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云朵一样茫然的还有保卫科的两男同志。
工会负责调解,保卫科要防止事态闹大,万一打起来,他们可以拦一拦。
工人打伤倒不要紧,就怕他们打架的时候会波及机器。
机器是上面拨下来的,比人珍贵多了。
云朵和魏红星站在门口半天,也没看到当初喊他们那人说的画面,说是马上要打起来了,叫他们快点去。
魏红星随便捉了个人来问,“是打完了吗,我们来完了吗?人没事吧?”
工人一直引以为傲的经验被图纸压了一头,本来就不高兴,一听她这话,当即不乐意了,“哎,你这人怎么不盼着别人好啊。”
云朵拉了魏红星一把,跟那人笑笑说了声不好意思,“她不是那意思,矛盾消除是好事。”
这一笑真如春暖花开,那人满腔的怒火看见她的笑,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事,我相信你们肯定不是故意的。”几人站在车间门口闲聊,“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他哦了一声,“公会的啊,来调节的吧。”
这人在上上下下地打量魏红星,“我说你怎么看着眼熟,你是不是那个主持人。”
经常上台表演节目,红星在厂里很有些知名度。
不过碍于舞台跟观众席隔得比较远,观众看不真切,并不能一眼就将她跟主持人对上号。
但是一提到工会,就知道是她了。
魏红星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没错是我。”
工人对她的态度没有刚才那么坏了。
“我们这边没什么事了。”他有些不甘心地说,“以后应当也不会再有事,需要工会跑一趟来调节。”
魏红星好奇地问,“怎么解决的啊?”
对于工人来说,不太愿意提起解决的结果和办法,就只说,“没什么。”
主动提起送两人回去,又问云朵说,“以前好像没在工会看见你,你是才来的吗?”
这殷勤的模样,让红星忍不住撇撇嘴,这人真讨厌,目的也太明显了。
她把云朵护在身后,“用不着你送我们,我们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
他觉得这女同志有点不识好歹。
应征个子高,穿过车间排列的机床,一眼看到门口的云朵。
他跟身旁两个下属交代了一声,让他们记录好最后两行。
应征没问云朵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问她,“回吗?”
云朵点头脆生生地说,“回去。”
本来云朵和魏红星是准备出来转一圈,就回家吃中午饭。
很喜欢一些临近下班时间的外勤工作,可以比正常时间更早下班。
心仪的姑娘被截胡,青工不高兴,“啥人啊。”
是领导又怎么样,也得讲先来后到啊。
魏红星像是看见了傻子,她直接说道,“谁跟你整先来后到,人家是两口子,早结婚了,孩子都快能满地走了。”
这样啊,他有些失望,又看向魏红星。
单身的男同志想要找对象就不能太挑剔,这个虽然看着没那么好看,但是也行吧。
“那我送你回去?”
吕劲秋正拿着小本子,跟同事有说有笑地从车间角落里走出来,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家的房子差点着火。
他赶紧快步走两步,伸手揽住魏红星肩膀,大声说道,“媳妇儿,等会儿吃啥啊,咱妈让咱俩中午回去吃。”
在说到媳妇和咱妈的时候,他格外加重语气,让对方知道这是自己老婆,领了证的,经过法律和丈母娘保护的关系。
一听这也是结了婚的女同志,他未免丧气,怎么长得好看的女同志都已经结了婚。
吕劲秋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弟,要是遇见单身的漂亮女同志,我一定想着先介绍给你。”
魏红星在听到丈夫说漂亮女同志时变了脸色,等走出车间,伸手给了他一拳,“我让你漂亮的单身女同志,漂亮的单身女同志……”
吕劲秋嬉皮笑脸地说,“我骗他的,怎么可能给他介绍对象。”
见魏红星又要锤他,他赶紧说,“这个没眼色的小子,还想抢我媳妇,我是傻了才会给他介绍对象。”
魏红星白了他一眼,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云朵好困,中午吃完饭便打了个哈欠,转头跟应征说,“我先去睡会儿,上班叫我。”
说完,就径直走向炕,倒头就睡。
云老太本来想就他们俩晚上胡闹的事情,跟云朵重申一下事情的严重性。
见云朵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孩子既然困了,就让她先睡觉吧。
睡了一个非常长的午觉,再睁眼时便恢复了全部活力。
下午,云朵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魏红星在跟同事吹牛。
讲述上午的丰功伟绩时,她是这样说的,“很简单啊,也没你们说得那么难。”
云朵心想,啥都没做,当然简单了。
车间闹过许多次,车大姐曾经去调解过,大周也去过,都没有什么用,两方人全都不鸟他们。
该吵吵,该骂骂,只是没打起来而已。
大家都好奇红星和云朵是怎样做到的,让红星分享经验。
见云朵进来了,红星有点心虚,怕云朵点破自己的吹嘘。
云朵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啥都没说,直接在办公位前坐下。
刚上班不久,车大姐被一个女同志叫了出去,在她回来后,喊了云朵和魏红星。
