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常, 阴阳有序。
人居阳世,自有瓦遮头。
鬼无处可去,于是有了鬼宅。
洛京城内城外的百位游魂, 皆听浮山楼号令,莫敢不从。
每隔七日,楼主孟盈丘便会携账房任流筝现身城中,逐一巡行各处影影绰绰的鬼宅。
今日乃十月十四,按例是月中第二次巡行。
可众鬼在宅中从晨至昏, 枯等半日,却始终未见孟盈丘出现。
当夜, 无数风言风语在鬼魂间流传开来。
有鬼断言:“唉,阿箬定是惹怒了相里闻,被贬去刀山地狱,做了驱魂的厉鬼!”
另有鬼摆手反驳道:“放屁, 昨日黄衫客在城中四处打听,说是相里闻消失了!”
“啊?相里闻……消失了?”
“据说是从浮山楼不告而别, 如今连地府也找不到他。”
浮山楼的上一任楼主, 是孟盈丘的亲姐姐。
她在人间为官千载,飞升天庭之际,亲自向阎王举荐妹妹孟盈丘接任楼主之位。
两姐妹分别前, 亲姐姐为妹妹留下五字真言:事少好升官。
孟盈丘傻乎乎地信了。
等她真做了楼主, 才发现被骗了。
事情, 是多到忙不完的。
官位,是永远升不上去的。
譬如眼下,一楼的十八娘哭了三日不休,三楼的相里闻自前日出门,就此消失无踪。
两桩棘手之手, 毫无头绪。
孟盈丘瞧着面前聒噪似麻雀的五个鬼,无奈地闭了闭眼,扶额长叹:“你们前日,到底跟相里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摸鱼儿猝不及防被黄衫客推了一把,委屈巴巴道,“我们关上门说十八娘的事,他突然推门进来,问十八娘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哭了一宿。”
另外四个鬼异口同声:“对对对!”
十八娘自徐寄春处归来后,便将房门紧闭。
没日没夜的哭声,在楼中萦绕不散。
前日,苏映棠进屋细问了几句,众鬼才知十八娘已与徐寄春一刀两断。
十八娘伤心欲绝,不吃不喝。
众鬼没了出门的心思,索性聚到三楼贺兰妄的房中想法子。
谁知话至中途,相里闻推门而入,开口便问:“十八娘怎么还在哭?”
众鬼哪敢透露十八娘爱上徐寄春这事,便七嘴八舌地胡扯起来。
第一个说话的鬼是苏映棠:“徐寄春的亲娘尚在人世。十八娘觉得自己冒名索祭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咒他亲娘早亡。”
她入房后,一眼便瞧见十八娘孤零零地蜷在榻上,哭得浑身颤抖。
“蛮奴,我太坏了。”
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与一句反复的低喃缠绕在一起,破碎不堪。
愧疚,无地自容。
这是十八娘仓皇逃走,不敢面对徐寄春的缘由。
她太坏了。
不仅窃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还无耻地冒充未亡之人。
供品,是生者对亡者的祷祝。
但之于生者,却是最怨毒的诅咒。
苏映棠不知如何宽慰十八娘,只好拖来一个纸人陪着她哭:“死生有命。你放心,他的亲娘不会因几张纸钱便早亡。”
听到此处,孟盈丘出言截住话头:“相里大人当时是何反应?”
苏映棠白眼一翻:“他一直没说话。”
摸鱼儿与黄衫客齐齐点头:“我们皆猜徐寄春的亲娘,就是他的姨母。若非血脉至亲,一个外人,怎会尽心尽力抚养别家孩子二十二年?”
秋瑟瑟踮起脚,拽了拽孟盈丘的衣袖:“我当时就站在相里大人身边,他确实没说话。”
孟盈丘揉着眉心:“相里大人何时走的?”
鹤仙:“我们商量着去城隍庙买些点心哄十八娘,相里闻随我们出门。可行至半道,他指诀一掐,顷刻间便无影无踪。我们几个这点法力,哪追得上他?”
