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等我
因为宫女的薪资不高, 所以苏蓁蓁并没有攒下很多钱。
她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拉拉杂杂都找了出来,都凑不足五十两, 唯一值钱的还是穆旦留给她的那个令牌,纯金的。
这块哪里都能去的令牌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去见穆旦一面。
苏蓁蓁攥着令牌出了帐子。
今年秋日多雨,苏蓁蓁撑着伞走出一段路,身上就被秋雨打湿了。
她撑着伞顶着了一会,差点连人带伞被吹走。
苏蓁蓁索性也不打伞了,就这么顶着秋雨往前去。
“劳烦这位大哥, 请问被抓的那位偷盗祭器的穆旦被关在哪里?”苏蓁蓁寻到一位锦衣卫,给他塞了银子。
那锦衣卫低头看她一眼,应当也是认识她的。
他左右看看,没有看到人,便伸手收了苏蓁蓁递过来的银子,然后压低声音道:“都被关在皇庙的仓库里,你进不去。”
“这个也不行吗?”苏蓁蓁取出令牌。
那锦衣卫看一眼, “皇庙重地,就算持有令牌也不能进。”
皇庙不比其它地方,就连皇帝都不能随意出入, 更别说一个小小的令牌了。
苏蓁蓁道了谢,低头回了帐子, 然后发现帐子里一片狼藉。
“酥山?”
“喵……”
小猫从床底下钻出来。
苏蓁蓁抱着酥山,检查了一遍帐子。
她的首饰盒空了,其它倒是没有什么损失,就是一些锅碗瓢盆被打碎了,还有她养的年糕, 都掉地上了, 全部都是灰尘土, 也不能吃了。
幸好她提前将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带在身上了。
箱子里的药瓶也被人打开翻过,可能因为不认识,所以没有动。
其实她这里面还是有些值钱药的。
之前苏蓁蓁就听说过会有一些太监宫女趁人不在的时候去别的帐篷里翻值钱东西。
幄次这种类似野外露营的场地,不比皇宫或者清凉宫这种等级阶层严明,出现这种事情的概率很高。
苏蓁蓁住到现在,今日是第一次。
她看着满地狼藉,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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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并没有下大,只是窸窸窣窣的往下落,黏在身上,形成细小的水珠,然后缓慢渗进衣服里,等到半身都湿了,苏蓁蓁才感觉到冷意。
苏蓁蓁来到膳房帐子,她时常过来,这里的太监已经认识她了。
上次给她塞纸条那个已经被拉出去砍了,如今换了一位新的,倒是与她关系还不错。
“姐姐随我来。”
太监阿穗看到她,赶忙招呼她往帐子里去。
苏蓁蓁神色疑惑的跟进去,就见帐子角落里捆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穿着低等太监服,被堵住了嘴。
“这是姐姐的东西吧?”阿穗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蓁蓁。
苏蓁蓁抬手接过,发现是一包东西,里面是自己的簪子。
“怎么会在这里?”
“是这小子,趁着姐姐不在的时候去偷的。”说着话,阿穗抬脚朝这太监踹了一脚,“姐姐不知道,他时常有些小偷小摸,倒也不伤人。”
“多谢。”苏蓁蓁抬眸看向阿穗。
阿穗的年纪与穆旦差不多,初见时他咳得面色通红,却还要憋着,生恐被高一阶的太监责骂。
咳嗽的厉害是要得肺病的,若再不能好好休息,身体就会被拖垮。
当时苏蓁蓁给了他一瓶通宣理肺丸,然后又给了几包草药,让这小太监自己煎服。
“姐姐,我吃了你给的药,咳疾已经好转。”
像他们这样的太监是没有人给他们治病的,能熬过去就是命好。
“那就好,”苏蓁蓁点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道:“再多吃几日稳固一下。”
阿穗点头,踌躇了一下,“姐姐若有难处,尽管说来。”
穆旦的事情大致已经传开。
苏蓁蓁攥着手里的一包发簪首饰,正欲说话。
等一下,这是什么?
