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被我弄脏了】

街上人很多,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却只是观望。

不远处, 有十几个家丁粗暴地拨开人群,嘴里喊着,“二少爷。”一路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美人,今夜跟了本少爷,少不了你的好处。”赵祖昌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自己马匹侧边的美人。

美人身上穿了件简单轻薄的粉色交领夏衫,这种颜色最是娇嫩, 衬出女子一身暖色白皮。青丝挽成小髻,因为低着头的缘故,所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颈若青葱,宛如白绫新月,莹润修长。

美人身旁的仙鹤灯昂起高高的脖颈,散发出优雅漂亮的光纹, 照在那如玉的肌肤上,令人浮想联翩。

赵祖昌暗暗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去。

苏蓁蓁站在那里, 跟马儿对上视线。

在赵祖昌碰到她之前,她率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马, 然后快速往后退了几步。

马儿发出哀嚎的嘶鸣声,赵祖昌被摔到地上。

一片混乱之中,苏蓁蓁趁机融入人群中。

正巧此时,伺候赵祖昌的家丁们到了,他们慌慌张张的一齐扶起自家二少爷。

“二少爷, 没事吧?”

“美人呢?给我找!”

“快快快, 找美人。”

-

苏蓁蓁急匆匆跑出一段路, 累得气喘吁吁,眼看前面就是城门,却不防备刚才那位被她摔下马的华服男子骑了另外一匹马,怒气冲冲地堵在了那里。

想出城,就必须要经过这道城门。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守门的巡防营上,她正想试试,然后就见这锦衣男人朝守门的巡防营说了什么,那巡防营从锦衣男人手里拿了画像,开始拉着走过城门的人一个一个比对。

一伙的。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捂着脸转身就走。

刚才她用银针刺向马匹,致使这锦衣男子摔下马来。

虽然这男人看起来不好惹,但等她回了清凉宫,这男人也不能寻到她。

原本以为此事这样就能过去了,没想到这锦衣男子不依不饶,居然带了人拦在城门口。

“哎,过来。”

除了城门口外,还有刚才的家丁拿着画像在人群里找人。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画出她的画像,并且如此迅速的抓人。

这些家丁看到女人,尤其是穿着粉色衣服的女人,一点都不会客气,直接拽过来跟画像对比。

苏蓁蓁对金陵城不熟,她发现这块街市的各个路口都被这些家丁把守住了。

如此娴熟的操作,

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哎,叫你呢,等一等。”

苏蓁蓁背脊一僵,加快脚步。

“喂,说你呢。”

苏蓁蓁快跑起来,奔进旁边的暗巷里。

暗巷很黑,又长又绕,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却没有停止。

她喘着粗气,霍然停住脚步。

一堵墙。

前面是死路。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拽住苏蓁蓁的胳膊,捂着她的嘴,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赵府的家丁追过来,没有看到人,暗骂一声。

外面的脚步声散去,苏蓁蓁借着月色看到面前的人。

她认出来了,是刚才那个小医馆的老者。

“姑娘,跟我来。”

苏蓁蓁跟在老者身后,她发现这是死路旁边一处早就荒废的院子,刚才这老者带着她从狗洞钻过去,然后又用石头将狗洞堵住,如此,才没有被那些家丁发现。

当然,也是这暗巷实在太暗,注意不到这个狗洞。

再加上那狗洞狭小,除了像老者和苏蓁蓁这样身形纤细的人,别人是进不来的。

苏蓁蓁跟老者出了荒宅,又走出一段路,来到老者的药铺子。

药铺子已经关门,老者将门栓上了两层,又加了一张凳子抵住,然后才带着苏蓁蓁进到二楼。

这是一处沿街铺子,有一个很小的院子,二楼还有两间屋子。

屋子很旧了,走木制楼梯的时候还能听到清晰的“吱嘎”声。上了楼,侧边是一间杂物一样的房间,老者带苏蓁蓁进了另外一间屋子。

屋子虽小,但能看出来打扫的十分干净整洁。

苏蓁蓁身上的粉色衣裙太显眼,老者从衣柜内取出一套衣裙递给她,“这是我女儿的衣服,还是新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房间内那个牌位上。

故女讳林菀之灵位。

显考林公讳永安立。

苏蓁蓁点头,老者转身出了屋子,待苏蓁蓁换好衣物之后才又进来。

苏蓁蓁不认为自己给了老者几张药方,就能让老者如此相救。

从此锦衣男子的作为来看,他的身份应该不一般,普通百姓,没有得罪权贵的勇气和魄力,更没这份实力,毕竟一不小心这可是要赔上性命的。

谁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赔上性命呢?就因为几张药方?

