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补的药酒

国庆当天全天放假,第二天除了关键岗位留人值班,其他部门是放假的,只是不能离开厂区

当然了,也没有工人舍得离开厂里,过节这两天厂食堂的伙食特别好,有鱼有肉还有蛋。

平常在家吃饭的工人和家属也都拿着粮票来食堂里改善生活。

云老太小脚,她走路不方便,自然不能让她走去食堂。

应征上午去办公室值班,靠他下班后从食堂打饭。

应征按照正常的作息去上班时,云朵的头拱在女儿身旁补觉。

她晚上睡觉时间远超十个小时,到了白天还是很能睡。

云老太还以为小两口晚上折腾的时间长了,云朵晚上没睡好,才会在白天的时候补觉。

她坐在摇篮旁,盯着云朵的睡颜,等她终于醒了,云老太极为严肃的开口道。

“你才刚生了孩子,身体亏空得厉害,不好立刻生老二的。”

虽然已经过了三个月,依照云老太的心,至少生完孩子半年才能同房。

就算是能同房,也不代表着能立刻怀孕,孩子一岁之前,压根不要考虑怀老二的事情。

云朵刚睡醒,意识尚未回笼,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云老太刚才都说了什么。

她揉揉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什么啊,怎么就要怀二胎了。”

云老太的面容稍稍缓和,“就算是没有生老二的打算,晚上也不能由着应征胡闹,你现在身体还虚着呢,得先把身体养好。”

“啊?”云朵已经呆愣地意识到云老太是在说什么,但这种事情又不好解释,要是跟她说,我们没有的,这个爱操心的老太太又要想东想西了。

“哦,好的。”

云老太在她脸上拧了一把,“你最好记住。”

云朵链家留有被枕头压出的浅痕,海棠春睡的模样,她一个老太太看着都心痒痒,更何况男人呢。

可她又没办法跟孙女婿说这种事,只能希望云朵能记住她的话。

国庆期间大喇叭里不间断地播放各样的歌曲,老街这边远离核心厂区,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个调子,听不真切唱着的歌词。

云朵举起手表看了眼时间,“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呀。”

比正常上班提前半小时回家。

应征饭盒摆在桌面上,将饭盒盖子打开,让她们祖孙二人过来吃中饭。

国庆跟五一的伙食差不多,都相较于日常比较豪华。

别看云老太年岁不小,饭量比云朵还要大呢。

云朵吃完饭后就没骨头似的找了块墙靠着,脸上带笑地看着云老太吃饭。

云老太吃东西细嚼慢咽,将就一口要嚼多少下是养生之道。

应征也吃得多,只是他吃饭速度快,吃完了就跟云朵一起并排靠在墙上。

不过他坐姿端正,云老太没眼往那边看,孙女和孙女婿的对比太明显。

她是老派人,抛去血缘,应征才是她心仪的儿孙类型。

云老太看向自己的眼神嫌弃,云朵不知道又在哪里惹了她,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然后顺手给自己和应征也倒了一杯。

云老太已经吃完了饭,优雅地用手绢擦擦嘴,“饭后不能立刻喝水,对身体不好。”

正在吨吨吨喝水的两人闻声一顿,云老太觉得好笑。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地说,“现在可真好。”

云朵忍不住开口逗她,“比你年轻那时候还好呢?”

要知道云老太年轻时候那可是锦衣玉食,她现在吃穿住用的放在以前,她都不屑一顾。

云老太瞥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当然。”

对她话里的可信度,云朵表示质疑,现在可是对资本家最坏的时代。

她强烈怀疑是因为有应征在侧,云老太不得已才说的场面话。

云老太伸手软绵绵地拍了她一下,“我是说认真的,就算只有咱俩在,我也要说这话,虽然家里的铺子工厂没了,但你以为以前就很好吗,今天段打吴,明天张打孙,所有人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就没了,在刀枪面前人命都是不值钱的,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普通老百姓。”

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云老太不禁红了眼眶。

云朵就说了,“以后还会更好的。”

“您得多活几年,才能看到以后啊。”云朵掰着手指数了一下,“至少要活到九十岁,要是能活到一百二十岁,那时候肯定更好。”

听云朵又说不靠谱的话,云老太却没有伸手打她。

她正色地摇摇头,“现在就是最好的。”