这包东西时除了苏蓁蓁自己的首饰,还有其他人的首饰。
苏蓁蓁的手指挑起一根链子。
这根链子看起来很眼熟。
苏蓁蓁在祭器库里擦了好几日的祭器,这根链子不就是……那个祭器金瓶上面的?
苏蓁蓁的脑子飞速运转,她记得这根链子,很细,很容易断裂,她每次擦拭的时候都胆战心惊的,生恐弄断。
难道是李瑾怀偷换祭器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掉在自己帐子里了?
苏蓁蓁视线再次落到这不起眼的小太监身上。
难道这小太监居然还敢去偷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帐子?
“我有事想问他。”
阿穗点头,将堵在小太监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苏蓁蓁攥着金链子蹲下来,“我问你一件事,你若如实回答了,我便不将
你送到锦衣卫处。”
锦衣卫的手段大家都是清楚的,这太监也知道,若是将他交给锦衣卫,他大致就没有命了。
因此为了活命,这太监立刻点头。
“这链子,是你从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的帐子里偷的吗?”
膳食帐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声。
虽然苏蓁蓁知道剧情,知道祭器就是李瑾怀偷的,但时间太紧了,她还没有收集到证据,空口白牙,没有人会信。
她依稀记得李瑾怀有一个造假的小作坊,在金陵城某个偏僻巷子里,表面业务是古董行,整件事查起来很费事。
可现在……苏蓁蓁攥着手里的链子,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
小太监在苏蓁蓁期待的眼神下,缓慢点了点头道:“……是。”
苏蓁蓁的眼神瞬间就亮了,她抬眸看向阿穗,“阿穗,这人能不能交给我?”
“姐姐这是……”
“我有事。”
阿穗点头,“好。”顿了顿,他又道:“穆旦公公还好吗?”
苏蓁蓁摇头,“我见不到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外面的传闻听起来,只是被抓,还没定罪。
其实苏蓁蓁过来也是有私心的。
她低声与阿穗道:“今日皇庙里头的饭食是谁去送?现在风大雨大,我替他去,你看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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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秋雨已经停了,只是风依旧很大。
苏蓁蓁提着食盒站在皇庙门口。
看守皇庙的锦衣卫看到她,视线一顿。
苏蓁蓁低着头,站在那里,秋风从身上扫过,卷起地面的落叶,“奴婢是过来送膳食的。”
“平日里不都是太监送吗?”
“轮班。”
“跟我进来吧。”
苏蓁蓁顺利进入皇庙,前有锦衣卫拎着一盏纱灯为其引路,苏蓁蓁一路低着头跟随,直到来到祭器库的仓库前,才下意识顿住了步子。
仓库里很乱,门窗紧闭,那锦衣卫用手里的钥匙打开门锁,露出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红色圆领袍子还未换下来,在这样灰暗的场所下,连带着这件袍子的艳色都被压住了,显得灰蒙蒙的。
陆和煦单手托腮坐在角落,微一抬头,便见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与他对上视线时,眼眶一下就红了。
苏蓁蓁努力忍住眼泪,掏出银子递给那锦衣卫,“我想与他说几句话。”
这锦衣卫皱了皱眉,“不行。”
兹事体大,锦衣卫不想为了一点小钱犯错。
“给我吧。”锦衣卫接过苏蓁蓁手里的食盒,将食盒放到陆和煦面前,然后转身走出去,锁门。
“你不能留在这里,随我出去。”
苏蓁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和煦看着面前的食盒,抬手,打开。
里面是正常的饭食,还有一碟红豆糕,上面浇了蜂蜜。
陆和煦抬手拿起一块红豆糕,发现这红豆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第一块红豆糕被他放进嘴里,露出第一个字:乖。
第二块红豆糕拿起来,露出第二个字:等。
最后一块红豆糕拿起来,露出第三个字:我。
陆和煦安静地看着这张纸条,伸出手,将它拿起来。
纸条上沾了一点蜂蜜,边缘被浸湿。
很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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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蓁蓁跟着那锦衣卫顺着房廊往外去。
秋风萧瑟,她抬眸看了一眼天,今日多雨,没有月亮。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沉钝的低响,那是刀鞘敲击金属碰撞时产生的锐音。
苏蓁蓁很熟悉这种声音,她在宫里干活的时候,每次锦衣卫从她身边巡逻过去,她都能听到这股肃杀之音。
苏蓁蓁的视线往前看去,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瑾怀身穿云锦飞鱼服,从前方廊下走来。
秋雨浸润在廊下的金砖上,李瑾怀的视线从苏蓁蓁脸上略过,然后停住。
“大人。”站在苏蓁蓁前面的那个锦衣卫毕恭毕敬的朝李瑾怀行礼。
李瑾怀略过他,走到苏蓁蓁面前,“弟妹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来找我?”
