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十九岁了金渐层

顾家老宅区域禁停,宾客们的车都停在远处,被佣人们领着步行了一段距离。

远远望去,老宅掩在古木之间,碧瓦朱甍,还未行到跟前,满面花香就已袭来。

“这可才刚立春啊。”精心打扮过的女人裹紧大衣,略有震撼地对身旁的女人说:“花满世界似的,搞得我都以为是夏天了。”

蒋素素挽了挽鬓角的发丝,笑着应道:“是很大手笔。”

“光是这些花就上亿都不止了吧。”女人神情怪异,“这场生日会的主人翁说是顾家少爷……”她倒也不敢太大声,看了眼领路的佣人,“其实就是小情呗。”

她语气里难掩艳羡,“这命真太好了,那可是顾家最年轻的家主……”

顾未州的背景在豪门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更别提他在生物科技与民间的声望还这么高。家世,学业,样貌,哪一样不是顶尖?

“提前走了明路的顾家太太,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比较的当然是她们这种人和所谓的顾家太太。

“才十九岁,还是个男的,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世道真是变了,对了,”她话锋又是一转,“那个小孩姓洛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和你们家有亲戚关系呢,长得模样也好,就是感觉有点眼熟……”

蒋素素敛着眼睫,没有说话。

“你命也是比我好,你老公最近怎么样了?”她和蒋素素差不多年少相识,一样的进了娱乐圈打拼,一个上位嫁入豪门,一个至今只是个没走明面的年老情妇。

按理来说今天的宴会她根本没有资格踏进门,可这顾家多奇怪,只要是在圈子里能够排得上号的,都收到了请柬。

“你老公还在国外没回吗?不应该啊,连我都收到邀请了,他怎么没来?”

但凡想要巴结顾家和在宴会上结交权贵的,没有一个会拒绝吧。

“他有事没回,这不是让我来了吗。”蒋素素实在不耐烦应付她,正巧大门到了,趁着安检的工夫与她分道扬镳。

进了老宅还要往里走,宴会的主办厅还未安排坐人,偏厅里各路名流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

温度一下子上来,有侍者迎过来说:“女士您好,衣物可以交给我保管。”

蒋素素将大衣与手包递给他,轮到手上拎着的礼盒时,却没有松手,反而将缎带往指间拢了拢,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这个我自己拿吧。”她语气轻柔,“待会儿见到洛星,我想亲手给他。”

侍者也没勉强,弯腰走了。

洛家虽然落魄了,但人脉尚存,有人招呼蒋素素坐下,“你怎么来了?”

蒋素素接过茶杯喝了口,笑着说:“我怎么就不能来?”

“倒不是那个意思,”那人摸了下鼻子,“今天你家小孩不是也生日吗?你怎么有空来这边?”

有人听到,也不知心里是真是假地说:“哎呦,真不好意思,我忘记今天也是洛叶生日了,往年都是正华和你早早筹备,今年到现在都没看见正华人,我还当不办了呢。”

蒋素素左右逢源,“洛叶都这么大了,这次想和他的同龄人一起庆祝,你们这些叔叔婶婶的记得给他把礼物补上就行。”

“一定,一定。”

名利场上的话真真假假,但热闹至极。七天年刚过,年后马上就是换届,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起浪来,更何况是这关头上的一场宴会。

商界巨鳄悉数到场,就连一惯深居简出的周弘礼都来了。

直到庆典开始,乐声响起,人群才记起这场宴会的主角是谁。

洛星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金发白肤,眉眼被光晕映得愈发清亮,如雪后晴光。

一袭黑色礼服的顾未州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到水晶钢琴前,将主场交给了他。

洛星落座的动作很标准,背脊挺直,肩线微微展开,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指尖悬在琴键上方。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洛星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落下。

琴声干净地铺开,弦乐随即衔接,为他伴奏的皆是圈内成名已久的演奏家,这让少年琴音中的放不开有些明显,可随着旋律推进,那份生涩逐渐大胆,行云流水般愈来愈自然。

紧绷的唇线渐渐舒缓,眉眼明亮而从容,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蒋素素托着酒杯,神情有些恍然,她之前确信这个少年就是她的孩子,却在此刻又感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还是时光漫长久远,所以记忆出了差错?