简朴的油灯被置在桌上,豆丁一样大小的烛光堪堪照亮他们两个人的脸。

“多谢老先生救我一命。”

安静的屋子里,苏蓁蓁率先开口。

老者替苏蓁蓁倒了一碗粗茶,沉默了一会,起身,走到那牌位前上香。

袅袅烟线燃起,老者看着牌位,缓慢开口道:“我的女儿,遭遇了跟你一样的事,当时,我没能救的了她。”

“我老来得女,爱若珍宝,却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的妻子受不了打击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

苏蓁蓁低头看着眼前的温热茶水,端起来,轻抿一口,她不太擅长安慰别人,因此,只颤了颤眼睫道:“节哀。”

老者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你看,这药铺还是他们给了钱我才能开起来的。”

苏蓁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没有接话。

老者继续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做父亲?”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我又不是你的女儿,我怎么知道呢。”

这次,老者沉默了很久。

苏蓁蓁又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有夏风涌入,吹得烛光微微晃动,连带着两人印在烛光中的脸都变得晦暗起来。

老者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浑浊的眼眸中浸出一股热意,然后又被他压下去。

其实他想过很多办法,可是没有办法。

是的,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的痛苦是无法杀死那个人。

“刚才那个人是谁?”苏蓁蓁开口询问。

老者道:“是赵家的二儿子,赵祖昌,他有一个哥哥,叫赵凌云,是金陵城巡防营的指挥使,可以说,整个金陵城都归他管。”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嚣张,当街闹市,强抢民女。

苏蓁蓁努力想了想,想起来了。

原著中确实有这么一位人物,赵凌云宁远侯的亲弟弟赵祖昌,传说中的金陵一霸。

两人虽为兄弟,但一个年纪轻轻继承侯位,掌管金陵巡防营。

一个年纪轻轻成为酒囊饭袋,沉迷声色犬马,整日里不务正业,只想享乐。

因为父母早亡,家中只剩下一位老祖宗,所以这位老祖宗对这个金陵城的混世垃圾格外溺爱。

杀了人?没事,老祖宗替你兜着。

要判刑?没事,老祖宗把你捞出来,花点钱换个人替你坐牢就是。

抢了一个女人?没事,老祖宗替你花钱摆平。钱摆不平的话,咱还能散播谣言,说这女人在路上勾引你,这才会被你抢入府中。不不,说什么抢呢,是这女人自愿跟你进的府,自愿跟你上的床,她本身就是一个不检点的女人。

什么?她还要去告官?

哦,上吊自尽了?不是自尽?是他杀?不,官府都说是自尽了,人死了,事情就了了,那是她自己看不开。

就是这样的溺爱。

因此,在赵祖昌眼中,烧杀抢掠都不是事,当街抢个女人更不是事。也不过就是抢了一个女人而已,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有些人家拿了钱就了事。

有些不愿意要钱,还要去告官的,进了衙门,那也是进了自己家门,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打到你服气为止,就算是打死了,也能掩盖过去。

这些事情光靠侯府那么一个半只脚跨进棺材里的老不死自然搞不定,当然还要靠那位巡防营的赵侯爷了。

虽然知道自家弟弟是个混蛋,但毕竟是自家弟弟,总不能看着他去死。

马蛋,一家子混蛋玩意!

而就是这样的混蛋玩意,开开心心活了几十年,直到沈言辞上位之后,为了给自己树立清正廉洁,光辉伟大的贤帝形象,就拿赵祖昌开刀了。

为什么上位之前没有处理赵家呢?

当然是因为这位赵侯爷对他有用了。

而事实证明,在沈言辞夺帝战争中,这位赵侯爷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如果不是他将金陵城团团围住,包的铁桶一般,封闭消息,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早就冲杀过来抢一杯羹了。

而这位巡防营指挥使,世袭的赵侯爷,被沈言辞榨干之后,还被他顺便把骨头也嚼碎了吞下去。

走狗烹,狡兔死。

就算赵祖昌不是一个垃圾,沈言辞也不会留下赵凌云。

沈言辞用赵家破烂的名声和尸体为自己披了一层贤德帝王的名声,当赵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金陵城的百姓家家挂起了红绫,纷纷称赞这位新帝是位明君。

“姑娘准备怎么办?我这里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世。”

苏蓁蓁知道,人家能救她一次,已是不错。

刚才逃跑的时候,她买的东西都扔在了半路上,只剩下那个糖缠小猫。

苏蓁蓁把它拿出来,发现它也被压扁了。

她扯了扯,没法复原。

苏蓁蓁有些呆,“我也不知道……”

“姑娘不是清凉宫的人吗?可有认识的权贵?”