自然,他们也不想追上去。
地府二品判官在人间离奇消失,此事非同小可。
孟盈丘不眠不休地寻了两日,一无所获,满面倦容地叹道:“我得回地府一趟,筝娘今夜在城中算账,你们几个盯着点浮山楼。”
众鬼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说罢,孟盈丘捏诀消失。
“她生前死后难得喜欢一个人。我们这群无用鬼倒好,竟想方设法拆散他们。”黄衫客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声音飘忽得像是叹息,“宫来,你真是没用啊……”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众鬼耳边所闻,尽是十八娘的哭声。
彼此相对无言良久,秋瑟瑟心心念念南市的傀儡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我要去玩了,你们不准跟着我。”
她走后,黄衫客凭栏远眺,忽而拍案而起。
他转身一把拉住摸鱼儿,双眼放光:“偷得浮生半日闲,怎可困守樊笼?走,随吾下山,对酒当歌,赏天地清景!”
摸鱼儿嘴角一抽:“没空。”
鹤仙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黄衫客今日诗兴大发,只苦于无鬼作陪。
思来想去,他溜进摸鱼儿房中,顺走一套笔墨纸砚,夹在腋下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一路哼着不成调的诗句。
他一走,浮山楼静了下来。
浮山往西,有两山相望。
千年前,它们与浮山本属同一座巍峨的山体,浑然天成。
后来,古道开凿,城郭兴起。
亘古的屏障被一分为三,化作今日洛京城外三座默然对峙的山峦。
名曰:不距、不庭、浮山。
徐寄春策马东行,自不距山而下,取道不庭山下的官道,奔向浮山。
无边的苍茫中,一人一骑行过三座高山。
渺小如一粒尘,又决绝如一支箭。
申时二刻,日影斜压山根,徐寄春勒马停在浮山山脚。待轻手轻脚系好马,他屏息躲到横生的古树枝桠后。
古树旁的小径,是进出浮山的必经之路。
山风拂过,扰动草木,恰好掩住他的身影。
不曾想,他甫一坐定,新死鬼还未等到,反倒先遇上个小鬼。
小鬼唤秋瑟瑟。
她蹦蹦跳跳从他面前经过,眼神绝不斜视半分,嘴里却大声嘟囔着:“哎呀,阿箬和筝娘偏偏今夜不在,我定要在城中玩个痛快!”
她的声音之大,简直生怕他听不到。
徐寄春肩头轻颤,强忍住笑意:“我找不到分路碑。”
“我要长高!我要长高!我要长高!”秋瑟瑟在原地来回弹跳,没有一刻安分,“野蒿丛里的分路碑被阿箬用法术藏起来了,但是她忘了藏左边的大青石,上面印着个老虎爪子。”
徐寄春心领神会,迅速起身往半山腰走。
等他耐心拨开齐腰的野蒿丛,果真找到一块青石。
石面中央,一个老虎爪印烙印其间。
旁置一笺,上书诗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美男西指浮山楼。[1]
徐寄春捻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随即踏过青石,步履坚定地朝西行去。
日头被层层叠叠的枝杈吞没,山林里透不进一丝天光。
四下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行走其间。
很快,他遇到一个难题:前方原本该是唯一的小径,毫无征兆地裂成四条。
四条岔道,一模一样。
这里隔绝天日,东西南北变得模糊不清。
脚步犹豫间,目光被一张纸吸引。
他信步走向第二条岔道,拾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诗:赏花赏月喝喝酒,谢天谢地谢谢我。
平仄混乱,狗屁不通。
徐寄春了然,走进第二条岔道。
可走了约百余步后,前方小径如鬼打墙般,又裂成四条。
这次,是第三条岔道留有一张纸。
九为极数。
当徐寄春拾到九张纸条,成功行过九道岔路,一片滞重的浓雾阻隔前路。
浓白雾气翻涌,几点红光在深处幽幽浮动,明灭不定。
他追随着那缕幽微的红光,步步深入,直走到尽头,才知红光来自面前的这座三层小楼。
四角飞檐如鹤翅,凌空欲飞。
目光上移,那块写着“浮山楼”的匾额,正高悬于门楣之上。