他那么自信,那么愉悦,与记忆中那个坐在钢琴前垂着脑袋,磕磕巴巴弹奏的身影一点也不一样了。

这一次的观众没有嗤笑,没有鄙夷,只有欣赏与惊艳。

这一曲奏完,没有哄堂大笑,没有落荒而逃,只有热切的掌声与优雅的谢幕。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洛星的生日宴会。”顾未州回到少年身边,揽着他的姿态如保护神一般,“祝我的少年十九岁生日快乐。”

多奇怪啊,他的家人没有保护他,守在他身边的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蒋素素站在人群边缘,像被灯光晃到一般低下了眼,很快她抬起头,将酒杯交给侍者,独自出了门。

小插曲并没有引起洛星的注意,他被众心捧月般围绕着,打招呼都来不及。

生日蛋糕是白嘉乐从京都运过来的,奶油层层叠叠堆出塔状,足足有两米高,洛星踮着脚都切不到。

周逐英闹着要去给他扛起来切,洛星缩着脑袋往顾未州身后躲。被周弘礼带来的哈士奇早忍不住,和柯基不谋而合,嗷嗷叫着追在洛星屁股后头让他快点切了喂狗。

打闹间洛星的衣服染上了奶油,脸上也沾了个花脸,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顾未州勾唇捏了捏他的后颈,“去换件衣服。”

洛星倒是趁机松了口气,溜溜快地甩掉了一群人。

宴会厅里热闹就热,一出门,凉风一吹,颇有一些神清气爽。

人声鼎沸还能听见,天上明月高悬,洛星仰头看着,突然自己“嘿嘿”笑了一声。

“在笑什么?”有微笑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洛星一愣,转过身才发现蒋素素站在自己的身后。她也不知在风里站了多久,左手拎着礼物袋,披着的大衣都硬挺了。

洛星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什么,“就挺开心的。”

明明发色瞳色都不一样,可两人站在一块时,莫名就觉有些相像。

蒋素素说“生日快乐”,洛星只能回了句“谢谢”。

气氛凝滞时,蒋素素上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似乎想要摸洛星的脸,“你看你,傻乎乎的,脸上沾了奶油都不知道。”

洛星退了一步避开,大咧咧用袖口擦了一下,“我知道啊,就是准备回去换衣服的。”

“那我跟你一起吧。”

洛星不想跟她一起,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无法拒绝,抿了抿嘴往院子走。

一前一后,蒋素素的高跟鞋声音清脆,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进了屋子。

洛星低着头去解扣子,解到最后一颗时,突然不想再沉默了,抬起头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蒋素素眼眶迅速红了,“妈妈会送我上下学,会做饭给我吃,还会哄我睡觉。”

洛星听着这不明不白的突然一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你写在日记里的话。”

啊……有吗?洛星好像不记得了。

“我翻了无数遍你的日记本,”蒋素素擦了下眼睛,“然后那天,你说你的妈妈对你很好,就和日记上写的一样。”

洛星没有拥有过母亲的爱,所能想到一位母亲爱小孩的方式,从年幼到如今,脱口而出的都是那么一段话。

他有些尴尬,但并不是傻,知道对方的意思了,“呃,凑巧吧。”

哪怕他是成年人,可也仅仅只是个刚满十九岁的高中生,又怎么能骗得过蒋素素的眼睛。

如果之前还有一些迟疑,那看着少年的表情,她就确定了,“你是洛星,你是洛星对不对?”

说完不待洛星回答,她便激动地开始背书。

“九月一日,晴。今天开学,老师让写作文,我写的早上吃了鸡蛋,中午没有,晚上是馒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字不差。

“九月七日,雨。今天放学下雨了,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被接走了,我就在台子底下等雨停。”

她闭了下眼睛,眼里的泪水随之滚滚而下,“九月二十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不给自己停顿的机会,仿佛只要背得够熟练,够准确,就能证明什么。

洛星没有打断她,就让她一直那么背着,直到她数次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才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蒋素素将脸埋在掌心里,抽噎了许久,才开口说:“对不起,是妈妈,是妈妈对不起你。”

洛星声音很轻,“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痛:“对不起,不应该忽视你,不应该……让你走得那么不明不白。”

好奇怪,洛星觉得自己一直在等一个道歉,可真的听到时,他的内心却一点波动也没有。

“你有什么事情吗?”他又一次问了同一句话。

蒋素素看起来已经要承受不住了,梨花带雨地不住摇头,想去拉洛星的手,“是妈妈啊,我是你妈妈啊。”

洛星没有抽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你不是的。”

“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赌气,我都知道,可你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是我的孩子……”

“谁能证明呢?”洛星歪了下头,“他不在你家的户口本上,不在族谱里,你的朋友甚至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养子。”

蒋素素一个劲地只是流泪,神情悲伤地看着他哭。

洛星忽然累了,倦了,他挣开手,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