权贵啊。

苏蓁蓁想到穆旦,又想到魏恒。

可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穆旦会为了她去找魏恒吗?

或者还有沈言辞?

哦,她一个小小的暗桩,死了就死了,沈言辞估计根本就不会记得她。

苏蓁蓁低着头,不言语。

老者安静坐在那里陪着她,直到晨曦初显,老者的脸被透过窗户的日光照亮,他嗓音嘶哑的开口,“姑娘,试一试?”

苏蓁蓁安静了一会,点头。

那就试一试吧。

见苏蓁蓁点头,老者吐出一口气,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姑娘可以写封信,再拿一件信物给我,我给姑娘送过去。”

苏蓁蓁点头,伸手去取腰间的东西。

不见了,腰牌。

难道是刚才逃命的时候丢了?

可恶。

苏蓁蓁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丑香囊。

-

陆和煦拎着琉璃灯出现在小院门口。

小院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只听到里面传来小猫的叫声 。

他抬手,推了推门。

门没开。

陆和煦偏头看向院子门口放置着的那个花盆,他单手拎起花盆换了一个地方,然后拿出藏在下面的那柄钥匙。

自从有一次他将锁暴力弄坏之后,花盆下面就有了钥匙。

陆和煦打开院子门,一只小猫如雷电般冲了出来,然后站在院子门口左顾右盼,在看到是陆和煦后,又转身一溜烟顺着缝隙钻了回去。

陆和煦拎着琉璃灯往里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陆和煦走到檐下,躺到摇摇椅上,闭上眼。

平日里舒服的摇摇椅突然变得有些硌人。

他皱眉,站起来,那只小猫凑过来对着他的脚嗅了嗅,然后弓起背蹭了蹭他的小腿,又使劲抖了抖小尾巴。

陆和煦还记得第一次见这小猫的时候,脏得跟抹布一样。

“滚。”

小猫听不懂话,却乖巧的滚了。

因为它发现这不是它的主人。

陆和煦继续躺在摇摇椅上。

摇摇椅轻晃,他的身体跟着上下晃动。

月色朦胧,夏风轻拂。

陆和煦闭上眼,却睡不着。

他等了一会,开始不耐烦,手指敲击着摇摇椅的扶手,小猫以为是在叫它,跑出来一看,还是这个不好相处的少年,又跑了回去,寻找主人的衣物躲在上面睡觉。

院子里黑漆漆的。

陆和煦原本以为是这个院子给了他难得的舒适感,现在发现,不是。

没有了苏蓁蓁的院子,跟其它的院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拎着手里的琉璃灯出了院子。

夏夜尚未过去,园中虫鸣蛙叫,夏花繁茂,陆和煦抬眸,不知何时他竟自己寻到了这里,入目的是一艘挂着风灯的花船。

花船上面的花卉已经枯萎,干巴巴地贴在船篷上。

风灯轻轻晃动,照出陆和煦细长的影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蔫吧下来的花,想起女人那张脸,湿漉漉的,比花好看。

他为什么会想起她。

-

天色亮了,锦衣卫们马上就要交班。

清凉宫门口,有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拿着拐棍与守在门口的锦衣卫鞠躬问安。

“我,我有事想告诉大爷。”

“此处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锦衣卫人高马大,只是稍稍一瞥,老者便下意识垂了眉眼,可他还是强撑着开了口,“此,此信劳烦大人交予那位,那位魏恒大人手下的一位小爷,名唤穆旦。”

守门的锦衣卫互相看了一眼。

老者掏出钱袋子,塞给这锦衣卫。

锦衣卫皱眉,“信给我,你快些走。”

老者点头,“请两位大爷一定,一定要交给那位小爷……”大着胆子叮嘱了一遍,老者才颤颤巍巍下山。

老者渐渐远去,那锦衣卫拿着手里的信件与身旁之人商量,“这信……”

“好像跟魏恒大人有关系。”

“说是魏恒大人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叫什么穆旦?你听说过吗?”

“没有。”

两人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留下此信。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要不先交给指挥使大人?”

“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

“我们拆开看看吧。”

那锦衣卫拆了信,里面掉出来一个丑香囊。

能当上锦衣卫的男子,皆是面容英武,蜂腰猿背之人,自然收过不少女子送的香囊,可从未见过如此之丑的香囊。

“好丑。”两人异口同声。

除了香囊外,还有两张纸条,一张上面写道:那什么,我长得太漂亮被赵府的二公子看上了,现在他满城抓我,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救救我?

