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洗澡

老何这话可把外面的厂领导们给吓个够呛,纷纷看向彼此。

厂里出了个间谍这已经是他们的失职,若是队伍里还有隐藏的间谍。

最好的结果是收拾东西回家种地,最差的结果就不好说了。

要么治他们个失职,要是应征急着结案,随便拉出个人来顶罪……

毕竟做了这许多年的干部,还做不出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攀咬的丑事来。

众人暂时压下心头纷乱的念头,安心听里面人的对话。

“他指使你做事?”

老何点头,“我听他安排。”

应征对这个老何口中的上游是否存在,表示怀疑。

老何虽然嘴上配合调查,问他什么问题都认真回答,但看他的答话很有技巧,他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他内心深处是个好人。

刚才被应征抓住时,他手里有枪,明明可以殊死一搏,却束手就擒。

老何的殊死一搏只会有一个结果,若是运气好,死的时候带着几个普通人一起下去。

要是运气不好,刚拿出枪就被应征以拒捕为由当场击毙。

不管是拉几个人死,还是自己死,都比落于敌手,将来有可能有意无意地吐露秘密要强。

他选择束手就擒,还不是因为他想活,他不想死。

应征一手放在桌面上,另一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你在等待着有人来救你吗?”

说完后,他认真观察对方的神色。

“救你出去则意味着他要放弃目前所有,对方潜伏这么多年取得的成功,他会为了你放弃吗?怕你吐露秘密,这对他来说也简单,只要让你永远闭嘴就好了。”

“你想活下去吧,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我会尽量争取宽大处理。”应征说,“我不想追究你过去都犯了什么错,无论如何都已经过去,如果你能帮助我方抓住333潜藏的间谍,这就是你的立功行为。”

老何听见应征的话,眼神动了动。

他对原本的组织没有什么忠诚度,他所做的一切选择都只为了活着。

无论是十几岁的时候强征入伍,他在战场上为了保命杀人。

还是作为何大山活着的时候,一旦有人怀疑他,他立刻动手。

不再追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吗?

“从你进入这间审讯室开始,你与他们就已经不是同盟。外面的人想要不暴露,他们想活着,你就必须死。”

老何苦笑,“长官,我是真的没撒谎,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他都是通过书信跟我交流。”

他跟一旁的小伙子要了根烟,就着烟将十多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他刚成为何大山的时候,身上还有许多原先队伍里留下来的习惯,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他自己更没有意识到。

但是就有一类人非常擅长闻到同类的味道,他被人发现了,那人趁着夜深人静将纸条塞进他家,跟他约在某个地方见面。

老何那时候只想要过安生的日子,他并不想着什么过去、什么荣耀、什么反攻。

他只当没看见。

不曾想,这人非常执着。

三天后,他又收到了一张纸条,一改上次温和的语气,这次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

从被利用的那天开始,他们就是采用书信往来。

老何弹了弹烟灰,“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他苦笑了一下,“如果知道他是谁,我可能会直接把人解决掉。”

这是真心话。

没人喜欢被人要挟,更没人希望自己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凡阻挡他过平凡生活的人,一律都只能死。

“他通过什么方式给你传信,你想要找他的时候,怎样能联系到对方。”

老何摇摇头,“他知道我不可信任,从来都是他单向联络我。”

他环视这间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大概他那时就已经预测到了现在这种情况的发生。”

问了小半天,他是一句有用的都没说,除了这段时间,只知道除了他以外,厂里还有个间谍存在。

“他上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让你向外传递了什么消息。”

老何有些难以启齿,“是一个地点。”

对上应征那双幽深的眸子,老何没办法装作人老不记事儿,他报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点。

门外的厂领导们均心中大骇,是试验场的地址。

对于他们来说这地址不算是秘密,甚至技术人员和某些工人们也知道。

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尤其是对面的。

接下来,应征又反复问了老何许多问题,老何在野外奔波了一整天,早就体力不支。

他就像是被熬的鹰,在还算舒适的环境里,面前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温水,困得忍不住想要睡觉,可对方就是不许他睡。

