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吃不动】

帐篷外细雨绵绵, 地面上的草色呈现出一点黄绿之感,夏日终于过去, 冷燥的秋日来临。

小帐篷内还没完全收拾好,苏蓁蓁让穆旦坐在箱子上,她先替他将手上的烧伤处理一下。

穆旦的烧伤并不严重,只是他的肌肤太白,被燎到的肌肤面积略有些广泛,看起来便显得有些可怖, 尤其是右手。

苏蓁蓁小心拆开上面被雨水打湿的桑皮纸,肌肤上有些地方的水泡破了,苏蓁蓁便又取出紫草当归膏给他敷上。有些地方还没破,就撒一点煅炉干石粉,然后也不用脆弱的桑皮纸了,改用绷带小心缠绕起来。

“好了。”

陆和煦坐在箱子上,抬了抬右手, 又抬了抬左手。

“不要乱动。”

少年乖巧将手放了下去,置在膝盖上,像坐在课堂上认真听课的学生。

其实算起来, 他这个年纪才高三吧。

不对,应该是大一。

苏蓁蓁忍不住盯着穆旦看了一会, 想着少年穿上高中校服的样子,再搭配上这两手的绷带。

战损版美少年,依旧很美,甚至多了三分破碎感。

-

替穆旦处理完,苏蓁蓁终于将视线转向她心心念念的凤梨了。

这颗凤梨看起来已经成熟, 外表跟她在现代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一半生吃, 一半烤着吃, 行吗?”苏蓁蓁征求穆旦意见。

少年没什么意见的点头。

因为这里的凤梨实在是太过珍贵了,所以苏蓁蓁下刀的时候还有点紧张。

如果不是凤梨皮不能吃,如此金贵之物,她真是连皮都想一起吞进去。

她尽量将凤梨的皮削得薄一些,这样才能多留下一些肉。

看着被自己削下来的凹凸不平的凤梨皮,苏蓁蓁一阵肉疼。

要是穆旦的手没有坏的话,这颗凤梨给他来切,说不定还能多切出一碟子薄片呢。

“你之前吃过凤梨吗?”苏蓁蓁切下一小片凤梨递到少年嘴边。

“没有。”陆和煦双手被绷带绑着,不好行动,凤梨的汁水若渗入绷带之中,还要麻烦苏蓁蓁继续帮他替换。

“张嘴。”

陆和煦微微倾身去吃这片凤梨。

少年的唇瓣从她指尖略过,咬住那小小一片凤梨,含入口中。

“味道怎么样?”

“嗯。”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苏蓁蓁给自己也切了一片,她张嘴放入口中,尝到一股酸涩的甜味。

怪不得不喜欢,原来这颗凤梨偏酸了些。

苏蓁蓁继续切凤梨,然后一错眼,刚才还待在旁边等着吃凤梨的少年已经去她的药箱子里面翻糖果子吃了。

穆旦的左手手指并没有被完全包裹起来,他有几根指头还是比较灵活的,少年就利用这么几根细白的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扒拉,然后精确的找出一瓶糖丸。

这瓶糖丸虽带着瓶塞,但却依旧能嗅到瓶口透露出来的一点薄荷香气,里面加了蜂蜜,主料是玉竹、麦冬、沙参,是苏蓁蓁做了用来润喉的。

进入秋季之后,天气干燥,这种糖丸又易储存,又方便随身携带,最好不过。

在清凉宫的时候,苏蓁蓁就做过不少这种糖丸,她给过穆旦一次之后,少年就时常拿着这个空瓶子来找她填满。

不是为了润喉,只是为了吃糖丸。

普通糖丸加一勺蜂蜜,他要加三勺。

不过现在少年的味觉已经差不多恢复好了,也就不必加那么多蜂蜜了。

苏蓁蓁将昨日借过来的小炉烧起来,然后往上放了一块擦洗干净的瓦片。

另外一半凤梨已经被她切成小片,置在盘子里,等瓦片上面的油热以后,苏蓁蓁便将第一片凤梨放上去。

她并没有放很多油,只是怕凤梨沾上瓦片难取下来,便在瓦片上稍稍刷了一层薄薄的油水。

凤梨的汁水被烤出来,顺着瓦片往外淌热乎的汁水,苏蓁蓁嗅到一股清甜的凤梨香气。

正在吃糖丸的穆旦也被吸引了视线,他走过来,手里还是没有放弃那瓶糖丸。

少年一如在金陵宫殿里与她初遇时那般,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悠闲地翘着板凳一角,安静的等待。

