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茉在书房冷静了一会, 把书本和户籍本放回了原位,合上抽屉,回到自己的房间。
原本这里是没有收拾过的客房, 现在已经布满了她生活的痕迹, 柔软的床、漂亮精致的家具、满柜子的可爱衣服,床头柜上新鲜的茉莉花……全都是薄司沉给她准备的。
薄茉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眼睫轻颤。
脑子里想着要离开,心里却还是舍不得的。除了习惯性的依赖, 还有对外界未知事物的恐慌。
说到底她没有真正的独立过,小时候有爷爷照顾她, 爷爷离开后,有秦静云收养她, 有哥哥对她好,替她解决一切问题。连小事都没让她做过,她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
遇到事情也只能和他们求助。
就像现在想着要离开老宅去外面租房住, 但她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怎么联系, 要找什么样的房子。
就连产生离开这个想法的源头都是来源于薄司沉。
是他教她的, 遇到这样难以解决、难以面对的事情, 可以分开冷静一段时间。
她认真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她离开老宅出去住, 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二哥薄靳风对她产生的异样情感, 远离后会慢慢消退。也不用再顾虑, 秦静云知道这种事后的情绪,不会影响一家人的感情。
还有大哥薄司沉……薄茉抿了抿唇,她有些太过依赖他了。
现在一时还好, 他有耐心哄着她、照顾她这个妹妹,一年两年,那十年呢?
像秦静云说的,他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会有女朋友,会组建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去麻烦他、依赖他了,这是不对的。
她已经成年了,应该学着独立起来了,要变得成熟,有一个人生活、解决突发问题的能力。
就像两个哥哥一样。
薄茉深深吐了口气,放下手,拿起了手机,上网查询了一会租房的流程信息、注意事项,淮市几片区域的普遍租房价格。
嗯……她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就可以了。不过一个人住需要注意安全,要选安保比较强的小区,还要注意路段。
还有租多久的问题。
等上了大学后就可以住在宿舍,只有寒暑假出来,等到时候再租房……唔,听起来有点麻烦,每次寒暑假来回搬家也困难,而且换季衣服不可能全放在宿舍,需要一个地方来存放。
所以综合考量,她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地方住。
这样的话就不住宿舍了,在学校附近长期租房子,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省下来的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或兼职。
只是租房还是会有很多问题,终究不稳定。
薄茉坐在书桌边认真想着,在记事本上划上了新的目标,从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变成了——继续努力学习和攒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不过后面那个目标现在有点遥远,她没那么多钱,目前还是先租房住。
周然之前搬了家,她现在和她妈妈一起住,薄茉看了下她的新住处,离淮大校区不远。
想了想,和周然发消息:【然然,你现在住的小区怎么样?】
周然那边回的很快:【还挺不错的呢,这片安静适合我妈休养,小区设施也很新,安保好。怎么忽然问这个?】
薄茉:【我想在学校附近租房住,所以问问你那里怎么样,合适的话也租那里。】
她想着女生独居多少有些安全隐患,而且她现在不够成熟,秦静云也不会放心她一个人住的……虽然她是想开始独立,但也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和周然和她妈妈住一起,是最好的选择。
周然:【!!!】
周然:【你怎么忽然要租房子了?家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薄茉顿了顿,隐瞒了信息:【没出事啦,只是想着要上学了,家里离学校远不太方便,想租近一点住。】
周然了然:【这样啊,也对,来回跑怪麻烦的。】
【正好我现在房东阿姨还有好几套房子空着招租呢,什么户型都有,小茉莉你要不要来看看?我跟她联系一下。】
薄茉:【好,麻烦你了。】
周然:【哎哎哎,你这什么话,跟我还说这些。】
【我正跟我妈调馄饨馅呢,小茉莉你不是喜欢吃虾肉小馄饨吗,我还打算包完给你送过去呢,你刚好来,带着回家。】
回完消息收起手机,薄茉吐了口气,起身去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下楼。
Kisme看着她:“小茉小姐你要出门吗?”
薄茉嗯了一声,穿着外套就要往外走,门却打不开。
她一愣,Kisme在旁边歉意开口:【小茉小姐,先生说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独自出门时要告知他。请稍等,我联系一下先生。】
“……”
薄靳风是这样,他也是这样,连她独自出门都不允许,这样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独立呢?