“我来送膳食。”苏蓁蓁低着头站在那里,声音被秋风吹散。
李瑾怀的视线从她低垂的脖颈到纤瘦的削肩,再到垂在身前的素手,“膳房帐子是没人了吗?让弟妹来送?”
“我闲着无事,帮个小忙而已。”
李瑾怀不戳破,苏蓁蓁也不明说。
“弟妹怎么不看我?”李瑾怀对自己这张脸还是自信的。
怕自己看到就吐了。
苏蓁蓁继续低头,“奴婢不敢。”
李瑾怀轻笑一声,压低身形,凑到苏蓁蓁面前正要与她说话,那边苏蓁蓁猛地后撤一步。
生理性厌恶了。
李瑾怀:……
“弟妹,”李瑾怀站直身体,脸色明显不好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穆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也没有办法保他,不过你是穆弟的对食,我与穆弟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若有难处,弟妹尽可来寻我。”
冠冕堂皇的一席话,实则都是想睡她。
“大人是不是缺一位人证?”
苏蓁蓁依旧低着头,她声音虽小,但李瑾怀却听的很清楚。
李瑾怀眸色微动,他朝身边挥了挥手,那个锦衣卫就走远了。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瑾怀道:“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苏蓁蓁没记错的话,按照锦衣卫的流程,为了尽早结案,李瑾怀一定会严刑逼供,到时候穆旦受不住折磨就会承认是自己偷盗了祭器。
就算他不承认,死无对证也是一个极好的结果,到时候写成畏罪自杀就行。
当然,这些都是极端手段。
如果有更体面的方式,像李瑾怀这种注重面子的人会更愿意选择后者。
“若是穆旦不肯承认,我可以做大人的人证,只要大人保证我的安全。”
李瑾怀听到苏蓁蓁的话,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来。
知道靠山要倒了,便立刻寻到他来。
“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苏蓁蓁福了福身,绕过李瑾怀离开。
李瑾怀此人不知道会对穆旦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苏蓁蓁只能先选择稳住他。
对于李瑾怀来说,她根本就不会将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野心,居然妄想从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手上救人。
苏蓁蓁出了皇庙,被秋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更清醒了。
天色昏暗,她的视线往前,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不能再等了。
苏蓁蓁筛选了一下,沈言辞那边是不可能帮穆旦的,大家都是棋子,李瑾怀的价值明显比穆旦更高,就算李瑾怀不把穆旦推出来挡枪,沈言辞那边说不定自己都会将人推出来。
苏蓁蓁思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
魏恒。
苏蓁蓁一路疾奔,来到魏恒的帐子前。
跑得太急,她岔气了。
胸腹部散发出难捱的尖锐刺痛,苏蓁蓁一边放缓呼吸,一边伸手按住。
魏恒的帐子前也有锦衣卫看守,还有几个小太监守着。
“我要见魏恒大人。”苏蓁蓁缓了缓,举着手里的令牌站在帐子外面。
那锦衣卫拦住苏蓁蓁,“魏恒大人现在正忙,不见人。”
“我真的有急事要见魏恒大人。”