第一片烤凤梨好了,苏蓁蓁用筷子夹出来以后放在盘子里,然后开始烤第二片。

她将烤好的第一片凤梨一切二,蒸腾的热气冒出来,伴随着凤梨甜腻的香味直冲鼻尖。

苏蓁蓁用叉子插了一半凤梨轻咬一口。

少年坐在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插了那剩下半块凤梨,慢吞吞的送到嘴边。

可以看出来,他对烤凤梨没什么信心。

毕竟方才生凤梨的味道并不如他的意。

可等烤凤梨入口之后,苏蓁蓁明显看到少年眸色动了动。

烤凤梨将凤梨身上那股酸涩味道压了下去,甜味被更加释放出来,柔软的凤梨肉热乎乎的进入口中,是夹带着甜腻的果香。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一份烤肉就好了,再搭配一份生菜。

一片脆生生的生菜包裹着刚刚烤好的嫩肉,沾点调味料,再加一份烤凤梨解腻。

苏蓁蓁抬头看看帐篷,再看看外面。

多好啊,野营烤肉。

“你能拿到猪肉和生菜吗?要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那种,对了,顺便再带一点调味料回来。”

身边有资源当然要利用了。

苏蓁蓁双眸亮晶晶地看向穆旦。

少年缓慢点了点头,起身。

帐篷外的细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濡湿的雨后

草木香气。

陆和煦走出帐篷,走出一段路,不认路,回去寻魏恒。

魏恒正在账内处理奏折。

当帐子被人撩开的时候,正在工作的他下意识皱眉抬眸,脸上的表情在看到进来的人是谁后,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直接伏跪了下来,“陛下。”

“要猪肉和生菜。”

魏恒顿了顿,起身,“奴才吩咐人去取来。”

陆和煦懒洋洋点头,坐到魏恒的位置上。

魏恒的案面上堆满了奏折,帐篷里也到处都是书卷。

陆和煦躺下来,无聊地抬起自己的手看。

素白的绷带被热水消毒过后晾晒干净,裁剪的极其整齐,一条一条细致地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绕,一直绕到他的小臂上。

这是比较严重的右手。

左手这里,还有三根手指能灵活动作,绷带也只是缠绕到手腕。

女人自己的衣服和屋子弄得乱七八糟的,草药却从没有弄错过,绷带也裁剪的整整齐齐。

魏恒的帐子搭设的朴素至极,跟他平日里节俭的风格一模一样,门口薄薄一片帘子,地面连木板也没有,只简单铺了一层垫子。

隔着这层薄薄的帘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皇庙主殿起火,是因为天怒。”

而到底为何天怒,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说。

“从前陛下当太子的时候,那是多恭顺温良的一个人。”

“是啊,我虽进宫晚,但听说当年的太子殿下便是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哭,怎么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说从前就是为了对比现在。

从前多好,现在就有多暴君。

“对了,你知道吗?听说修缮被烧毁的皇庙时,运进去的草木一夜之间突然枯萎。”其中一个太监突然压低声音。

陆和煦依旧躺在那里,他慢条斯理将手掌翻过来,看到手背上系着的蝴蝶结。

苏蓁蓁惯喜欢在他身上绑蝴蝶结,不管是束马尾的发带,还是腰间的系带,或者是香囊的带子,都喜欢拖曳出长长的蝴蝶结。若是条件允许,选的颜色也都是粉色。

“是天怒,是天神降临了!”另外一个太监突然开始神神叨叨的恐慌起来。

刚换好的绷带,她又要闹了。

陆和煦往嘴里塞了两颗糖丸,甜腻的薄荷香气带着蜂蜜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和煦上下牙齿咬合,糖丸在他嘴里碎裂。

