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有些嘈杂的报名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云朵察觉到不对劲,缓缓转过身,看见刚才被她议论的人就站在门口。
应征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站姿随意,脊背笔直。
不止应征一个,还有钱秀梅的丈夫孙副厂长。
准确来说是应征以及厂里几个主要领导。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想起来工会?
对上应征那张很阴沉的脸,云朵心道糟糕,在家胡说八道就算了,在外还是得给男人面子。
她立刻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我男人,他是个正派人,绝对不会……”
应征的脸更黑了,他上前一步捂住云朵的嘴,冲众人歉意地点头,“抱歉,我爱人年纪小,喜欢开玩笑,她没有恶意。”
是的,他也用上了犯错是因为年纪小这个理由。
作为钱秀梅的另一半,孙副厂长率先说没关系,“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的。”
钱秀梅还等着孙副厂长给她撑腰,结果就等到这一句话。
“你就这么看着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钱秀梅差点气疯了,她跟个老头子在一起图什么,不就图他是厂长,在厂里说一不二。
结果现在却要让她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生生受了这委屈,她大声指责道:“你看看别人家男人是怎么护着自己老婆的,你再看看你。”
当众被老婆下了面子,孙副厂长的面色也不好看。
云朵非常小声说,“看吧,我就说她觊觎你。”
她声音虽小,却不影响其他人听见。
应征后悔自己刚才没有一直捂着云朵的嘴。
住口吧,祖宗。
厂领导和军代表下午一起开会。
李厂长想着前段时间应征媳妇去了工会报到,
这次带着大家一起去工会看看,一方面有给云朵撑腰的意思在。
另一方面也是告诉应征,你媳妇在新单位过得挺好,可千万别记仇。
于是他在会议结束的时候提议道,“工会正在筹备劳动节的晚会,不如咱们去工会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有一个半月才到劳动节,才开始筹备,肯定不怎么样,不过没人会公开反对厂长的提议,尤其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一行人从会议室离开,深入工会基层检查工作,结果就碰见这么让人尴尬的一幕。
就是俩家属之间的小摩擦,不至于到要厂领导断案的程度。
云朵拉拉应征衣袖,让他把手松开。
应征警告地瞪了云朵一眼,让她不要乱说话,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云朵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诚恳地跟钱秀梅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钱同志,你说我会出于私人恩怨,在选拔的时候区别对待你,从而将你恶意从初选名单上刷下。可我们明明第一次见面,我认为你这是对我的侮辱,质疑我的人品,一时激动口不择言,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多么通情达理的一席话,解释了她先说出那样的一席话,是因为钱秀梅对她的恶意揣度。
归根结底是钱秀梅的错,她纵然有错,也是逼迫之下的无奈之举。
既然说了是第一次见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钱秀梅凭什么往人家头上泼脏水,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孙副厂长,我有几句忠告,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孙副厂长哪能不让她说呢,且不说人家男人就在旁边撑腰,还有这么多工人在不远处。
他不让云朵说话,就是堵塞言路,那是在犯原则性的错误。
孙副厂长伸出手,大方说道,“请说。”
他以为云朵会让他管好自己媳妇,或者是说他安排秀梅去大礼堂上课的行为不符合规定。
可她云朵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呢,她的工作不也是走后门才有的。
要不是钱秀梅总在家说这件事,他也不会破例让钱秀梅去大礼堂上课。
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他太敏感,这段时间没少听到有人在议论他和钱秀梅,因为钱秀梅上课时的表现一塌糊涂。
可他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若是把钱秀梅给换下来,岂不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众人却见到云朵看向钱秀梅,语重心长地说:“孙副厂长对你挺好的,做人最重要的是知足,不要总看别人有什么,也得看看自己已经有的。孙副厂长在外辛苦工作,你别总跟他闹,我这个外人都觉得他不容易。”
云朵踩钱秀梅上位,树立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形象。
夫妻俩闹矛盾的时候,最忌讳有人在中间搅和。
云朵还生怕两人打不起来似的,从中拱火。
应征伸手揉了揉眉心,侧过身子,挡在云朵身前,以防被逼急了的钱秀梅暴起伤人。
要说孙副厂长的媳妇也是有病,平白无故你惹云朵干什么,嫌自己日子过得太清静吗?