魏恒正在里面整理奏折,突然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他撩开帘子出来。
苏蓁蓁正与这锦衣卫争执,便见前面的帐帘被人撩起,走出一位身穿红色圆领太监服的温润男子。
她对上魏恒的视线,干巴巴的开口,“干爹。”
魏恒:……
“我是穆旦的对食。”
魏恒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干爹,我有事……”
苏蓁话未说完,魏恒身后的帐篷里突然发出一道声音。
魏恒下意识皱眉,抬手与她道:“等一下。”
魏恒回到帐子里,正对上影壹倒挂在帐子横梁上那张黑漆漆的脸,手里拿着匕首敲击桌子,发出声音引他进来。
看到魏恒,影壹收起匕首,“陛下被抓了。”
“什么?”魏恒大惑。
素来只有这位陛下惹别人的时候,哪里有别人敢惹他的时候。
影壹落地,“在皇庙,随我走。”
“嗯。”
魏恒撩了帘子出去,看到候在门口的苏蓁蓁,朝她抬手道:“我有事,回来再说。”
“干爹,就一会,我真的有急事……”苏蓁蓁喊得嗓子都哑了,魏恒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想追上去,又被锦衣卫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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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怀走进仓库,看到坐在那里的穆旦。
太监面前摆着一个食盒。
李瑾怀笑一声,“穆弟还吃得下?”
陆和煦抬眸看他一眼。
李瑾怀知道这太监心中定然有气,可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平静。
难不成是看开了?
“穆弟没什么要问的?”
陆和煦单手托腮坐在那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瑾怀:……
李瑾怀笑了,“穆旦,现在要去死的人是你,不是我。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本来我是很愿意跟你合作的,谁知道偏偏被太仆寺的人发现了。”
李瑾怀蹲到陆和煦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对食,苏蓁蓁,你知道吗?她刚才说要做我的人证。”
陆和煦原本下垂的眉眼往上,他对上李瑾怀的眸子。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你那个对食,真是个聪明人。”
是真话啊。
陆和煦黑色的瞳孔落在李瑾怀脸上。
仓库里灯色昏暗,只有站在李瑾怀身后的锦衣卫手里提着一盏灯。
不知为何,对上这太监的视线,李瑾怀竟感觉一阵胆寒,那是身体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做出的第六感反应。
李瑾怀站起身,意外于自己对一个小太监竟产生这种古怪的恐惧心理。
李瑾怀皱了皱眉,跟身后的锦衣卫道:“老规矩,先打一顿,别把人弄死了。”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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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陛下。”影壹看魏恒走得气喘吁吁,便悠悠然开口,“你年纪大了,悠着点。”
魏恒看着隐在黑暗中的影壹。
他是担心那位祖宗吗?
那位祖宗不会大开杀戒又把皇庙给点了吧?