他慢条斯理起身,盘腿坐在那里,抽开手上的绷带,素白的绷带落在薄薄的地毯上,他踩着粗糙的地毯,从长靴中抽出一柄银制匕首。

尖锐的匕首被磨得光亮无比,浸出阴冷的光。

那两个太监还躲在帐子门口说话,显然是看到魏恒出去了,便以为里头没人。

轻薄的帘子被人掀起,两个太监同时回头。

穿着太监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苍白纤瘦的手臂上带着明显的烧伤痕迹。

他握着手里的银制匕首,在两个太监恐惧的目光下,攥住其中一个太监的衣领子,将其拖入帐内。

少年看似纤瘦,力气却极大。

太监被衣领勒住,面色涨紫,双腿不停挣扎。

另外一个太监吓坏了,转身就跑。

帐子里飞出来一个木案,精准地砸在那逃跑太监的身上。

太监身体歪斜地倒在那里,应当是被砸断了骨头,跑也跑不了,爬也爬不动,想说话,一张嘴,喉咙里就涌出鲜血往外吐。

陆和煦处理完里面那个,他从帐篷里出来,一把扯起地上这个,也拖了进去。

魏恒提着篮子回来的时候,看到帐篷帘子处飞溅上去的血色,像泼开的浓墨。

他面色大惊,抬手撩开帘子。

帐篷里乱成一团,原本置在案上的奏折全部被扔到了地上,大部分被鲜血浸湿。

那张书案也不在了,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刚才他进帐篷之前,似乎在门口跟它偶遇了。

帐篷里全部都是血腥气,少年满手是血地坐在地上擦手。

他身旁歪斜着倒着一个太监,脖子上插着一柄银制匕首,往上看,太监的嘴被划开,半张脸几乎都烂了。

还有一个倒在地上,身体扭曲,像是被重物砸断了脊柱,硬生生疼死过去了。

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但魏恒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陛下,没事吧?”

“嗯。”

陆和煦站起来,太监服上沾着血,他毫不在意,弯腰去看魏恒篮子里的东西。

“猪肉和生菜。”

是苏蓁蓁要的东西。

“是五花肉吗?”

魏恒看着那两具尸体,下意识偏了偏头,忍着恶心道:“是。”

他这一个月是吃不下肉了。

陆和煦转身,踩着那个太监的尸体将匕首拔出来,然后去洗手,将手和匕首洗干净之后,他捞过地毯上的绷带,胡乱系上,然后拎过魏恒手里的竹篮子。

陆和煦的手搭在魏恒的肩膀上,他低头凝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内务总管,“魏恒,好好查一查,朕很不开心。”

-

怎么还没回来。

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

将刚刚煮好的黄连水倒出来。

为了让小炉子的火不熄灭,她顺手给穆旦煮了黄连水。

热气腾腾的黄连水苦得苏蓁蓁蹙眉,她赶紧将这一小锅黄连水拿远一些。

终于,前面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蓁蓁下意识站起来去接。

两人在帐篷前碰面,她接过少年手里的篮子,然后突然发现穆旦身上的太监服似乎是换过了一件,还有手上的绷带,都湿了。

“怎么回事?”

