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
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可怜?他上回还想杀了我。”
“我胸口冷,你捂捂。”十八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鬼。”
她运气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寿姑。
一身异能得寿姑善意庇护,免遭世人贪婪利用。
而温洵,却在惨遭双亲抛弃后,落入唯利是图的文抱朴手中。
寿姑教她渡鬼,为鬼伸冤。
文抱朴则教温洵利用鬼,借阴诡之势敛财扬名。
“你好好捂,手别乱摸。”十八娘瞪他一眼,眼风如刀,“我可怜他,不过是惋惜他的命运受人摆布。可他犯下的杀孽,一桩也抹不去。”
她会亲手寻到铁证,将守一道长与温洵绳之以法。
临睡前,徐寄春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浮山楼,如何赴宴?”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二月十八,吉期前夕。
这一日的徐宅,朱红宅门自朝至暮长开不阖,来客络绎不绝。
第一位来客是鹤仙。
晨光熹微,徐寄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虚影悬在自己头顶上方。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闭上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在房中稍候吗?”
“榻上,难道不是房中?”
“……”
十八娘从徐寄春怀中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明日才成亲,你今日急冲冲过来做什么?”
鹤仙悬在半空,看着身下搂作一团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都快被人一把火烧成灰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徐寄春腾得坐起:“此话何意?”
鹤仙钻出床帐,抬手指向院外方向:“这两夜,北墙那边一直有几个蒙面黑影游荡。我昨夜凑近听了个真切,他们正谋划着放一把火,把你活活烧死。”
十八娘:“我们请了护卫。”
鹤仙面露嫌弃:“那两人,哪打得过一群亡命徒。”
徐寄春起初对鹤仙千恩万谢,神情恳切。
直到鹤仙无意中说起,这几夜她都在东厢房顶打坐。
房中静了一瞬,徐寄春面上一阵红白交错。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你俩可真能折腾。”鹤仙翘着腿坐在窗沿,目光扫过瓶中的绿萼梅,“放心,我只听了三两句,便去逗那群黑衣人了。”
十八娘披衣下榻,走到鹤仙身旁道谢:“谢谢。”
“师妹,前世是我没守好你。”鹤仙眼眸低垂,语气无半分波澜,“这一世,不会了。”
她的师妹曾孤身闯入尸山血海,只为将她的残骨一块块找回,带她重回故土。可她身为日游神,巡行阴阳,看遍人世,却连师妹的魂魄都找不到。
重来一世,她立誓会守着师妹,护她周全。
“讨厌鬼,我又没怪你……”十八娘歪着头,轻轻靠在鹤仙肩头,与她商量道,“不过下回,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坐?”
“那我去西厢?”
“等姨母离京,你再去西厢。”
“行吧。”
鹤仙走后,秋瑟瑟与盼生找上门来。
相比喜欢从天而降的鹤仙,两个小鬼着实乖巧懂礼。
她们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进门,站在院中甜甜地喊:“十八娘,子安哥哥,你们在不在呀?”
“进来吧。”
秋瑟瑟与盼生闻声进房,各自寻个把椅子坐好。
“筝娘今早与我们说,你明日成亲。”秋瑟瑟还没坐稳,话便连珠似的出了口,“我刚送完一个小鬼去城隍庙,就过来找你了。”
窗明几净,晴光正好。
徐寄春端坐窗前,认真写着婚书。
听见两个小鬼的声音,他停笔回头,问道:“瑟瑟,你为何整日与盼生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秋瑟瑟当即昂首挺胸,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我升官了,手下便是盼生。”
盼生仰起小脸,适时开口:“秋大人。”
秋瑟瑟摸摸她的脸:“妹妹真乖。”
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寄春身边,小声道出真相:“实则是阿箬懒得管瑟瑟,推给了盼生。”
自从认识盼生,秋瑟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饮食起居规规矩矩,从前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竟羞于再使出来了。
孟盈丘管了秋瑟瑟多年,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留下盼生。
既用一个“姐姐”的名头,管束秋瑟瑟;又巧妙地将怨灵盼生骗来地府,为浮山楼添一员帮手。
一步安内,一步招外。
内外皆安,可谓两全其美。
徐寄春:“官位又是怎么回事?”
十八娘:“阿箬逗小鬼玩儿。”
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偏过头,掩嘴偷笑。
第三位来客,是陆修晏。
巳时末,他弓着身子,艰难地拖着一口木箱进门。
甫一跨进宅门,他便瘫坐在地,揉着发酸的胳膊,长吁短叹:“四叔也真是的,非要我亲自送过来。”
十八娘与徐寄春循声走出门,却见陆修晏斜倚在一口大木箱旁,累得气喘吁吁。
箱盖掀开,上层是四个并排的木盒。
盒内珠光宝气,尽是些精巧的珠翠与沉手的金簪。
移开木盒,下方竟是厚厚一摞书册。
随手翻开几本,多是连京城书画斋都难见的孤本古籍。
陆修晏挤眉弄眼地瞄了一眼徐寄春,拖长调子道:“四叔说了,自家姐姐成亲,脸面不能薄,嫁妆得添。”
徐寄春笑眯了眼:“明也。”
陆修晏不明所以:“嗯?”
“我是你四叔的姐夫,你该叫我什么?”
“姑父?”
“欸!好内侄,真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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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顾炎武《精卫·万事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