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聊小茉, 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挂断电话,沈书白抬眼看向刚忙完朝他走过来的秦静云, “秦姨。”
“哎, 麻烦你了小沈。”秦静云笑着道。
这次出差,其实是他们做的一个非遗项目需要联系的手艺老师傅脾气古板执拗不愿意沟通,一听到是采访就关门送客, 工作室里的人基本上都被轰了出来,她这才亲自去尝试联系一下。
本来已经做好了磨上好几天的准备, 没想到沈书白居然认识这人,当中间人替他们解释清楚了来意, 事情当天就已经解决了。
沈书白温和笑笑:“举手之劳而已,秦姨平时对我那么好, 应该的。”
秦静云笑了下,语气意味深长:“是因为秦姨对你好,还是因为小茉啊?”
沈书白眉眼微弯, “秦姨说笑了。”
“哎,不用遮遮掩掩了, 我刚刚都听到了, 邀请小茉一起过生日呢?”
沈书白观察了下她的神色, 并没有什么不愉,于是才轻应:“嗯。”
和那两兄弟只能在暗地里见不得光不一样, 他追薄茉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瞒着周围的人。
“秦姨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么意思, 一切还是以小茉为准, 她高兴就行。”
秦静云笑笑,“好了好了,我还有事要忙, 你也别在我这呆着了,明儿不是还有约。”
沈书白礼貌道别离开。
秦静云站在门口看了眼昏黄的天,轻叹了口气,女儿大了留不住啊。
以前总觉得这是正常的事,但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反而升起不舍来,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
她家小宝要成为别人家的宝贝了。
看着一手创办的工作室,顿时觉得工作也索然无味起来,索性坐了飞机连夜回淮市。还是趁这几年多陪陪小宝吧。
到淮市的时候刚好早上,秦静云去买了薄茉最喜欢吃的那家早茶的水晶虾饺,和两个儿子的早餐,坐车回了老宅。
到了家,秦静云才觉得放松下来。
她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对两个儿子的教育都很失败。一个过度严苛,把人逼成了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而一个又缺少关注,过度放纵,形成了另一种极端。
过去的几年里,两个儿子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家,便离开了这座他们从小生活的老宅。
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在空荡的房间里,冷冷清清。
她也想过和两个儿子修复关系,但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次一打电话,就又变成了那幅样子,反而把人越推越远。
但自从薄茉回来后,这个家给她的感觉就不再只是冷清孤寂了。
每次回到家,都会想到家里有一只软绵绵的乖巧小猫在家里等她,叫她妈妈,关心她工作辛不辛苦,就感觉心里暖融融的。
她还一直在努力修复他们恶劣的家庭关系,认真又纯粹地跟她说她该怎么和两个儿子相处。
她说,妈妈,大哥只是和你一样不擅长表达感情,实际上是很渴望亲情的,直白的表达出来才能感受到爱呀。
她说,妈妈,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个体,大哥和二哥都有自己的长处,所以不可以用“怎么不能跟你哥学学”这样的话去教育二哥,这样二哥会很伤心的。
她以前总觉得“爱”这种东西说出来会很丢脸,都多大的人了,把这种字眼挂在嘴边实在太幼稚了。
再加上长久以来在公司商场上凌厉傲气惯了,就算做错了,也很难去低头道歉。
这一年里,在薄茉的影响下,慢慢地才发现,说出来爱并不丢人。而因为这些所谓的自尊和脸面,而把自己爱着、也爱着自己的人推开,伤害他们,才是最幼稚的行为。
她以为,或许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失败的教育、错误的行为,注定了她只能一个人度过今后的人生。
但没想到上天赐给她了一个宝贝。
秦静云脑海里忽然回忆起初见薄茉的场景。
并非是她爷爷入殓后将她带走的那天,而是更早一些。
在山庄事件过后,薄家的谢恩方式是打给他们一笔足以他们富裕生活一辈子的钱当作谢礼,但是她爷爷却怎么都不愿意收。
薄茉的爷爷……怎么说呢,脾气倔得像头牛,格外古板的一个老头。