应征余光看见云朵想要开口说话,他及时地捂住了云朵的嘴巴。

别说了,老太好容易感慨一回。

就别说让她生气的话了。

说完,又要被打。

云朵没想说话,猝不及防被一双大手捂住嘴。

一方面她没想说话,感觉自己被冤枉了。另一方面,应征的手糙,刮得她脸疼。

气得她伸出胳膊肘在应征小腹上来了一下,应征早有预料,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肘,云朵进攻不能,反而失去了身体的支配权,像是被应征半抱进怀中似的。

“唔唔唔。”放开。

嘴巴被捂住,云朵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忆古的好心情被一旁的打闹声影响,云老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烦死了。

她缓缓站起身,要找个不被打扰且没有这两个人在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家里晚上依旧没有做饭,食堂的饭菜虽然口味不行,但过节期间食材的丰盛程度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切。

不好吃的饭菜,云朵一般吃得很少,但是遇上好饭好菜不去食堂吃,又有一种吃亏了的感觉。

所以她晚上时也只将将吃了半碗饭,云老太不像是她挑食,味道不好她也能吃。

云朵早早吃完,就坐在一旁。

应征和云老太正在吃饭,门外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却也是熟人,是李厂长带着刘副厂长还有成总工。

李厂长非常豪爽地笑道,“前两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瓶药酒,说是好几种药材泡了三年,能够调理身体,冬天喝点这个,身子都有劲儿,我特意拿来跟你分享。”

刘副厂长和成果都是文化人,笑得比较含蓄。

成果笑着开口道,“听说这个酒好喝,我跟刘副厂长是过来蹭酒的。”

这大概是搬来以后,这三人第一次登门。

应征知道他们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快速把碗里的饭扒拉进嘴里,又跟云老太打了声招呼,“奶,我吃完了。”

云老太点点头,“你快去招待客人吧。”

这三人自进屋后,便开始打量屋内陈设,以及除了应征外的其余两人。

云朵年轻漂亮,又是应征媳妇,未免有为老不尊的嫌疑,他们只略略跟云朵点头便算作是打招呼。

到了云老太这里,这老太太衣着干干净净,脊背挺直,从姿态上能够看出,这是位家世很好的老人。

明显是应征的长辈,看年纪跟自家母亲差不多,那也是他们的长辈。

便都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大娘。

“都是应征的同事吧,应征在家里总说诸位都是极和善好相处的人呢,这小两口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多亏大家帮扶。”

云老太很会说体面话,李厂长作为礼貌最有话语权的人,连说没有,并且跟云老太开展了商业互吹。

一个说你家应征是个好小伙子巴拉巴拉,另一个就说同事们都是好人……

刘副厂长和成总工显然不如李厂长更加长袖善舞,听着李厂长和云老太的客套,这两人脸上显见不耐烦的神色。

刘副厂长不招人喜欢,可不单单针对云朵,他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就连自己的上司李厂长也是一样。

另一边一老一中互相吹捧得厉害,刘副厂长不耐烦地打断道,“厂长,你现在还有心思聊这些?咱不是有正事要忙吗?”

他说完还觉得李厂长不懂事,自己这一行过来是有目的的,可不是让他跟老太太话家常。

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孩子都是男是女,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李厂长讲话突然被打断,他心中恼怒得不得了。

刘副厂长已经不是第一次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要不是听说他跟应征的关系好,他又怎么会带着刘副厂长一起来。

他面上显现不出恼怒的神情来,依旧乐呵呵的。

云老太十分和气地说,“你们是有公务要聊呀,快去吧,怪我见到你觉得亲切,拉着你说了很多没用的话,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按照李厂长的原计划,找应征一起喝酒,聊聊家常,等酒喝得差不多了,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凭着一起喝过酒的感情,应当不会轻易拒绝他。

结果计划就这么被刘副厂长这个蠢货给掀开了,李厂长现在就是后悔,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过来。

成总工跟应征的关系也不错,带着成总工上门也能起到一样的效果嘛。

李厂长现在总算知道,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离开首都。

刘副厂长离开原单位的时候,原来的单位肯定在敲锣打鼓欢送他离开吧。

男的喝酒,屋子里肯定一股味,云朵把炕上的女儿抱出去,“你们慢慢聊。”

