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不会的顾未州

洛星到底还是去见了蒋素素。

她看起来不太美妙。

坐在轮椅上,原本浓密靓丽的长发被烧毁大半,只剩下参差不齐到耳后的长度,右侧下颌一路延伸到脖颈的皮肤经过植皮手术还未完全恢复,算不上狰狞,却也有些恐怖。

“疼吗?”洛星脱口而出。

蒋素素眼眶一红,唇角几番颤动后说:“还好。”她曾经那样明媚张扬,如今却连眼睛都有些不敢抬地自嘲问:“是不是很丑?”

洛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缓缓看向她的眼睛,没有讥讽嫌弃,也没有安慰,只是很直白说:“是不怎么好看。”

他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夹着小小的叹息:“发生了什么事?”

“洛叶放了火,他想烧死我。”

她讲话的神色中难掩恨意,洛星看见了,那一瞬间他有些迷茫。

“为什么?”他无法理解问:“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他曾无数次地在角落里小心张望,看洛叶抱着她的臂弯,看她嗔怪地点着他的额头。

羡慕到心里酸涩,羡慕到眼中落寞。

“各取所需,”蒋素素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不过演戏罢了。”

洛星不知该说什么:“那你们演技都挺好的。”

蒋素素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挽头发,指尖在空荡荡的耳侧僵了一瞬,才蜷起手指,嗤了一声道:“都是报应,洛家现在连老宅都没有了。”

洛星对此倒不痛快,甚至有些恍然,虽然是一楼,虽然只是一间小小的客房,但它的确为自己提供了好几年的安身之所。

如果忽略掉那些来自情感上的霸凌,只是单纯地从吃穿用度上而言,他在洛家的生活比起福利院其实好上太多。

蒋素素察觉到了他的静默,不免自哂地想,这个孩子到底是随了谁?

她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吗?”

洛星微微愣住,摇了摇头说:“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圣人。我只是觉得,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吧。”

蒋素素的眉目间闪出讥讽,“难处,包括洛叶?”

洛星不置可否,只是说:“我觉得你们都有难处,那是因为我人好,不代表我能理解和原谅你们,更不代表你们就是好人。”

他是这样的。

年岁不大,却有着看穿世事的通透。

蒋素素看着他,眼里有些发酸,“我决定自首。”

“顾未州和我说了。”洛星问:“所以你想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能有什么事情呢?

蒋素素想要说抱歉,可这声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她略微哽咽了一下,“你要好好读书,要自己工作赚钱养活自己……”

洛星已经分不清她的眼泪是真是假,就事论事说:“我会的。”

“顾未州不是什么好性格,你不能就这样跟着他生活……”

洛星蹙眉道:“顾未州很好。”

“我知道你觉得他现在对你很好,但这份好能持续多久?”蒋素素低身从轮椅边的小包中取出一个存折,劝说道:“这些钱你拿着,买个小房子自己住,不要依靠他,好不好?”

洛星摇了摇头,直白拒绝,“不用了。”

蒋素素的语气陡然急了起来:“你还小,你根本不懂这些上位者是什么样的人!顾未州其人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你还年轻是好看,可哪一天他要是腻了呢?”

洛星笃定道:“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蒋素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一截:“你有什么资本去说这种话?”

她盯着他,眼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财富,权势,地位,有哪一样是你能比得过的?他现在愿意给你宠爱,那是因为他愿意!可那是他的,不是你的!等到哪天他变心了收回去了,你有一丁点的办法吗?”

洛星没有被她吓到,只是问:“你到底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蒋素素一怔。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洛星抬眼看她,目光清清楚楚的,“但我知道他等了我十二年。”

“我的父母忘记了我或者说从未注意过我,但他记得我。

“整整十二年,他带着一腔憎恨,等待着与我相遇。”

在紫荆花大里的那场演讲,顾未州说等到下一次相见就会和喜欢的人表白。

他用自己的恨,自己的爱,自己的生命,来做洛星这个人的墓志铭。

“顾未州不是洛正华,我也不是你。”

洛星握着蒋素素的手,将存折推了回去,“你又没杀人,只是几年刑罚迟早会出来的。自己留着吧。”

蒋素素指尖攥着自己仅剩下的一点东西,神情徒然狼狈。

洛星站起身,转身欲走时听见她喊:“洛星……”

他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你那时候,疼不疼?”