薄茉垂下眼,眸中蒙着一层雾气,轻轻叹息。
过了几秒,手机电话响了起来,薄茉接起来,温沉的声音从话筒传来。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薄茉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有点闷闷的情绪,顿了顿,语气平和回:“睡不着就醒了。”
“有什么事要出去吗?”对面语气温和问。
薄茉轻声:“嗯,要去周然家。”
心情不好去找朋友去玩很正常,薄司沉没有多想,轻应了声:“好,我让司机接送你。”
薄茉抿了抿唇,想说不用了,但张口顿了顿,还是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坐上了司机的车。
算了,他现在在上班,还是不要让他烦心了。等他下班了,再跟他说这些事吧。
到了地方,薄茉下车,周然一下扑过来抱她,又揉起了她的脸,“这半个月玩得开心吗小茉莉!拍照片没有,快快给我看看。”
看着周然神采奕奕的脸,薄茉也稍稍恢复了些精神,眉眼微弯,跟她聊起了天。
一路在小区里溜达着,薄茉观察了下环境,很清静,干净规整,绿化也不错。
有老年人活动区,公园散步区,还划分出来了专属的宠物活动区,草坪上不少人在跟自家狗狗玩。
周然住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在3号楼,17层,门牌1705。
电梯很快就到了,周然碎碎念:“本来有个一楼的,不过我想着来来往往的,可能会吵,还有下水道会堵什么的,就住这里了。”
“高层更安静一点,风景也好,没事还能在窗边坐会儿。”
开门走进去,一眼看到了坐在客厅里正在包馄饨的女人,面容和周然有些相似,不过要更软和一些,带着些长久生病后的虚弱病态。
她见了薄茉,连忙招呼,“哎,你就是小茉吧,然然老跟我提起你。快坐快坐。”
周然给薄茉倒了果汁,也洗了洗手坐下来继续包小馄饨,手法娴熟一下一个,“小茉莉,我跟房东阿姨联系过了,待会儿她就过来。”
“你想看什么台,遥控器在你手边呢,你自己调。”
薄茉看着两人包小馄饨的样子,想起了过年那天,他们一家人也是这样一起包饺子。
她微微抿了抿唇。
“对了小茉莉,你要租什么户型的?”
“一室。”
周然一顿,有点疑惑看着她:“你要一个人住吗?你家里放心你?”
倒也不是周然多问,她可是见识过她那一家对她的关心程度的,连出门逛街都要做信息备案,车接车送,再配备保镖。
说起来,小茉莉自己来租房这件事本来就让她有点奇怪了。
先不说她家那么有钱还用得着租房吗,就算是租房,应该也是让管家替她办好吧?
薄茉攥着手指,点了点头,“嗯。”
周然盯着她的脸,她从下车时模样就像是有心事的样子,看起来很沉重,平时清澈干净的眼睛都不亮了,一直垂着头。
很明显,是这半个月发生什么事了。
周然正想开口问,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房东阿姨到了。她连忙起身洗了手去开门。
薄茉也跟出去。
房东阿姨询问了要求,带薄茉先看了房子,她那里两室被周然租了,几套三室薄茉用不上,主要看两套一室和几套单间* 。
薄茉两套一室都仔细看了看。房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整洁干净,各种家电设施都齐全。
最后挑中了朝阳的那套,视野开阔,卧室的窗台照进阳光,通透又明亮。而且重要的是也在这一层,1701,离周然家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房东阿姨给出的价格也很公道,薄茉确定没问题后就定了下来。
正要签合同的时候,周然没忍住把她拉到了一边,“小茉莉,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薄茉一顿,看着她关心的眼神,垂下了眼,低声开口:“没有要瞒着,我打算晚上和他们说的。”
周然眉头皱着,“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然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会让一直那么老实乖巧的小茉莉做出离家出走的行为,“你家里人凶你了?骂你了?还是赶你走了?”
怎么说眼前的女孩都没什么反应,周然脑子一抽,想起来王明薇四处安利的那部电视剧,“总不会是你哥哥也想搞什么禁忌兄妹之恋吧?”
女孩忽然一僵。
周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完美演绎了目瞪口呆这个词。
卧槽。
卧槽卧槽。
小茉莉的哥哥喜欢她——?!