魏恒领着一队锦衣卫来到皇庙。
祭器库的门被打开,率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气。
地上躺着一具锦衣卫的尸体,鲜血从他的腹部浸润出来,蔓延到魏恒脚边。
月色从乌云中袒露出来,显出朦胧之色。
陆和煦坐在地上,手上沾满了血。
他身上穿着红色圆领袍,深色的红,浅色的红,一时间竟令人分不清哪些是血。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红豆糕出来。
时间有些长了,比起刚刚出锅的红豆糕,现在的红豆糕外皮已经变得坚硬粗糙。
陆和煦指尖的血滴在红豆糕上,他张开嘴,咬住糕体。
红豆糕里面浸满了软糯的红豆馅,粘在少年苍白的指骨上,与他手上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陛下……”
“把李瑾怀带来,刚才,忘杀了。”
-
夜色浓黑,不见明月。
李瑾怀被压着跪在帝王帐内,“陛下,臣是被冤枉的,都是那个叫穆旦的太监,他……”
“哦?”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李瑾怀面前响起。
李瑾怀浑身一震,他缓慢抬头,看到了坐在御案后的少年。
少年刚刚沐浴完毕,身穿明黄色龙纹常服,单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张脸,这张脸……
李瑾怀的脸色瞬间煞白,“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和煦垂着眼帘,整个人透出一股平静的疯感,“朕给你一个机会,朕要赵凌云安插在锦衣卫里的巡防营名单。”
魏恒上前,将此次皇庙中的锦衣卫名单送到李瑾怀眼前,“李大人,请。”
李瑾怀知道自己是被设局了。
他颤抖着握住笔,开始在名单上画圈。
朱砂色蔓延,几十个锦衣卫的名字被圈出来。
魏恒上前,将名单送到陆和煦面前。
李瑾怀跪在地上,对上少年帝王深色的瞳孔,不住磕头,“陛下,臣只是一时糊涂,多谢陛下留臣一命,陛下天恩浩荡,臣日后定……”
李瑾怀话未说完,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他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陆和煦。
明黄色的帝王常服拖曳在地,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手细长白皙,看起来竟还有几分孱弱之意。
此刻,那只手上把玩着一柄银制匕首。
冷质的银色压着苍白的肤色,两种极端的冷融合在一起,给人极致的阴冷感。
陆和煦伸出手,一只手按住李瑾怀的后颈,另外一只手握着这柄银制匕首,尖锐的匕首尖端抵在李瑾怀的脖颈上。
“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你的命?”
魏恒很敏锐的察觉到现在这位祖宗的心情非常不好。
李瑾怀做了什么?
陆和煦垂着眼帘,那张苍**致的面孔上带着阴郁的戾气。
“陛,陛下饶命,都是,都是臣的不对,臣愿意为陛下……”
那只掐着他后颈的手力气大的出奇,前面的匕首缓慢刺入李瑾怀的脖颈里,鲜血喷溅出来,落在陆和煦脸上。
少年连眼睛都没有眨。
魏恒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抬目。
李瑾怀的话语被脖颈间尖锐的窒息和疼痛感阻断,他恐惧至极的眼神中印出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李瑾怀想发声,却只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和煦拔出匕首,松开手。
喉头的血水往上涌,李瑾怀的身体开始痉挛失温,最后歪头倒在地上,他的眼神逐渐涣散,直到失去光彩。
鲜血浸润白色毛毡。
陆和煦抬手,指尖的脸沾染到脸上。
他随意将匕首在身上擦了擦,然后顶着脸上的血渍转身。
手中的匕首扎在御案上的名单上。
“还有一个人。”
陆和煦握着匕首,在御案上刻字。
少年越刻越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气,直到御案被他一匕首刺穿。
魏恒站在一侧,透过琉璃灯色,他看到御案上面被刻上的名字。
苏蓁蓁。
尖锐的匕首刺在最后一个字上,少年盯着这个名字,眸色阴鸷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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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蓁蓁一直待在魏恒的帐篷旁边。
进入秋日之后,昼夜温差变大,她身上还是白日那件衣裳,半潮不干的,被风一吹就冻得打哆嗦。
苏蓁蓁尽量往避风的地方靠,她冷得一会跺脚,一会搓手。
等了许久,也不见魏恒回来。
苏蓁蓁站累了,又蹲下来。
穿着半湿的衣服,风又大。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痒,身上也一阵一阵的冷。
可千万别病了,在这种关键时候。
苏蓁蓁更加蜷缩了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兔子跳。
跳了几个来回,身上暖和多了。
前面隐隐传来灯色。
苏蓁蓁顿住步子,站起来,果然看到魏恒提着一盏纱灯正往回走。
她立刻迎上去。
“干爹。”
魏恒脚步一顿,视线落到朝他疾奔过来的苏蓁蓁脸上。
晚上风很大,女人脸上被吹得发红,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望着别人时总令人产生几分怜惜之意和亲近之感,若水中玉璧,透着一股极致的纯与善。
这张脸确实惑人。
魏恒想起帝王帐内那位,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声音,“有事?”