洛星说:“已经不疼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顾未州倚在墙边。

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袖口微微挽起,烟雾在指间升起,沿着他轮廓干净的下颌线散开。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将耳廓上别着的东西取下,随意地收进口袋里,“说完了?”

洛星“嗯”了一声,下一秒人就贴了过去,手很自然地往男人的大衣口里一摸,捏出东西疑惑问:“这是啥?”

顾未州说:“耳机,在开会。”

洛星瞅了瞅没瞅出来有啥不对,塞回他口袋里,不开心问:“你怎么又抽烟啊?”

顾未州指间的烟还燃着,怕烫到人,一只手往上抬了抬,另一只手落在洛星腰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心烦。”

“你烦啥?”洛星嘟囔着抬起脸。

“看不见你就烦。”

洛星的耳尖一瞬间就红了,“你瞎说什么呀!我这才进去几分钟?”

顾未州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落下来,睫毛长到能打出倒影。

你瞅你那黏人精的样子!

洛星心里小猫翻滚,脸上虎着说:“烦也不许抽!得肺癌怎么办?”

顾未州“嗯”了一声,“那我灭掉。”

“等下!”洛星又喊停,模样有点好奇,“你让我抽一口。”

“不许。”顾未州想也不想。

“凭啥?!”洛星立马吊眼睛瞪他。

“对身体不好。”

你也知道啊!洛星气急败坏地去拧他腰侧的软肉,“拿下来!我要抽一口尝尝!”

顾未州低头看他,眼尾轻挑,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洛星被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气得更狠,整个人往前一撞,“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人下巴上。

顾未州被撞得偏了偏头,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只会这一招?”

洛星顶着通红的脑门恶狠狠,“那又咋了?好用不就行了!”

顾未州掌心扣着少年的后颈,声有些哑,“你真要抽?”

“废话!我都说——”

话没说完,男人垂下头,含着一口烟渡了过来。

烟草的气息在唇齿间散开,带着一点微苦的热度,被渡进了洛星的呼吸里。

他下意识想退,却被那只扣在后颈的手稳稳按住。

烟雾混着男人身上的冷香,在两人之间缠绕,洛星猛地咳了一声,脸烧得厉害,“你……!”

顾未州抽出舌尖,眸色有些暗,“还要抽吗?”

洛星心口乱跳,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唇,两只眼睛又凶又亮的,“再来一口!”

顾未州闷闷笑了一声,却没再碰烟,唇直接压了上来。

没有烟草再做借口,他的唇贴上来时几乎不留空隙,角度偏低,迫得洛星微微仰头。

蒋素素被推出门时,烟雾早已散尽,只剩下两人纠缠的呼吸。

洛星腿脚发软被顾未州摁在胸前,蒋素素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他的眼神中没有情绪,如一潭深水平静,却令蒋素素握着手包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背脊也泛起了一层寒意。

直到少年的抱怨声起:“快点把烟灭了!”

顾未州弯起眼睛,深水泛起涟漪,“好。”

那是蒋素素此生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第二天清晨,一则新闻迅速冲上热搜。

某知名女星主动投案自首,警方通报其涉嫌作伪证,行贿及妨碍司法调查,现已配合接受审讯。

不到一个小时,舆论彻底引爆。

社交平台每刷新一次便多出数万条评论,旧闻被翻出,陈年采访被剪辑,曾经被压下去的案件重新浮出水面。

【我的天,我记得这个新闻!当时说是高考压力太大所以跳楼自杀了。】

【简直搞笑,死者可是考了全市第三的!】

【所以凶手是谁?】

警方在第一时间出动,却未能抓到嫌疑人。

洛叶失踪了。

洛星看着通缉令,没想到正义曾经迟迟不来,却又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切和权力似乎都脱不了干系,他有心唏嘘。

“小星,我们该走了。”王宇朝他招手。

洛星还在回顾未州的消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王宇拧开瓶盖,递了瓶水给他,“今天拍这么久也累了吧,歇一会。”

“谢谢。”洛星接过水,抬眼看见对方的脸色,不禁问:“怎么黑眼圈还这么重,让你休息一会你没睡着吗?”

王宇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洛星想到今天的宣传广告拍完了,也没其他事,就说:“要不你待会就别回公司了,我给你放假,你直接回去休息吧。”

王宇看着他,忽而开口说:“小星,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洛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了过来。

口鼻被布捂住,洛星的视线边缘迅速发黑,耳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