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画皮骨(六)

暮雪纷飞, 十八娘独自生了会闷气。

直至胸口的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徐寄春的手, 牵着他往前走:“走,我们回家,不管讨厌鬼。”

龙兴寺离恭安坊不远。

十八娘一路琢磨着这桩奇案,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鹤仙没撒谎,假冒独孤娘子的狐妖往日行凶无定数。可为何这回死的三人, 全在道政坊?”

徐寄春:“今日韦馆主与师兄争执时,无意透露出一桩旧事:独孤娘子自儿时起, 便频遭不白之冤。若果真如此,真凶岂非如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几年?”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六出馆再问问。”

数步之外,徐宅门前灯笼高悬, 一团团昏黄光晕随风轻晃。

十八娘闻到隐约肉香,先一步跑回家。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望着前方那抹雀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

今夜的徐宅,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娘循着香气跑进伙房, 门帘一掀, 只见陆修晏坐在灶前矮凳上, 正往里添着柴火:“明也!”

陆修晏闻声扭头:“舅父说子安醒了,我来瞧瞧他。”

十八娘:“他在后头。我等不及,先跑回来了。”

起初,陆修晏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十八娘双手端起一盘烧肉从他面前走过。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连退数步, 慌忙以袖掩目:“你你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十八娘愁眉苦脸:“唉,也就四日光景。”

陆修晏一边抱起碗筷随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四日?明日京中有消寒会,你想去吗?”

十八娘:“什么是消寒会?”

陆修晏:“围炉饮酒,赏雪联诗,谓之‘消寒’。今年的雅集,已定在荣国公府。”

“明也,我和子安愿意去。”一听是荣国公府,十八娘眸子一亮,来了兴致,“听闻荣国公府的梅花酿名动京城,特别好喝。”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她忙敛了笑意,婉拒道:“算了,我和子安近来在帮人查案,去不了。”

害她之人,正是京中权倾一方的贵胄。

她若顶着这张与谢元嘉相似的脸贸然现身,一旦被真凶察觉,只怕会为徐寄春招来杀身之祸。

陆修晏性子豁达,浑不在意:“行。你若爱喝梅花酿,我改日便给你送一壶来。横竖四叔不爱喝,我正好借来当个顺水人情送你。”

“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靖国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靖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造假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二人同执一卷话本,并坐床头相偎静读。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那书卷便轻飘飘地落在榻边。

未等声响落地,两人已就势滚到一处。

他的吻很慢,一点点漫过她微颤的唇齿。

一声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又被他更深的吻堵回喉间。

借由彼此的唇舌,两个偷尝春意的魂魄,先于整个尘世见识春光。

夜近子时,案头烛影奄奄一息。

十八娘浑身起了一层薄汗,偏生徐寄春仍神采奕奕,不见倦意。

她没好气地啐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好色鬼。”

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徐寄春未应一字。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低头吞没她未尽的言语。

雪还在下,积雪压断石榴树的枯枝,溅起细碎的雪沫。

徐寄春掀开床帐,照旧熟练地裹上大氅再翻窗而出,身影没入通往伙房的夜色中。

十八娘望着那扇尚未合拢的纸窗,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好啊好啊,难怪好色鬼当初执意要住东厢,原是为了离伙房更近!”

每夜翻窗来去,倒是能省不少脚力。

待细细拭净彼此身上的薄汗,徐寄春惦记十八娘喜欢偎在他心口安眠,便有意解了里衣。

“别……你穿上!”十八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耳根微红,“鹤仙一向不管不顾,小心她明日不请自入。”

“不会吧?”

“反正我不吃亏,你别后悔。”

心中那点执拗涌了上来。

徐寄春偏不信邪,干脆将里衣随手一揉,塞到枕下,与十八娘相贴而眠。

夜雪与黑暗一同褪去,窗纸透入一线天光。

徐寄春在困倦中被人喊醒。

帐内昏昏如暮,他恍惚以为是十八娘,眼也未睁便低头落下一吻。

下一刻,一声怒喝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敢亲她!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快起来查案捉妖!”

“……”

徐寄春一言不发,彻底闭上眼,将自己深埋进锦衾。

十八娘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瞪了上方的鹤仙一眼:“你急什么?”

鹤仙面无波澜,只丢下一句:“一炷香后,门外见。”

“知道了!”

鹤仙前脚一走,徐寄春与十八娘后脚如蒙赦令,立马更衣洗漱,丝毫不敢耽搁。

一炷香燃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外。

“很好,走吧。”

思恭坊六出馆。

昔日宾客盈门、笙歌鼎沸的“京城第一馆”,今日却乌泱泱围满了怒不可遏的百姓。

有人挥舞手臂高声咒骂,要韦遮交出杀人凶手;有人抓起脚边碎石,地上枯枝或雪团,狠狠砸向那扇无人出、亦无人应的大门。

十八娘常随摸鱼儿进馆,早摸清了门道。

眼见前路不通,她拉着徐寄春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院,从一处矮墙翻进馆内。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栽进蓬松的雪堆。

细碎的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她躺在雪地,望着漫天飞雪叹气:“还是做鬼好,摔了都不疼。”

徐寄春伸手将她扶起,眼底笑意漫开,却故作正色:“做人难道不好?能看雪、能吃肉,还能……”

“哼,好色鬼。”

十八娘借力站稳,无语地瞥他一眼。

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嗔他此刻“不怀好意”的模样。

六出馆多日不曾开门,馆内诸人却气定神闲。

韦家有累世巨富,区区几日闭馆,于韦遮而言不过指尖漏沙。

唯独门外持续不断的聒噪,阵阵传来,着实恼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沿着后院摸进馆中。

整座楼阁不见灯火,不闻人语,间间房门紧闭。

四楼,韦遮听闻二人来意,直言相告:“我昨日已查过韦家旧仆,无一人可疑。若你们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

随韦遮入京的韦家旧仆,拢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账房,专为他打点京中生意;另两人,则专司六出馆的采买。

徐寄春拿出符纸,依次拍在五人肩头。

符纸贴上不过一瞬,便软软垂下,并无任何异样。

五人神色如常,纹丝不动,确是凡人无疑。

一旁的鹤仙同样摇摇头。

十八娘面露疑色,转向窗边的韦遮:“韦馆主,道政坊于你而言,有何讲究?”