李厂长和宋书记都因为孙成刚娶年轻老婆,对他意见很大,觉得他影响了厂领导班子的形象。
厂领导不会跟同事的年轻媳妇多相处,传出去要被人说闲话,因此不了解钱秀梅的品行。
想着老伙计不是那么浅薄,女同志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或许是贤惠、善良、单纯……
今天这一闹,大家发现这老东西就是好色,至于他那个媳妇也的确头脑空空。
不像是人家应征的媳妇,讲道理、识大体,就是有时候讲话难听了一点。
李厂长作为领导,就像是班主任,得给班里打架的学生做调解。
“有误会解开就好,千万不要影响彼此的感情。小钱你作为厂里的老人了,怎么能不经调查就质疑好同志呢。云朵你也是,再生气也要注意分寸。”
李厂长跟应征之间,说不上到底谁的行政级别更高,不过他比应征大将近二十岁,应征也一直敬着他。
他跟应征说,“你瞧瞧你媳妇多通情达理,你也得多体谅她怀孕辛苦,你们俩小年轻身边又没个长辈能看顾的,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徐组长。”
徐组长是他老婆,在车间里工作,只是个小组长。
他不忘这次来工会的目的,“工会这边也得照顾到怀孕的女同志,不能把人给累坏了。”
工会主席点头保证道,“这点您放心。”
云朵赶紧说,“大家都很照顾我,把最轻松的工作留给我。”
李厂长喊了一声魏红星,将她从角落里叫出来。
他指着魏红星说,“你要是有什么要跑腿的,就让红星去。”
“知道啦姨父。”
李厂长眉头一拧,“说了多少次了,在外叫厂长。”
魏红星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李厂长好”,把其他人逗得哈哈大笑。
云朵说:“红星是个热心肠的好同志,每天帮我接热水。”
李厂长点点头,夸了她一声,“这还不算太差。”
孙副厂长把他媳妇给带走了,应征留在这里等他媳妇下班。
走在回家的路上,应征说:“那是个记仇的人,小心她以后报复你。”
云朵不很在意地说,“我与世无争,谁也不得罪的时候,也没见她放过我。”
所以无所谓了。
“放宽心,这不是还有你吗,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
其实越是相信对方,才越不需要说这种话。
应征回家后先去做饭,没有云朵在身边叽叽喳喳,他还有点不习惯。
正常情况下,他做饭的时候,云朵虽然不干活,但还是会拿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里,讲一些无聊的话。
应征透过玻璃窗向里屋望去,看到云朵趴在炕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一小时后,他端着饭菜进屋,“收拾下,吃饭。”
云朵将桌上清理干净,随手把本子扔在炕上。
应征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在写什么?”
云朵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今天的白菜有点咸,下次放醋和干辣椒做醋熘白菜。”
应征想把菜从她嘴里抠出来,“不爱吃就别吃。”
云朵吃肉的时候最挑剔,吃菜反而能将就,“那不行,我不吃我,我闺女还要吃呢。”
闺女啊。
应征哦了一声,“明天做饭的时候,你在锅边看着,放多少调料,具体怎么做你来决定。”
云朵还在继续点评,“有时间熬一点猪油出来,用荤油炒出来的素菜味道更好。”
应征心想,用猪油炒什么菜能难吃。
云朵吃饭挑剔,大概是她家里人给养成的习惯。
他几次吃到云朵大嫂做的吃食,都十分舍得加料。
当然,味道确实好吃。
饭后,收拾好桌椅碗筷回房,云朵还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
云朵把本子递给他,“来工会报名参加节目的全是歌舞表演,没有小品类节目,我试着写一个,看看能否入选。”
这是一个写善良正直女同志白雪,辛苦地考进厂里,她的朋友嫉妒她,造谣她靠不正当关系进厂,想要把白雪挤下去,自己上位。但是白雪正直善良能力强,找到领导解释清楚,凭借本事进组。最后发现,那个嫉妒她的朋友跟厂里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有染,她揭开那对狗男女的真面目。
这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就差点名道姓。
云朵叹口气,“没办法,本来想要利用宋书记的侄女把她给挤下去,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已经做好大力培养宋红伟的准备。”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宋红伟,结果死在了第一步,“教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不识字!”
不识字还读个屁的报纸啊,没人能懂云朵当时的崩溃。
应征好笑地扯扯嘴角,“就放弃了?”
“不然能怎么办呢,只好想别的办法。”云朵耸肩,“让我在别的地方出出气先。”
应征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某些方面的敏感度比云朵强,他拿起笔将有可能会引起争议的部分划去,“这些你再改一下。”
云朵立刻拿起纸笔假装努力。
应征将她的笔和本都给收缴,“明天再写,现在出去散步。”
就是不想出去运动,才假装有事要忙。
应征这人很死板,定好的规则就绝对不会改。
云朵不得不穿上外套出去散步。
三月中旬,乍暖还寒,没几个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遛弯。
大人不愿意冷天出门,小孩子火力旺,只要想出去玩,可不管是三伏天还是三九天。
厂区里也不怕有人偷孩子,压根没个大人在旁边看着。
一群小孩趴在地上,隔了老远,也不知道他们在玩个啥。
云朵走得不多,在厂区转了一圈就回家。
回去时,遇见王桂娥关大门。
厂里虽然安全,还是有一些小偷小摸行为存在,晚上可不敢不锁街门就睡觉。
自打去工会上班以后,作息时间错开,很久没看见王桂娥了。她现在肚子大得可怕,走路的时候要小心扶着肚子。
“你们俩才回来?”
云朵点头,“嫂子,你这应该要生了吧。”
王桂娥说不准到底几个月了,但按照以前的经验,这么的肚子应该是要生了。
她点头说快了。
王桂娥的丈夫埋怨她蠢,没跟那小两口搞好关系。
王桂娥一直想要弥补,但是没找到机会,这次总算逮到小两口都在,她可得好好表现一下。
王桂娥笑得别提多灿烂,“好多天没看着你,听说是去工会上班了,真好啊,还是应征有本事,你嫁的好,啥都不用愁。看你这小脸白里透粉,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滋润。”
云朵总感觉她这话意有所指,一股酸味,只礼貌笑笑说,“谢谢。”
“你是个有福气的,你这肚子尖尖往前挺。”王桂娥拍着胸脯保证:“按照我生了这么多男孩的经验,你肚子里的肯定是儿子。”
某人的脸瞬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