苏蓁蓁将手里的篮子放到地上,找帕子给他擦手上的水渍。

“弄脏了,洗了洗。”

苏蓁蓁皱眉,她突然有些生气。

生气穆旦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辛辛苦苦帮他把身体养好,不是为了让他糟蹋的。

“你以后不可以再淋雨,伤好之前,手也不准沾水。”

女人难得如此严肃,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增加气势,然后发现少年不知何时长得比她高了许多,便又不着痕迹的将脚垫高,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如水,安静地看着他。

陆和煦看她一会,突兀笑了,“哦。”他点头,倾身过去抱住她,下颚搁在她的肩膀上,因为离得近,所以那股少年音也显得格外清冷好听,“我乖。”

苏蓁蓁最受不了他这样。

女人微红了脸,方才的架势也没了,她重新替他处理伤口,然后拉着人的胳膊过来小炉子前坐下开始烤肉。

煤炭烟尘略大,外面也不在下雨,苏蓁蓁将小炉子移到帐篷门口,让少年看着火,自己去切肉洗生菜。

一切收拾完毕,苏蓁蓁坐下来开始烤肉。

她切肉的手艺一般,肉片或大或小,厚的就多烤一会,薄的就少烤一会。

“等你的手好了,下次还是你来切。”

穆旦的肉切得最好,厚薄均匀,如果不当太监,当个厨师也是天赋型选手。

烤肉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正宗的五花肉,不会太瘦,也不会太肥。

“你要什么蘸料?这里有梅子酱、花椒、胡椒、豆豉、辣椒油……这是什么?”

苏蓁蓁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立刻就被辣得吐出了舌头。

“是芥末。”

“蜂蜜。”对面给出了答案。

苏蓁蓁:……

“没有人吃烤肉蘸蜂蜜的。”

苏蓁蓁说完,将烤好的五花肉放在盘子里,然后拿起一片生菜,包了一块蘸芥末的肉,一块凤梨,塞进穆旦嘴里。

少年的脸颊鼓鼓,艰难咀嚼。

“怎么样?熟了吗?”

生的五花肉不能吃,肚子里容易生虫。

陆和煦将嘴里的肉咽下去,“熟了。”

苏蓁蓁赶紧给自己也包了一个。

唔,野外烤肉就是美。

今日阴天,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的落,他们将那块五花肉吃完的时候,正好又开始下雨了。

苏蓁蓁提着小炉灶往里挪。

“我听说这附近有一条河,里面的鱼肉可嫩了,等你的手好了,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去抓几条吧?我给你做生鱼脍吃。”

生鱼脍在这个时代已经非常普遍了,一般选用淡水鱼,比如鲤鱼、鲈鱼等,或者更鲜美少腥一点的海鱼,把鱼身上的鳞、骨、刺剔除,再把鱼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搭配蘸料食用。

如果她把生鱼片放在饭团上面的话,应该就是古代版寿司了吧?

寿司的米是怎么做的来着?是不是加醋?这里能找到海苔吗?不行的话可以用紫菜代替。

越想越馋,翌日,苏蓁蓁迫不及待拿了钱袋子出去,准备去问看守主膳帐的太监买点海鱼做寿司吃。

像膳食这种东

西,多一点少一点是看不出来的,因此,膳房是油水最足的地方,那些掉出来的渣子都能变成银子让嘴馋的太监宫女们掏钱出来尝一尝。

苏蓁蓁拎着自己日渐空虚的钱袋子,想着她怎么这么嘴馋呢?

膳房帐子脏污,在最远的地方,旁边还有一条河,方便洗菜洗锅洗米倒脏水。

现在正不是忙活的时候,几个太监围在一处说话。

“公公,打扰您忙活了。”苏蓁蓁一边说话,一边将手里准备好的银子往这太监手里塞。

这太监原本蹙着的眉瞬间就舒展开了。

在宫里行走,银子才是王道,底层的人连生存都困难,自然最认得银子。

“姐姐要什么?”