闻言,韦遮从窗外收回目光,把玩袖炉的动作渐缓,“道政坊?若说特别之处,只坊中有几座空了许久的宅院。”

韦家在京中的宅邸多不胜数,属道政坊位置最偏,景致也寻常。

他懒得过问,便交由管事按例派人洒扫,任其空置。

道政坊既与韦遮无关,莫非与独孤抱月有关?

十八娘追问道:“韦馆主,你从何时起,开始拘束独孤娘子与钟离道长见面?”

韦遮:“上月初八。”

徐寄春:“第一个死者汪砚州,死于五日后的十一月十三。”

十八娘:“你确定她没有出门?”

韦遮:“我的人一直守在门外。傻道士三天两头往里钻,我没有拦过一次。还有上回你们送过来的那个女子,我也没有阻拦。”

独孤抱月修为尚浅,一至冬月便难固人形。

他心疼她白日冒雪上山陪钟离观练剑,夜里又为了维持人形枯坐修炼,不肯合眼。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狠下心肠,将她关在房中。

韦遮抬首,语气肯定:“她出去过三回,不敢让我知晓,只敢对门外的守卫支吾一句,说是去找傻道士。”

四个守卫先后进房,恭敬禀道:“家主有命,对娘子不予拘束,我等自不敢拦。”

独孤抱月三次私出之日,皆是凶案发生之期。

可钟离观在前日的对质中,称独孤抱月溜出去那三回,一次也未曾找过他。

六出馆内的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可十八娘心中疑云未散,反而愈浓:“我还是觉得道政坊有古怪。”

两人一合计,决定前往道政坊一探究竟。

鹤仙见状,亦步亦趋地抱剑跟上。

道政坊西倚储粮重地玉嶂城,北临漕运要道。

漕渠上游的绕城渠,自坊中蜿蜒穿过。

十八娘与徐寄春兵分两路,可接连问了多人,一无所获。

过了午时,钟离观寻到道政坊。

十八娘直截了当地问道:“钟离道长,你老实说,独孤娘子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当真一次也未出去过吗?”

钟离观迟疑地摇头:“我有时在城中做法事或与人比武,她会设法出门寻我,为我鼓掌叫好。”

徐寄春眉头深锁:“韦馆主笃定他的人昼夜不离门外,独孤娘子明面上只出去过三回。你所说的那些日子,她如何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我从前救过一只受伤的妖怪,它为报恩,好心教我隐身术。”钟离观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些,“我是凡人,学不会妖怪的法术,便……”

徐寄春:“你教会了独孤娘子?”

钟离观:“嗯,她学得挺快的……”

十八娘:“不对啊,独孤娘子既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告诉守卫?”

鹤仙:“四个傻子被妖怪骗了呗。”

徐寄春豁然开朗:“那三回,她和它都出门了!”

独孤抱月借隐身术悄悄出门,真凶借障眼法大摇大摆出门。

案发后,有四名守卫指认,独孤抱月的嫌疑便就此坐实。

可多年来,真凶为行栽赃嫁祸之事,时常如影子般跟着独孤抱月。没道理此番明知独孤抱月在旁处,却偏要跑来偏远的道政坊杀人。

除非……

独孤抱月也来了道政坊!

徐寄春看向钟离观:“师兄,独孤娘子与你提过道政坊吗?”

钟离观:“从未提过。”

十八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寄春,神色从困惑渐转清明:“我明白了,她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独孤抱月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钟离观。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冒险前来道政坊,所求所行之事,十有八九与心上人钟离观有关。

既是男女之事,十八娘索性专寻坊中年轻女子询问。

很快,她从一位女子口中得到一条线索:道政坊内住着一位全福娘子。

十八娘好奇道:“什么全福娘子?”

女子:“她是专门为待嫁女子祈福、讲授婚仪的吉利人。不少定了婚期的女子,都会求她指点一番,一来求个安心,二来盼着姻缘美满。”

一行人在女子的带领下,找到这位所谓的全福娘子:檀娘子。

对于独孤抱月这个名字,檀娘子毫无印象。

倒是钟离观的桃木剑,让她记起一位将要嫁给道士的女子:“那位娘子每回都跟做贼似的,蒙面戴帷帽,从未露过真容。”

十八娘:“她何时找过您?”

檀娘子说的三个日子,恰好是三个死者死在道政坊的日子:“她啊,愁得呀。别的娘子问一次便罢,她却为此事,反反复复来了三回。”

钟离观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话音都在打颤:“她……她愁什么?”

“她说心上人是个孤儿,最盼家中热闹,儿女绕膝。可她自知身子羸弱,福缘浅薄,怕是给不了他一个寻常人家的圆满。”

“最后一回,她自称灾星,说她生来不祥,祸事如影随形,亲近之人无一幸免。她害怕极了,怕那场喜宴之后,她的厄运,会落到他头上。”

她爱他至深,又恐她的爱,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于是,她一次次叩响檀娘子的门扉,妄图寻一个两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