另外一张是鬼画符一样的地图。

锦衣卫:……哪里来的恶作剧!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这两位锦衣卫顿时绷紧了自己的皮。

“不好好执勤,在这里闲聊,自己去领五十棍!”

这两个锦衣卫立刻变了脸。

其中一个锦衣卫突然开口道:“指挥使大人,我们不是在闲聊,是在讨论重大事件!”

“什么重大事件?”韩硕拧着眉,显然是不相信他们有什么重大事件好聊的。

“是关于魏恒魏大人的……”锦衣卫的声音逐渐低下来。

“魏恒?”韩硕挑眉。

那锦衣卫咽了咽口水,“魏大人的……相好!”

韩硕眼前一亮。

他左右看看,走到两个锦衣卫中间,“我刚才没听清楚,你们两个再仔细给我说说,说好了那五十棍就免了。”

-

魏恒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发现主屋门大开。

他皱了皱眉,看向站在不远处廊下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立刻奔过来,神色拘谨道:“干爹,指挥使大人来了。”

魏恒点了点头,撩袍进去主屋。

一进去,他就看到韩硕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书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籍看的津津有味。

看到魏恒过来,韩硕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

魏恒直觉头皮发麻,他走过去,一眼看到韩硕手里拿的东西,登时预感成真。

“不是我的,是我手底下的人不安分,看这些东西,被我发现了。”

魏恒不擅长撒谎。

韩硕长长应一声,“哦~”

魏恒:……

魏恒深吸一口气,“没事你就回去吧。”

韩硕放下手里的书籍,“有事,怎么会没事的,来,坐。”

韩硕拍了拍自己身边。

魏恒没理他,坐到了他对面。

有小太监过来上茶。

韩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点评了一下,“这茶有些涩口啊。”

“你什么时候懂茶了。”魏恒淡淡道。

“我是不懂茶。”韩硕说完,敲了敲书案,“说说吧,你那相好的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怎么连兄弟都瞒着?”

“相好?”魏恒皱眉,“你哪里听来的胡话?”

“哎,我这可有证据。”韩硕将手里的书信放到书案上。

魏恒抬手想取,被韩硕一把拿走,“别想毁灭证据啊,老实交代。”

“我没有相好。”

“还不承认,人家爹都找上门了,我说魏恒啊魏恒,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跟人家好了却又不管人家姑娘死活……”

魏恒额角青筋跳起,“给我看信。”

韩硕将手里的信递给他,然后一改调笑之风,“我可以带锦衣卫替你去找人,赵凌云的巡防营虽然难缠,但若是我强闯的话,应当也不成问题。”

魏恒听到韩硕的话,神色一顿,打开信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确定不是恶作剧吗?”

韩硕惊讶,“真不认识?”

魏恒摇头。

韩硕想了想,他一拍脑袋,掏出一个丑香囊,“喏,还有这个。”

看到这个丑香囊,魏恒面色大变。

-

魏恒抱着今日份的奏折进入清凉殿。

那位陛下躺在地上,宽大的袖子盖住脸,看不清神色。

魏恒轻手轻脚把奏折置于御案之上,他看到御案上面的冰茶一口未动,昨日的奏折也只看了几本,剩下的全部堆在一处。

魏恒神色踌躇地站在那里,然后上前几步,压着嗓子开口,“陛下。”

陆和煦抬手,脸上的宽袖缓慢往下滑落,露出那张苍白面孔。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皱着眉,表情阴戾。

魏恒垂目,跪地,将手中的香囊和纸张呈上。

陆和煦躺在那里,视线微微一瞥,看到香囊,神色一动。

他坐起来,单手撑着钝痛的额头,一只手朝前伸去,一把攥住那个香囊。

他将香囊抵到鼻尖,熟悉的味道冲入肺腑。

“哪里来的?”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魏恒身上,带着冷意。

魏恒跪着上前又挪一步,打开纸条,面向陆和煦。

陆和煦垂目,看到纸条上的字。

-

老者还没回来,苏蓁蓁听到楼下有敲门声。

她躲在二楼的房间里,悄悄推开一条窗户缝隙,正看到是巡防营的人,手里拿着画像在找人。

赵祖昌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连他哥哥的巡防营都调动起来了。

看来这巡防营不是服务金陵百姓的,而是专门为他赵家服务的。

蓁蓁转头看向房间,除了一个老旧的衣柜外,再也没有其它地方能躲。

苏蓁蓁迅速下楼,她听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被巡防营的人使劲敲打,那声音不像是在敲打木门,反而像是在敲她的心脏。

苏蓁蓁疾奔到院子里,她看到后门,刚刚打开,又见有一队人马从巷子里进来。

她迅速合上木门,左右环顾。

院子很小,是用来当厨房使的。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那个土灶上。

巡防营的人一脚将门踹开。

重赏之下,总有人利益熏心。

有人说白日里在这个铺子里看到了一位粉衣女子,便带着巡防营的人过来找了。

巡防营的人前后夹击,将铺子上下都搜了一遍,就那么大点地方,什么都没有找到。

“耍老子呢?”