“二车间的郑大有昨天晚上摔断了腿,你们俩等下代表工会过去慰问。”
怕俩小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她还特意提点道,“从职工互助救济金中支取几块钱,买点苹果、鸡蛋之类的礼品,别空手上门。”
有车大姐发话,在部门财务那里支钱的时候,财务很痛快地批了五块钱。
等两个人拿着钱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魏红星很不好意思地说,“都怪我乱吹牛,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正好想出来活动活动腿脚。”
长时间待在办公室很闷,工会的工作不多,没有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还不如多干点活呢。
云朵桌肚里放着的那几本书,她无聊的时候都快要翻烂了。
两人去买了一网兜的苹果、一瓶水果罐头还有一斤糕点,按照车成兰提供的住址找了过去。
敲门进去后,云朵就有点后悔她把话说得太死。
来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眼神警惕地看向来人。
魏红星赶紧说明来意,“我们是工会的,来探望在家养病的郑大勇同志。”
这个女人应该是郑大勇的大儿子。
来的路上,魏红星就跟云朵说过这家的情况。
这家在厂里有点名气,郑大勇今年五十多,是厂里的四级钳工,他有俩儿子,大儿子三年前去世,留下个媳妇和孙女,大儿子去世后,他的工作被父母做主让给了不学无术的小儿子。
郑家有名在于,郑大勇夫妻对大儿媳和大孙女十分苛刻,虽然不会打骂他们,经常不给这母女俩饭吃。
郑家实行三等人制,小儿子和郑大勇属于人上人,家里的好吃好喝都先紧着这父子二人。郑大勇媳妇是中等人,她平时也能吃得很饱。大儿媳母女二人是下等人,她俩得捡一家子的剩饭,还不总能吃饱。
云朵听了以后没忍住发出灵魂拷问,“既然全厂都知道这对母女的悲惨遭遇,妇联为什么不管呢?”
魏红星被她给问住了,她眨巴两下眼睛,“管了吧。”
“但是没奏效?”云朵问,“那娘儿俩还过着一样的苦日子,这跟没管又有什么区别。”
云朵和魏红星把财务给的五块钱都花光了,买探病用的那些东西,当然花不完五块,用剩下的钱给小女孩买了一双冬天穿的鞋子。
屋内人听见门口的对话内容后,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是来看我们家大勇的吧。”
说完,立刻从红星手里接过探病的礼品,嫌弃地瞪了眼开门的大儿媳。
进门后,云朵便不动声色地将客厅陈设尽收眼底,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五个平方,承担一大家子吃饭、会客等功能。
角落里堆放着叠好的被褥和衣物,看颜色和尺寸,应该都是女人穿的。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娘儿俩晚上应该打地铺睡在客厅里。
郑大勇黑胖,脸上褶子很多,
云朵和魏红星把路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郑大勇同志,我们代表厂委、厂工会来看你了,听说你受伤了,车间的同志们都很惦记你,派我们过来看看你,你安心养伤,这是厂里给伤员的一点心意。”
原本应该这时候递上心意,但因为已经提前被郑大勇媳妇给拿走,红星也只能用眼神示意一下,“郑叔,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注意安全,你车间的骨干,同志们都很想你,盼着你能养好伤早点回去呢。”
讲完客套话后,郑家夫妻没有留云朵和红星再说两句话的意思,两人懂事地提出告辞。
没有人挽留,云朵和魏红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两人自行出了郑家夫妻的卧室,郑家大儿媳拘谨地站在一旁,她身后突然探出个怯生生的小脑袋,是个梳着小辫子的丫头。
小丫头身上的衣服都补丁摞补丁,郑大勇夫妻身上的衣服却没有补丁。
云朵从兜里掏出一双棉鞋,这玩意一直放在她兜里,可把她给难受坏了。
把小孩儿的棉鞋塞给郑家大儿媳手里,赵芳疑惑地想说些什么,云朵冲她摆摆手。
如同演了一出哑剧,云朵和红星自助出了门。
两人郑家出来,正是众人下班的时间,许多人家在楼道里做饭。
许多人跟魏红星相熟,她跟婶子大姨们打了招呼,“郑叔不是病了,工会派我们过来看看他。”
选在这个时间上门,是有讲究的,让下班和做饭的主妇们知道,工会在工人生病时,不会无所作为。
魏红星把云朵送出家属楼,她总算能够破口大骂,“郑家都是啥人啊,让儿媳妇和孙女睡在客厅,郑大要是活着看见自己媳妇孩子过得这么惨,肯定不会再认那样的爹妈兄弟。”
她从前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郑家公婆不做人,却是不知道这娘儿俩具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云朵心中却升起另一重疑惑,郑家大儿媳母女都穿得破破烂烂,从衣着打扮上来看,这两人日子应当过得很不好。
可是郑家那个小丫头虽然手上黑黢黢的,她双颊有肉,小脸红扑扑,不像是缺少吃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