给他打钱,他反而生气吹胡子,“谁救你们了,上山找老王家的大黄狗呢。”
薄老爷子听了也没生气,没继续勉强。让人送了些小孩和老人的衣服被褥之类的日用品,这下薄茉的爷爷才收了。
不过之后让人一直盯着,要是有困难就帮助他们。
大概是薄茉十四岁的时候,爷爷忽然病倒,住进了医院,提出了想见他们一面。于是她就去了。
古板的老头病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衰老,放下了昔日的脾气,低低地恳求: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这一辈子无牵无挂,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薄茉,希望能看在以前的情份上,请他们给薄茉找个好人家收养,让她有个家。
她当然是答应了,出了门就让人去联系,筛选出来合适的家庭,准备收养程序。
彼时的薄老爷子身体也重病卧床,大儿子还远在国外留学,公司愈发危机,她心事重重,不堪重负,垂着头坐在长椅上发呆。
隔着口罩,沉重的热气缓慢吐着。
一条茉莉花串成的手环忽然落在掌心,她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又纯粹的眼睛,微微怔愣。
女孩当时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她并没有听清,只看到她在她手心放下这个,就又转身回到了路对面。
那里有一个简易的小摊位,女孩在编茉莉花手环,在手环上挂上小木牌,写上祝愿病人身体早日康复之类的祝福语。
路过的人为求个好兆头,又见是个小孩卖的,停留下来买的人不少。
她低下头,看到手心茉莉花环挂着的小木牌上,画着一个笑脸,和加油打气的动作。
……
“夫人。”
佣人拿着早餐去了餐厅摆盘,冯管家颔首欢迎她回来。
秦静云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小茉起来了吗?”
“刚刚换花瓶的时候听到了大小姐的声音,应该是已经起了。”
秦静云想起了初遇,心里更软了,很想现在见见她,轻嗯了一声,起身走上二楼。
踏上台阶的时候还有些叹气,可是这样的宝贝也要离开她了。
罢了,只要能对小宝好就行。
走到房间门口,秦静云语气放轻,打开门,“小宝,起床……”
房间内壁灯暖白。
那张她亲自挑的猫咪软沙发里,三道人影几乎交叠在一起。
看清眼前的景象,秦静云瞳孔微缩,嘴里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三个人,她的小宝……
被她素来冷肃淡漠的大儿子极尽亲昵地抱坐在腿上,拨弄着耳发,而她的小儿子正膝盖抵着沙发,压着她亲吻?!
秦静云站在门口,看着房间内的三人,瞳孔紧缩,大惊失色,愕然不已。
小宝和他们……不是兄妹吗?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此时此刻,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沈书白说的话。
“秦姨,他们兄妹之间是不是有些过于亲近了?”
在她震惊的同时,房间里的人也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两个男人都是一顿,抬眼朝门口看了过去。秦静云这次去了嘉兰镇的工作室,坐飞机加上车程至少要七八个小时,对于她在大早上回来的事完全出乎预料。
她怎么会连夜赶回来?
而薄茉这边就稍显迟缓了,在薄靳风往后撤开,松开她之后,迷糊了几秒,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秦静云,才猛然清醒过来。
妈妈、妈妈!?
薄茉的心瞬间凉了下去,坠入了谷底,过往的那些担心全都涌了上来,如潮水般将她完全淹没,不知所措。
完了、完蛋了,被妈妈看到了……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薄茉心底的愧疚和羞耻让她抬不起头来,慌慌张张从薄司沉腿上站起来,脚踝的锁链碰撞的声音* 打破了房间里内的一片死寂。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秦静云的目光随着落在她脚踝上,更是脸色一白,身体有些颤抖起来。
薄靳风看着薄茉慌乱道歉的样子,站起来,面色认真,语气微凝:“妈,跟小宝没关系,是我……”
“啪——!”
薄靳风的脸猛地一偏,脸颊火辣的疼升起。秦静云这一巴掌,完全没有收着力气。
打完了他,秦静云反而颤抖起来,身形不稳,摇摇欲坠,说话都喘不上来气。
“你、你们两个混账——!”