“不不不,我昨天白日里真看到人了,兴许,兴许是走了……”

那人被巡防营的人拎出去,没拿到赏钱,听声音还像是被揍了一顿。

苏蓁蓁蜷缩在灶台里不敢动。

这灶台很窄,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钻进来。

她用里面的草木灰全部裹到自己身上,几乎跟黑突突的灶台融为一体。

而很幸运的是,这个昨夜焚烧过她衣物的破旧灶台确实没有引起这群巡防营的注意。

苏蓁蓁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去。

她慢吞吞地动了动手脚,想着到底要不要出来?巡防营的人还会再找回来吗?

正当她犹豫之时,外面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蓁蓁身体一顿,再次蜷缩进灶台中,努力把自己缩起来。

千万不要是巡防营的人又回来了。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裙,下摆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脚步声上上下下的走,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比起刚才那批吵吵嚷嚷的巡防营,这次过来的这批人倒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长靴厚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有脚步声朝她靠近。

苏蓁蓁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苏蓁蓁。”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苏蓁蓁下意识睁大眼,从灶台里探出半个身子。

院子檐下阴暗处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少年,黑色的兜帽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瘦削的下颚,他手里撑着一柄楠竹木黑油布竹伞。

夏日烈阳高照,少年拧着眉,身上被热汗湿透,显然已经极度不适。

可他还是耐着脾气唤出了她的名字。

“苏蓁蓁。”

“这……我在……这里……”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灶台下传来。

苏蓁蓁从灶台里爬出来,全身都是草灰,浑身脏兮兮的,只剩下一点眼白。

她站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像小溪一样冲开脸上的草木灰,露出一条条白色肌肤。

陆和煦走到她面前,那股古怪的焦躁感突然就被安抚了下来。

如同突然丢失了珍宝的盒子再次被填满。

他上下打量她,走近,手中的黑油布竹伞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过去。

“受伤了?”

“不是……腿麻了。”

-

药铺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苏蓁蓁跟在穆旦身后上了马车。

一入马车,少年立刻褪下身上的黑色斗篷,露出苍白汗湿的脸孔。

苏蓁蓁跟只小脏狗一样坐在旁边,她伸手擦了擦脸,越擦越脏,索性不动了。

马车帘子轻微飘动,苏蓁蓁看到那些锦衣卫聚拢过来,围在马车周围。

少年似乎很累,一上马车就闭上了眼。

苏蓁蓁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看到少年的模样,还是忍住了。

她的视线轻轻落到穆旦脸上,忍不住伸出指尖,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少年靠在马车壁上,微微睁开眼,看到女人黑漆漆的脸,只一双眼湿漉漉的望着他。

“你看到信了?”苏蓁蓁没忍住,开了口。

她勾着少年的指尖,看到自己手上的草木灰被蹭到他手上,少年原本白皙的指尖立刻变得脏兮兮的。

【被我弄脏了。】

苏蓁蓁收回指尖,继续扯着裙裾擦了擦。

“嗯。”陆和煦淡淡应一声。

马车辘辘前行,苏蓁蓁看着穆旦,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可却又忍不住担心,“你知道我说的赵家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不害怕吗?”

害怕的应该是赵家。

陆和煦闭上眼,烈日让他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却听不清楚。

马车从大街上行驶过去,一直到城门口,被守城的巡防营拦住。

为首的锦衣卫掏出手中令牌,那巡防营立刻放行。

苏蓁蓁吊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下来,她瘫软在马车上,脸朝下,埋在少年的长袍中。

陆和煦睁开眼,看到伏在他身侧的女人,黑漆漆一团,轻轻发着抖。

【好冷。】

陆和煦皱眉,抬手,将那件黑色斗篷罩到她身上,然后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在身上。

少年虽瘦,但力气极大。

苏蓁蓁脸上的草木灰被她的眼泪冲刷下去一半,露出绯红眼眸。

“睡吧。”少年道。

苏蓁蓁闭上眼,窝在少年怀里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