这太监跟苏蓁蓁也算是打过几个照面了,再加上苏蓁蓁生得好看,不管是在侍卫堆里,还是太监堆里,都是一个会被提及到姓名的主儿,还有巡逻的侍卫专门换了班儿来瞧过她。

在听说她跟魏恒手底下那个叫穆旦的干儿子对食之后,不知道碎了多少太监和侍卫的心。

苏蓁蓁倒是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毕竟她上辈子也是个美人,习惯了。

“最近身子不爽利,胃口不好,不知道膳房有没有剩的海鱼,我想做点爽口的小菜。”

太监想了想,转身去膳房帐子里取了一些海鱼肉碎出来,用竹篮子装了递给苏蓁蓁,“这还有一包饴糖,是师傅做坏了的,我嘴馋,问师傅要了吃,姐姐若不嫌弃,就拿着吧。”

苏蓁蓁笑着接了,便听这太监道:“姐姐最近可听穆旦公公说过什么事?昨日好像那位陛下又发了脾气,处置了两个太监。”

原来以为她是那条通天路。

苏蓁蓁摇了摇头。

穆旦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苏蓁蓁转身欲走,那太监却突然拉住了她,“姐姐仔细瞧瞧这饴糖,可甜了。”

苏蓁蓁觉出不对,她回到帐子里,先将帘子放了下来,然后拆开包着饴糖的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天罚降世,皇庙火灾,草木枯萎,天道轮换。】

苏蓁蓁没心情吃海鱼了,她赶紧把这纸扔进了小炉灶里烧毁。

那太监要害死她。

-

最近不太平,锦衣卫时常到处巡逻,宫女太监们几乎都变成了哑巴,就算是有事,也大多用眼神交流,实在非要说话,也不敢提任何违禁敏感词。

诸如,天罚,火,枯萎,皇庙,天道,祖宗,轮换等。

苏蓁蓁知道,这是沈言辞那帮人惯用的舆论伎俩,也是历史进程中,那些致力于干一些大事的新势力最喜欢采用的方式。

比如往鱼肚子里塞帛书,让士兵半夜学狐狸叫喊,制造天命所归的舆论。

再比如以斩白蛇的异象来表现自己的神性和天命。

古人信奉神佛,他们对此深信无疑。

只是沈言辞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位暴君会采取如此强压政策。

这个暴君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被锦衣卫抓出来的太监和宫女们就被压在那河边上,一个个砍了脑袋。

血色流淌过河道,那一日,那段河流的红色就没有淡过。

那条河靠近膳帐,平日里是洗菜用的。

苏蓁蓁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吃不下饭,更吃不下鱼。

她神色蔫蔫地躺在床铺上,然后裹紧身上的小被子。

那日之后,天气一下降温变冷,她没有带厚衣服过来,那些高官显贵们早就穿上厚实的秋衣了,只有他们这些太监宫女,还穿着单薄的夏衫。

幸好,魏恒是个体恤下人的,翌日一早,便有人进来送秋日的衣服了。

苏蓁蓁躺在床上想起身道谢,却因为身体实在病弱,所以没能起来。

这具身体还真是孱弱。

一方面是降温,另外一方面还是被吓得。

听说尸体堆满了河道,被鱼类啃食。

鲜血一直淌到下游。

苏蓁蓁又倒回去,她胡乱的做梦。

一会是她在金陵城的皇宫里看到那几个从大殿里被拖出来的尸体,瞪着一双眼看她。

一会是她跪在河道边上,身边站着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朝她的脑袋砍下来。

混乱的梦境连续不断,来回兜转,直到一只手触到她被烧得红扑扑的脸。

苏蓁蓁隐隐约约觉得是酥山在自己的脸上踩奶。

【我都要死了,你还踩,奶。】

她睁开眼,看到穆旦,才意识到原来不是酥山,而是穆旦。

苏蓁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来了。”

她声音嘶哑的开口。

初入金陵皇宫之时,她也生过一场病,只是那时候还没有穆旦。

苏蓁蓁委屈的将脑袋往穆旦怀里拱。

“你很烫。”少年的手落到她的额头上。

“我生病了。”

苏蓁蓁声音很轻的嘟哝。

少年弯腰过来,冰冷的指尖让浑身发烫的苏蓁蓁感觉很舒服。

【好舒服。】

陆和煦顿了顿,指尖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滑,像一块滑溜的冰块一样,挑开她的衣领,贴住她的脖颈。

【好冷。】

苏蓁蓁哆嗦了一下,躲开少年的手。

一会舒服,一会冷。

真难伺候。

“你没事吧?我听说抓了很多人……”

“嗯。”

陆和煦起身,打开苏蓁蓁的箱子去翻她的药。

退热的药丸没有翻到,反而翻到了几张退热的方子。

陆和煦拿了方子过来,“哪个?”