等等,等一下,让她缓一下。
她跟小茉莉一个班,一起上下学,对于她这两个哥哥也了解了不少了,见过很多面。
她两个哥哥对她特别好,她是知道的,也看在眼里。
但她完全没想到电视剧里的剧情会出现在小茉莉身上,她哥哥居然喜欢小茉莉,不是亲情的喜欢,而是爱情的喜欢。
这下周然通了。
怪不得她一个人来租房,还不告诉自己哥哥。
刚刚还想阻止她的想法立刻反转了,周然火速拉着她去签了租房合同。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哥哥喜欢她,但不管是哪个,这种事都不应该好吧!
当哥哥的,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妹产生这样的感情?
而且他们年龄最少差了七八岁吧?
她以前在酒吧打工见的男人多,年纪大的男人心眼也多,小茉莉那么单纯老实,最容易被哄骗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签完租房合同,房东阿姨把钥匙交给薄茉后离开,周然把人带回自己房间。
她有满腹的疑问想问,什么时候的事?哪个哥哥喜欢她?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
但目光落在她黯淡的眸子上,周然一下把所有疑问都憋了回去,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要不你今天就别回去了,明天我帮你搬家。”
薄茉摇摇头:“没事的,我要回去跟家里人好好说一下,不然他们会担心。”
“也行吧。”周然在心里叹气,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有什么事就立刻喊我。”
薄茉抬起眼,眉眼微弯:“不用担心我啦,我可以处理好的。”
两个哥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吃了她的。
而且她只是搬出来自己住,以后想独立一点,自己照顾好自己,又不是和他们断绝关系不再来往,没那么严重啦。
只要好好沟通一下,他们会同意的。
下楼,在小区里走着,薄茉仰头,通过指缝遮挡看着夏日炽盛的阳光。
以后就要有新的生活了。
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一开始会难以接受、不习惯,但她要慢慢去适应。
走到树荫下,她拿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和紧张,点开了薄靳风的电话。
正想打过去,电话响了。
他先打了过来。
薄茉接通,话筒传来低哑的青年声音,有些急切,伴随着止不住的轻咳声,“小宝,你在哪?”
薄茉眨了下眼。昨晚薄司沉直接就带她回来了,在飞机上睡了一长觉,回家又睡了一会儿醒了。只有薄靳风还留在庄园里。昨晚看了医生吃了药,现在这个点应该是刚醒吧。
“我跟大哥回国了。哥哥,你病好点没有?”
对面安静了几秒,传来了关上门的声音,“我很快回去。”
薄茉一愣,“你生着病就别乱跑了,好好休息呀。”
但薄靳风这人向来肆意任性,不是会听话的主,薄茉很快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小宝,我……”
薄茉叹了下气,“等你回来再聊吧,哥哥,我也有话跟你说。”
她把薄司沉家的地址报给了他,“我在大哥家里等你,你先不要说话了,路上好好睡一会。”
对面的薄靳风听着她温软的语气愣了愣,思量着她有话说的意思,静了几秒,应了声好。
挂掉电话坐车回家,路过菜市场,薄茉敲了敲窗,让司机停下,下车去买菜。
来到薄家后她就没做过饭,只有上次薄司沉手受伤时给他做了一次。
至于自己买菜的话……这好像还是头一次。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哪会去买菜呀,都是自己家里菜园种的新鲜菜,自家养的鸡鸭。跟邻居换着菜吃。
薄茉在菜市场逛了起来,按照手里写的菜单买食材。
嗯……薄靳风喜欢吃鱼,买条鱼,煎一下炖汤,比较有营养。他还喜欢吃辣炒鸡翅,买一点。对他生病还没好,那还是换成不辣版本的吧。
根据她这几个月的观察,薄司沉喜欢吃龙井虾仁,家里有龙井,买点鲜虾就好了。甜点……再做几个焦糖布丁。
逛着菜市场,手里拎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沉甸甸的,薄茉看着菜市场里熙熙攘攘来往的人,心里生出了些安定感。
等她之后搬了家,就是这样的生活了。
就这么买了一堆食材回家,Kisme迎上来,“哇,小茉小姐,你要做饭吗?”