苏蓁蓁言简意赅道:“我知道是谁偷盗祭器,我有证据。”
现在苏蓁蓁就希望魏恒不知道穆旦暗桩的身份,愿意保下这个干儿子。
魏恒的视线落在苏蓁蓁脸上,他的语气之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怜悯和惋惜,“你真的确定吗?”
苏蓁蓁点头,“是。”
“那好,你随我去见陛下吧。”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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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苏蓁蓁这种等级的宫女,若没有今日的祸事,是一辈子都见不
到这位陛下的。
夜已经很深了,苏蓁蓁站在帝王帐前,眼前巨大的帐子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野兽,安静的伫立在这里,却依旧无法掩饰它凶残的本质。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
苏蓁蓁对那位暴君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原著剧情。
血腥、暴戾、疯子、杀人魔。
任何不好的词汇都可以往这位反派暴君身上堆砌。
虽然现在剧情与原著剧情之间有了很大差距,但这位暴君嗜血阴鸷的残暴形象在她心里并没有太大扭转。
说不定她一进去,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捅死了。
苏蓁蓁的脑中回想起那些从大殿中被拖出去的尸体。
秋风带着冷意拂过面颊,厚重的帝王帐被撩起,如同巨兽张开了深渊巨口。
隔着那个被掀起来的帘子,苏蓁蓁看到帐子里有太监正在清理血迹。
地上是蓬松柔软的白毡,沾了血,是擦不干净的。
太监们将白毡卷起来,血迹渗入下面的木板中,他们仔细擦拭之后,铺垫上新的白毡。
另有两个锦衣卫搬着一具用草席裹住的尸体从里面出来。
苏蓁蓁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更白了几分。
魏恒看她一眼。
帐内明亮的光色透出来,照在女人脸上,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
“随我来。”魏恒在前面为她引路。
苏蓁蓁低着头,不敢抬头,腿也有些哆嗦。
帐子里很暗,只有角落一盏立式琉璃灯照出氤氲光色。
苏蓁蓁嗅到浓厚的血腥气,她想吐了。
魏恒上前,立在一张屏风前,他垂目看向低头进来的女人,视线在她身上深沉地略过,然后落到屏风后,“陛下,人到了。”
帐内横着一座厚重的紫檀屏风,上面雕刻着飞龙在天,巨大的金龙张开巨口,从天而落,一股沉重的压抑直面朝苏蓁蓁扑过来。
苏蓁蓁谨记穿书时,那位女官的教导,低着头进去,然后一头磕在地上。
帝王帐子明显比她的小破帐篷好多了,下面有钉起来的木板,上面铺着柔软的白毡。
虽然刚刚才换过,但苏蓁蓁却觉得自己能隔着白毡嗅到渗透在木板里的血。
苏蓁蓁跪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用了力气,却也没有磕疼,只是声音挺响的,响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太紧张了,精神紧张到连自己弄出来的一点动静都害怕。
苏蓁蓁跪在地上,纤瘦的身体伏跪下来,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紧张到颤栗。
谁面对一个随时会要了自己性命的精神病不害怕呢?
帐子里安静极了,苏蓁蓁只能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粗重的呼吸声。
随后,隔着那扇厚重的屏风,苏蓁蓁又听到一阵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醒目。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苍白漂亮的手摇晃着手里的白瓷瓶,里面还剩下几颗糖丸。
硬质的糖丸敲击着白瓷瓶,发出“叮叮”的,漫长而杂乱的声音。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鎏金缠枝莲纹金瓶。
灯光中印出少年阴郁的面庞。
陆和煦抬手打开白瓷瓶,将里面的糖丸尽数倒进了嘴里。
他吃糖丸不喜欢舔,也不喜欢含,只喜欢咬。
硬邦邦的糖丸被他咬碎。
苏蓁蓁跪在地上,只能听到屏风后“嘎吱嘎吱”的声音,跟嚼骨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