苏蓁蓁迷迷糊糊睁开眼,困得不行。

她抬起软绵绵的手指,点了其中一张,就昏沉沉睡了过去。

好冷。

发热的人,身体是冷的,身上却是热的。

陆和煦将手里的药方置到桌上,然后翻开另外一口箱子。

这里面是内务府的人刚刚运送过来的棉衣、棉服、棉被。

陆和煦搬出一床棉被,替苏蓁蓁盖上。

轻薄的棉被罩在女人身上,直接将她的头脸全部都盖住了。

陆和煦顿了顿,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苏蓁蓁的脸。

女人蜷缩在被褥里,看起来小小一只。

脸也小小的。

陆和煦伸出两只手,贴住她的面颊,捏了捏。

【好冷。】

他又搬出一床被褥。

-

苏蓁蓁一觉睡醒,嗅到一股浓郁的苦药味道。

原本她的帐篷里便都是苦涩的药味,如今闻起来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大药罐子。

“咳咳咳……”苏蓁蓁轻咳几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三层被褥。

怪不得她做梦自己变成孙悟空被山压呢,原来根源在这。

苏蓁蓁艰难地伸出手,将自己身上另外两层被褥掀开,然后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小帐篷里暖和的很,少年背对着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熬药。

小炉子上的火微微亮着,熬药这种事情是不能走人的,不然药很容易就会被熬干。

陆和煦听到动静,坐在小板凳上微微偏头看她。

苏蓁蓁眨了眨眼,觉得喉咙里痛得厉害,头也痛,身体也痛。

陆和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指尖抚过她泛红的眉眼,然后转身,去给她倒了一碗冷茶。

一碗冷茶下肚,苏蓁蓁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好冷。

“你在煎药?”

“嗯。”

陆和煦用帕子垫住药罐子的把柄,单手将其举起来。

苦涩浓郁的药汁被倒入白瓷碗中。

苏蓁蓁嗅到那股药味,登时皱眉。

虽然她是个中医,但最不爱喝中药。

喝过中药的朋友都知道,那股苦涩感会长久的留在舌尖上,每一口中药喝进去都有被下意识呕出来的风险。然后这股味道会一直残留在你的身体里,鼻腔里,呼吸里,味觉里,直到你被它腌透。

“你确定没有煎错吧?”苏蓁蓁眼神游移。

陆和煦单手端着手里的药,送到苏蓁蓁鼻下。

苏蓁蓁闻一下就知道没有煎错。

“你先放一会,太烫了,我等一会喝。”

陆和煦将手里的药碗放下。

苏蓁蓁握住他的手,拆开上面湿漉漉的绷带。

少年的烧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疤痕尚未褪去。

“等过些日子我给你做祛疤痕的药。”

【这么漂亮的手可不能留疤了。】

【凉凉的,真舒服。】

苏蓁蓁贴着少年的脸蹭脸。

“喝药。”

苏蓁蓁:……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呕。

为什么又甜又苦的?

“你加了……多少蜂蜜……”

“不多。”

苏蓁蓁被齁的嗓子眼疼。

“我想吃点东西。”

睡了一天,苏蓁蓁开始觉得有些饿了。

“吃什么?”少年

冷白的脸浸在昏暗的帐子里,他的视线略过女人因为发热,所以如同上了胭脂的脸,看起来像被阳光浸润的粉色桃子。

陆和煦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少年眉目下敛,嗓音陡然轻了几分,“吃我?”

苏蓁蓁:……

【吃不动。】

“除了你和河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