“是呀。”
薄茉换了拖鞋,把菜放到厨房,洗干净手,开始着手处理食材。
怕做早了他们还没回来菜放凉,薄茉先做的甜品。
除了焦糖布丁外,她还打算做个生日蛋糕。
虽然有点晚了,但她还是想给他补过一下生日。
薄茉穿上围裙,就这么一个人在烘培房和厨房忙活了起来。
直到雨水砸到玻璃上发出啪嗒声,她抬眼看去,才看到已经夜深了。
饭菜已经做好了,在保着温,蛋糕和甜品也放进了冰箱里,一切就绪,就等着两个人回家了。
两个人都还没回来,薄茉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薄靳风在路上就算了,薄司沉居然又加班。
正想发个消息问问,门口忽然传来响动,薄茉连忙小跑过去,看清身影一顿。
是保洁阿姨。
是来送干洗好的衣服的。
“我来吧。”
薄茉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抱着箱子噔噔上楼,走进薄司沉的房间。
衣帽间和卧室是连通的,走进衣帽间,薄茉把箱子放下,拆出来衣服,一件一件分类挂到衣柜里。
挂完后,薄茉抱起箱子刚想走,忽的看到衣帽间深处还有一道门。
薄司沉的房间她不常来,没进过衣帽间,完全不知道里面还有房间。
估计是些隐私之类的?就像薄靳风家里也一直有一个房间是上锁的,薄茉没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嘛。
薄茉抱着箱子正想走,视野里忽然看到了门缝下面有张纸片。
有颜色,眼睛扫过一眼是粉色的,她视线停留了下来,追着看了过去,是张照片。
……好像是她的衣服?
那件粉粉的睡裙,还是薄司沉给她买的呢。
薄茉脚步停了下来,放下箱子,走到这道门前,弯腰把照片捡了起来。
照片上的人果然是她,但……薄茉看清照片后瞬间耳根红了起来。
照片里,她脑袋埋在青年身前,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衣服,像在吃糯米糍似的,啊呜一口咬住了他。
而青年的手正捏着她的小脸转过来,让她在镜头里露出了罪恶的真面目,连黑色布料上洇出的罪证痕迹都拍了进去。
薄茉小脸发烫,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快速回想着,好像、好像是那次她没考好,因为自己的失误没能拿到第一,心情失落,大晚上去薄司沉房间找他倾诉,之后睡着了没记忆的那次。
“……”
怪不得他那天后就一个月没回老宅,原来是她对他做了这样的事。
薄茉捂着脸忏悔。
她真是个混蛋啊,居然在睡着后对他做出这样的事。
等一下。
薄茉脑子一顿。
不对,他为什么要拍下来?
薄茉忽然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劲,薄司沉的性格不是那种温和成熟、善解人意的吗?
他遇到这种事,不应该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保全成年人的体面吗?就像那次看到她在看那种电视剧一样。
而拍照片这种行为,怎么看上去是在留罪证,想要算账一样?
而且、而且,他还把这种照片打印了出来……这种照片怎么能打印出来?!
薄茉耳根烫得不行,既因为这种照片觉得羞耻,心里又隐隐觉得很古怪。
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心脏跟着跳了起来,节拍紊乱。
她目光看向眼前这道门。
这张照片……是从这间房里掉出来的。
薄茉盯着门,心脏狂跳,心底的奇怪感觉催使着她伸出了手,鬼使神差的,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听到了“咔哒”一声。
门没上锁,打开了。
还被她推开了几厘米的缝。
薄茉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想关上门。她怎么能随便开别人的门呢,但目光扫过门缝,猛的一顿。
身后的光照进了漆黑的房间,顺着光线,看到了几张照片的部分。
有一张蓝白色的,看上去很熟悉。
……好像是,一中的校服。
心里的那种古怪感觉更盛了,心跳声扑通扑通,愈发鼓动。
薄茉抿紧了唇,停了几秒,往里推开了门。
茉莉的香味扑面而来。
浓郁、柔软,像藤蔓似的缠绕住四肢,将她禁锢在了原地,只能僵硬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这间漆黑的房间。
大大小小的照片贴在墙上,填满每一处角落,不留一点缝隙。
每一张,熟睡的,醒着的,笑着的,难过的……每一张都是她。
漆黑的桌上摆放着漂亮的玻璃罐,里面的茉莉花鲜嫩欲滴,纯白而柔软,像被珍藏在巢穴中的宝物。
薄茉忘记了呼吸,反应过来后,心底涌上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惊惶。
这是、这是什么?
她不可置信,惊诧后退,后背却倏地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