wash)的风险。

前方部队基本进入第二圈,当来到赛道上的标志性长右弯时,她稳稳压住油门,前轮负载以线性的方式落下,丝滑的在入弯中,从外线超了俩人。

“77号选手位次来到23位!她在加速!芜湖!漂亮右弯!从容,优雅,永不过时——让我们为小姐姐鼓掌!”

“黎耀,她给你发钱了做个人专属解说?”

凉飕飕的声音隐约传入解说的麦克风。

而就像是为了应征阿耀的预言,当比赛进入第三圈,77号的整体行车节奏,开始明显加快。

雨势没有减弱,赛道表面的水已经形成肉眼可见的水洼,但没有丝毫的妨碍那辆宝蓝色R3——

在一组的反向组合弯中,R3一次性连过三个对手。

比赛进行到第五圈,她已经跑进了前15位,除了解说在歇斯底里的宣布她的位次,观众席也开始哗然,鼓掌。

还剩最后一圈。

“突然稳了。”

“这踏马真的是天赋吧,孔南恩的女,真的猛啊啊啊啊!”

“你们敢想,百人大组一个女车手,昨天还在摔车,今天跑进前二十——”

“不是前二十哦。”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调侃,响彻化龙赛道上空。

“人家马上要进前十了。”

天空黑压压的,雨越下越密,然而伴随着解说的话语刚落,77号在第最后一圈刚刚开始,就试图超越前方为数不多的几辆车……

阴雨天中,视线受阻,人们只能看到赛道上的一辆R3和一辆ninja400一路在外线、水线、半干线之间反复抢点——

R3像是彻底放开了,不管不顾的疯狂加速,每一次都用身体去补救车身的倾角,让轮胎保持在一个危险但可控的抓地区间。

进入倒数第三个长弯时,她做了一个连阿耀都惊呼“哎呀我艹了”的动作——

用极短的时间,几乎是半秒,完成了丢油,补油,稳住后轮,让车身稳定到足以让她提前完成立车动作。

后轮的水花在她成功立车的飞溅,R3飞蹿出去,留下一道蓝色光影的模糊影子。

“77号!77号小姐姐!她超过了!”

伴随着赛事解说的一锤定音,观众传来雷鸣般的掌声。

“第11位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猛了!”

“这么开,不要命啦!”

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弯以及两条直行线,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浮躁,暴躁只体现在了直线行驶——

稳稳当当的,她在最后的直线,超过了第10位次的车手。

“……”

“啊——”

“摘牌了。”

……

当宝蓝色的R3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观众仿佛忘记了天空还在稀里哗啦落下的雨,大部分的人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赛场上有片刻的安静,比赛当然还在继续,无数的车手尚未完成比赛——

但今天最戏剧化的结局已经诞生,大剧提前落下帷幕。

解说的声音几乎要被人们的叹息、雨声和还在比赛中的摩托车发动机声盖住,却还是能听清——

“恭喜103号车手李雨翔获得冠军,97号选手刘亚文获得亚军,67号选手谢安获得季军,感谢摩雷士,LS2,维迈通蓝牙耳机,SHAKE连体皮衣保护您赛道无忧,感谢各位品牌方指导与赞助……让我们恭喜77号小姐姐车手,虽然前三奖杯无缘,但今天77号用惊天动地又翻天覆地又精彩绝伦的赛道表现为我们提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百人热门大组永夺奖牌,告诉我们摩托车不只是男人的游戏!”

解说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

观众台下方,从「空」俱乐部休息室通道方向一下子喷涌出十几个人——

他们撒丫子狂奔奔向刚刚停下车,打下脚撑的R3,在小姑娘跳下车的一瞬间,层层叠叠的拥抱住她。

“前10有奖牌!前10有奖牌!”

“太给我们大女人争气了我的鸟崽——我去啊啊啊啊我刚在紧张的恨不得上去帮你拧油门!”

“这是不是你的第一块摩托车比赛奖牌?”

“你听见了看台那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了吗?”

“好闺女第一次比赛就拿牌,你要上天啊!”

各种声音涌入耳朵里,孔绥几乎要耳鸣,余光看见原海的ninja400以不前不后的位次到达终点后立刻靠边,车一扔,年轻人疯狂奔向她——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我永远的师父你是我永远的神!”

孔绥再一次落入没轻没重的怀抱,取下的头盔放在一旁,她懵里懵懂的被人揉头发捏脸,周围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包围着她。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有一种快要飞到天上去的兴奋与快乐,这足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她活到一百零一岁,她也不会忘记十八岁的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这种快乐的感觉。

好像全世界都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颁奖台旁,她被叫到小侧台领取奖牌,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块带着闪光边框的小金属片。

俱乐部的人推搡着她往领奖的方向走,石凯的大手还在“哐哐”的拍着她的背,余光一闪,孔绥突然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看见鹤立鸡群似的立在远处的男人。

……

作为主办方,江在野被叫来颁奖。

男人弯下腰,正面无表情从司仪的手中拎起一块颁奖用的奖牌,举到自己的眼前认真打量,还在淡定的想:这个做工要老子一百八的工费,我算不算是江家第一个遭白日硬抢的人……

一声叹息还没从唇边飘出。

下一秒,他突然“嗯”了声,余光看见远处一团相对矮小的黑影正努力扒开人群往自己这边挤——

还没来得及看清,黑影已经像一枚小炸·弹,“噗”地空投扑向他的怀中。

赛道连体服又湿又冷还发硬,跑比赛时飞溅上去的泥水未干,脏兮兮地蹭了男人的白色T恤一身……

怀中的小姑娘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有点儿凌乱的发顶蹭过他的下巴。

“谢谢。”

还是那个软趴趴的嗓音,还是那样带着颤音和哭腔,只是这一次,大概是激动得不能自己。

啊。

江在野心想——

老子的T恤打完折都要3500块。

“不客气。”

大手笼罩在毛绒绒的头顶,顺势往后一推。

“烦请手勿乱摸,男女授受不亲,听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