刘副厂长虽然不喜欢云朵,他跟媳妇都盼着抱外孙,看着雪团子的小女孩稀罕得不得了,像是逗小狗似的嘬嘬嘬。

一旁的云老太变了脸色,她觉得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尊重孩子,心里狠狠地骂了他一通。

云老太顾忌这几人是应征的同事,云朵的领导,终究没说什么,她跟抱着抒意的云朵离开了房间。

有刘副厂长在前打乱了他的计划,李厂长只能临时改变策略,最开始便大倒苦水,说起自己这个厂长做得不容易。

家里没有人喝酒,也就没有专门喝酒的小杯子。

每人一个大海碗,碗底只装了一点点白酒。

李厂长从兜里拿出卷烟,给应征分了一支,他摆手说不抽,并礼貌地说,“云朵受不了烟味,几位要是想抽就去院里。”

李厂长赶紧把烟放回烟盒,“对对对,瞧我这脑子,把这事儿给忘了。”

刘副厂长不喜云朵,积极发挥道,“应征啊,不是叔说你,你媳妇儿真是事儿多。”

云老太坐在堂屋里,听见刘副厂长这样说,啐了一口,小声问云朵,“这个人脑子这样有病,究竟是怎样当上的领导。”

看着老太脸上没有消去的怒色,云朵没忍住笑了,“所以他从首都来到这里了。”

云老太心想,这样啊,那可真是活该。

成果说:“客随主便,既然主人家不喜欢烟味,那就不要抽了,家里还有小婴儿呢。”

李厂长记恨刘副厂长数次在人前让自己下不来台,他趁机发落道,“刘副厂长,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呢,弟妹闻不得烟味,咱们不抽就好了,个人的喜好问题,怎么就非说她事儿多。”

可不是不懂事吗,他一个分烟的人还没说什么,他一个劲地叭叭叭,不知道还以为就他长嘴了。

刘副厂长气死了,你搞搞清楚,我在维护你,你却背刺我。

刘副厂长很不高兴,他不高兴的结果,用不说话来惩罚李厂长。

你请我做水课,现在我不说话,你知道后悔了吧。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他,李厂长一个劲儿地介绍白酒的功效,把一瓶普通的白酒吹成了神药。

应征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见应征喝了酒,李厂长便觉得事情成了一半,“前段时间多亏有你,要不我恐怕早就从这个位置上被撸下来了,我一直想要谢谢你,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举杯敬酒,应征抿了一口,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也知道,厂里这段日子各种事情扎堆,厂子现在卡在坎儿上,要是迈过这个坎儿,全厂上下就不一样了,从我到你,再到厂里像弟妹这样的普通工人,前景都会大不相同。那批科研人员能够生产出更加稳定的武器,故障率下降,战士们能打得更稳更准,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李厂长知道当兵的都心疼下属,故意往这方面引导。

“要是迈不过去,咱也别说大的方面了,下面几百号人吃饭都得被影响。”

云老太就坐在堂屋听几人讲话,云朵叫她回屋歇着她也不走,闻言不禁撇撇嘴,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这老登明显在给她孙女婿画大饼呢。

就说堂堂一个军工厂,怎么会让工人吃不饱饭。

李厂长又开口了,云老太竖起耳朵继续听,“你也是领导,你应该最清楚,咱们这些人看着风光,多少大事小情都压在咱一个人身上。说实话,我将近一个月没睡好觉了,每天两眼一睁就琢磨着今天的生产有没有新进展,今天食堂还有饭吗,别因为饭不够吃,底下人闹起来。”

李厂长顿了顿去看应征脸上的表情,“应征啊,我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可我实在是想不到啊。我是觉得咱厂从上到下,就数你最有本事。上次成总工他们去首都,也多亏了有你帮忙。这次你要是肯从中牵线搭桥,老哥感激不尽。”

说着他将碗里剩余的白酒一口闷了,辛辣的口感刺激的他紧鼻夹眼。

李厂长虽然不知道应征具体的背景,但是他家里有能量这一点毋庸置疑,让他想办法托关系搞来一批粮食,想来不是难事。

应征面色不变,他直白地问,“需要我怎样做?”