薄司沉连忙伸手搀扶着她,语气微沉,“妈,冷静一点,你身体不好。”
秦静云深呼吸着,看着眼前两个儿子,心底的火气一层往一层往外冒。
但余光看到旁边一直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薄茉,还是尽量冷静下来,“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来。”
房间门再次被关上,这次只剩下薄茉一个人。
两兄弟跟秦静云去了书房。
书房门紧闭着,三人都面色凝重。
兄弟两人都想过,会在以后和薄茉关系稳定后向秦静云坦白,但他们都没有预料到会以这样恶劣的状态被她当场撞破。
秦静云喝了好几口水,缓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了一点。
看着面前微微垂着眼,都在沉默的两个人,心中既是愤怒又是自责。
她了解薄茉,那样老实单纯的性格,一心一意把他们当做哥哥来对待,纯真善良,所以只可能是他们主动的,在逼迫她。
愤怒的是他们居然对自己的妹妹做出这样的事,而自责的是自己作为妈妈没有早点发现。
前段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薄茉异常的情绪低落,但居然就那么轻信了她的借口,没有深问。
秦静云深吸了口气,缓缓张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薄靳风垂着眼,眼睫遮住了和她相似的茶色眸子,侧脸微红,语气很轻:“暑假的时候。”
也就是说已经过了五个多月了,秦静云气的发抖,“混账!”
“砰!”杯子在他脚边猛地碎开,迸裂的玻璃碎片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秦静云语气激动,“她可是你的妹妹!年纪那么小,你对她做这种事,就不觉得羞愧吗!?”
血珠慢慢渗出,薄靳风垂着眼,轻轻勾了下唇角,“没有血缘的妹妹吗?”
秦静云气极:“你——!”
薄司沉蹙起眉,语气微沉,“靳风。”
薄靳风掀起眼皮,疏懒笑了下,“现在装起好人来了?也没见你少亲过。”
他看向秦静云,语气坦然:“本来打算等之后再说的,既然您这么早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瞒了。是,我喜欢小茉,之前跟您说的一直在追的女孩,也就是她。”
秦静云深呼吸:“可她是你的妹妹!”
薄靳风嗯了声,“是,她是我的妹妹,但您也知道,我们没有血缘。甚至于……”
他扫了眼薄司沉,继续开口:“在您的好儿子暗中操作下,连收养关系都没有。”
秦静云猛地看向薄司沉,户籍和收养程序这次是他来办的,那时候是一年前,也就是说——他在薄茉刚回来的时候就起了这样的心思。
“司沉,他说的是真的吗?”
接收到秦静云的目光,薄司沉仍面色平静。从被撞见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很平静。
在他看来,秦静云迟早都会有知道的一天,不过是比计划中提前了一些而已。
薄司沉淡声应下,“是。”
秦静云险些气笑了,做出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承认起来倒是很快,“好,好好好。”
“口口声声喜欢,我倒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教你们喜欢别人就能把人锁起来了!?你们到底还做了什么混账事!”
兄弟两人微微一顿。
薄靳风抿了抿唇,语气凝滞:“这是我的不对……可您知道小宝今天出门要去做什么吗?”
巧了,秦静云还真知道,“不就是去跟沈家那小子过生日吗?就因为嫉妒他们在一起,你们就能把小茉锁起来!?”
薄靳风安静几秒,脸色愈发阴沉,慢慢出声:“我在小宝房间里看到了……她还躲躲藏藏的,害怕我发现。”
秦静云猛地一顿,微微瞪大眼睛,顿时被他的话完全引去了怒火,“你说的是真的?沈家那小子这不是混蛋吗?!”
“小茉才多大,还是孩子呢,他们在一起才多久?看上去老老实实的,居然仗着小茉单纯就这么哄骗她!?”
秦静云一下子由刚刚的怒不可遏变得紧张起来,担心薄茉,“那现在情况呢?小茉……”
薄靳风摇头:“还没有。”
秦静云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