他本来就想要回答应征的问题,给自己争取出一条活路。

只是他身上有许多东西不能为人所知,他的顾虑太多,敢告诉对方的又太少。

到最后,老何已经困得精神恍惚,几乎应征怎样问,他就怎么回答,少了很多他精心美化过的内容。

跟外界联络的几种方法,对方通过什么跟他传递消息……

直到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内容,应征才示意身旁的小同志可以关闭收录机。

厂领导们好吃好喝地坐在外间,每个人看起来比应征这个两天没睡,还要连轴转审间谍的人还要憔悴。

许科长旁听了这么长时间,在应征一进房间时,他立刻表明,“十几年前我刚进保卫科,还只是个小科员,没有那么大本事。”

他在不久之前刚得罪了应征,许科长害怕应征把事情扯到他身上,赶紧撇开关系。

在座的其他人纷纷鄙夷看向他。

在座的所有中层领导们,在当时都只是个小科员,年龄摆在那里,大家那时候不少人刚毕业就被分到333厂,还有不少年轻干事是从地方上被抽调来的。

大家来处不一。

孙副厂长说道,“那时候宋书记是车间主任,是咱们中间为数不多在当时还是领导的人。”

孙副厂长和宋书记不和,当初他和李厂长竞争厂长职位的时候,宋书记认为孙副厂长私德有缺,投出了自己关键性的一票。

孙副厂长就这么记恨上了宋书记,总是会在关键时刻给他添点乱。

李厂长,“你不要公报私仇,书记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他绝对不可能是间谍。”

孙副厂长可是听说了宋、李二人前天夜里丢的人,他冷笑说,“话别说得太死,某些人还信誓旦旦地说老何绝对不可能是间谍呢。”

信誓旦旦这么说的人是许主任,他使劲瞪了孙副厂长一眼,就你记性好。

宋书记摆摆手,让大家不要先自乱阵脚,“老孙没错,怀疑一切可以怀疑的,只是怀疑也要有依据。不然今天我能被怀疑,明天你也能被怀疑,这样可不利于工作的推进。”

这两天这件事闹得,他老了十岁不止。

他马上就能退休了,却在临要退休的时候,在档案上多了这么一笔。

“咱们慢慢回忆当初老何进厂前后,厂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领导班子都换过好几届,早就记不清当初是谁提出的将老何搞到厂里来。

至于异常?脑中没有相关的印象。

应征跟老何的观念恰恰相反,试验场的坐标对于厂里领导来说并非秘密,老何直到去年才把消息传出去。

恰恰证明,那个人远离权力中心,甚至是厂里的边缘人物。

这人在厂里混了十多年,才误打误撞地接触到这一条信息。

至于说把老何弄进厂里,这在当时不是难事。

老何的名声、经历什么的都是加分项。

“保卫科和军代表处各派出两个人,轮流看管老何。”

许科长连忙摆手,“军代表处负责就行,我们放心。”

万一在他手里出了事,那他就完了。

被李厂长狠狠瞪了一眼,他才搓着手,“我们保卫科全是一群窝囊废,怕干不好给您拖后腿。”

应征点头,“那就散了吧,谁手里有线索都可以来找我。”

应征回家,吕劲秋殷勤地跟在他后面。

“你跟过来干什么?”

吕劲秋讨好地笑,“哥,您在外累了一天,我帮您打打下手啥的。”

应征单枪匹马把何大山给带回来,吕劲秋这下是真的服了他。

原本他讨好应征,是出于讨好领导的心理,这领导又是个很有背景的二世祖,跟在他后头吃不上肉,喝两口汤也行啊。

从前天晚上到刚才,他彻底被应征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应征瞥了他一眼,“用不着你,我自己能行。”

“您还没吃饭吧,现在食堂也买不到饭,我给您做吧。”

他哪会做饭啊,以前不是吃食堂就是他妈做饭。想来想去还是煮面条吧,反正领导是个男人,肯定不挑食。

在家里找了一通,没找到面条,“领导,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云朵不爱面条,家里就没有准备过。

在野外两天没洗澡,虽说不上太脏,可他还记得年前回家时,云朵刚看见他就干呕不止。

已经五月份,男人洗澡用不着烧热水,直接用凉水擦身。

与此同时,云朵正拎着一兜子干红枣,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跟着同事去大礼堂收拾前一天的残局,有不少道具能留到下次继续用。

能用的收回库房,不能用的就扔掉。

一起干活的时候,云朵不小心碰到了手,可把其他人给吓得够呛。

赶紧催她回家。

能不上班当然是好事啊,她立马拎上红枣,头也不回地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