李厂长以为他同意了,当即表示道,“从部队上匀一些粮食来就好了,你也知道,部队上的粮食一直是最富裕的。”

缺了哪里吃,也不能缺了部队上吃啊。

粮食又跟节庆福利不同。

节庆福利好解决,一个工人领取一份福利,不必在意其身后有几个家人。

可粮食就不一样了,科研人员带多少家人过来,厂里至少要养活这么些人。

云老太这下在跟孙女讲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早年戏本子里这叫动用军饷,是要杀头诛九族的吧。”

云朵说,“您脑子可真好使,不过现在没有杀头诛九族的罪名,说破大天只有枪毙。”

这祖孙二人的讲话清晰地传入屋内几人的耳朵里。

李厂长的面色变了变,“弟妹说笑了,哪有这么严重。”

应征点头肯定,“确实有这么严重。”

李厂长还不想要放弃这个好主意,“其实如果做得小心一些,没有人发现就好。再说咱的出发点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是为了解决厂里的麻烦。”

应征沉声说,“法律不会因为某人犯事有苦衷而网开一面,做错就是做错,至于到底有何苦衷,为公还是为私,都不会影响到量刑。”

刘副厂长要保持沉默,一杯又一杯地灌酒,他早已经喝得神志不清。

成果意识清醒,他最开始听到李厂长说出目的时,不像应征想得那样长远,只觉得这样可行。

应征开口后,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成果拉了拉李厂长的衣袖,“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这办法的确不行。”

“又不是没有人这么做,那些人的出发点甚至没有我单纯,你就是胆子太小,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须知机会不会长久停留,这次没抓住,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遇见了,没办法养活那些专家们,难道我们还有把他们送回去吗?”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

恰此时,抒意哭出声。

应征淡淡地跟成果说,“两位厂长都喝醉了,劳烦刘总工将他们送回去,我女儿哭了,家里离不开我,恕不远送。”

成果点头说好,他在刘副厂长脸上拍了拍,“老刘,老刘,别睡了,走吧,回家了。”

李厂长还清醒着呢,只是借醉装疯。

见应征铁了心地不干,他说不动只能暂时离开。

歪歪扭扭地在成果和刘厂长身后一起离开了应家。

应征把他们三个送到门口,回家立刻开窗通风,先把云朵的被褥拿到外面散味。

那丫头的鼻子灵,一点异味都接受不了。

然后把喝酒用到的海碗放进铁锅里用热水烫。

李厂长走得急,酒都忘记带走了。

抒意哭是因为尿了,可能是意识到在妈妈的怀里,不好意思地哭了。

云朵正在给抒意换尿布,就听云老太抱怨道,“你们的厂领导都是啥人啊,一个比一个蠢,前一个只是情商不够,后一个看着精明,更是蠢出了天际,竟然能想出挪用军饷这样的主意,也多亏应征不蠢。”

她警告应征,内容却在示弱,“你千万别一时心软上当,你闺女还这么小,你媳妇又什么都不懂,离了你她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啊。”

“我知道,您放心。”

云朵摇了摇头说,“李厂长不是蠢,他是聪明过头了。”

“怎么说?”

云朵解释道,“想要弄粮食,有很多办法可以选择,比如说去黑市偷偷买粮,这么做即便被抓到,最严重的后果也只是坐两年牢,跟这个枪毙的罪名比起来轻很多对不?他为什么不选择去黑市买粮,因为去黑市买粮的话,他这个厂长要作为主谋判刑。而后者一旦事发,就是从中牵线搭桥的应征背锅,因为是他联系的地方部队,李厂长在面对应征的指认,他只需要不承认就好,应征和李厂长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从逻辑上,应征没有听从他命令的必要。”

云老太还没想到这一层,想到这人怀着这种目的,想要害她孙女婿,她只觉得可恨,“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云朵轻笑一声,“谁说不是呢,当上领导的人,能有几个好东西呢。”

在东屋打扫卫生的应征闻言轻咳一声,云朵转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你当然是好东西了,你跟他们不一样。”

云老太坐在椅子上,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看见应征的耳朵变红,心想年轻人可真有意思,结婚将近一年,孩子都生出来一个了,竟然能为了一句话而脸红。

起初,感觉到身体发热,应征并未当回事,毕竟他正在打扫卫生。

可当他收拾完房间,坐在一旁静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身上热得不对劲。

喉咙发干,他连着灌了两杯凉水,还是未能缓解身上的躁意,身上的热一点点向上顶。

应征无意识地松了松衣领,换了个坐姿,以为是今天的酒后劲儿太大。

可是,度数高的酒他也不是没喝过,没有哪种酒能带来这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