虽距正门仅五步,徐寄春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记起十八娘提过自己住在一楼,便小步绕去楼后。
楼后并列四扇窗,扇扇紧闭。
唯恐翻错窗进错房找错鬼,他只能移至窗下,侧耳细辨房中的声息。
走到最后一扇窗时,里间女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
徐寄春探手一推便拨开虚掩的窗,利落地翻进房内。脚步尚未立稳,一抬头,他竟与一个似笑非笑的红袍纸人对上眼。
四目相对,他得意地笑了笑:“我这画技,惟妙惟肖啊。”
屋内晦暗不明,不辨方位。
他干脆阖上双眼,循着那阵不远不近的呜咽声向前,步入重重烛影深处。
女子的哭声愈来愈近,直至近在咫尺。
徐寄春站定,慢慢睁开双眼,一眼望见坐在一堆纸人中的十八娘。
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歪着头盯着他,一双手臂则死死环抱住一个道袍纸人。
他挑眉一笑:“十八娘,你抱他们,不如抱我。”
“有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浮山楼。
二楼的摸鱼儿浑身一哆嗦,正欲下床,却被身下的苏映棠一把拽住:“你跑什么?不过五回,你便不行了?”
摸鱼儿:“蛮奴,好像是十八娘在叫。”
“她哭累了,叫几声罢了,大惊小怪。”苏映棠笑得千娇百媚,眼波如春水乍破,指甲划过他泛红的胸膛,“冤家,我没喊停,你不许停。”
摸鱼儿面颊绯红,如同薄醉,俯下身去:“阿姐,疼我。”
隔壁鼾声如沉雷滚动,一声接一声。
一个小孩的哭泣声混在其中,刺耳又清晰。
这些声音,十八娘往日听着顺耳,今日却无端叫她发怵:“子安,你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会没命的。”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身子懒散地往后靠:“我可不敢走。若我临阵脱逃,我娘怕是要气得把我扫地出门,再不认我这个儿子。”
十八娘低垂着头,手指在纸人身上来回摩挲:“子安,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身侧的女子触手可及,一如还阳那日。徐寄春不着痕迹地挪动半步,手腕微微用力,扯开她抱在怀里的纸人,再探手去握她的手,“你索祭时,我便知你不是我娘。”
十八娘惊讶抬头:“你怎会知道?”
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神里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见状,徐寄春哭笑不得地开口:“因为我早知姨母就是我娘。”
“我叫你儿子,你明明答应了,还答应得那么快。”十八娘胡乱抹着眼泪,认真向他道歉,“子安,对不起。”
徐寄春不明所以:“为何要说对不起?”
十八娘抽抽噎噎:“我冒名索祭,骗你供奉,甚至偷了姨母的身份……我怕业障反噬,折损她的阳寿。”
困了他三日答案,到头来竟如此简单。
徐寄春:“我从未当你是亲娘,又怎会连累姨母折寿?”
十八娘满腹疑惑:“那你当我是什么?”
“我原想做你的未婚夫,可你非要当我的假娘。”
“你是何意?”
这段人鬼缘分的起始,徐寄春一时千头万绪,纷乱难理。
思忖间,他想起一个人,抬眼问道:“你还记得那位新寡的柳夫人吗?”
十八娘点点头:“记得。”
柳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
今年开春,她的郎君无故横死。
舅姑疑她不贞,一纸状书告上官府,咬定她红杏出墙,谋害亲夫。
柳夫人百口莫辩,命悬一线。
苏映棠付给十八娘五十两冥财,拜托她尽快找出真凶。
十八娘奔波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原是柳夫人的叔郎为夺家产不惜弑兄,事后更嫁祸柳夫人,污她清白。
十八娘:“我在义庄瞧尸身时,发现柳夫人郎君的发髻中藏有几片碎瓷。”
她将碎瓷的线索告知苏映棠。
之后,柳夫人呈递状纸,要求重验其夫尸身。
第二次验尸,仵作找到数片此前被忽略的碎瓷。
衙役循此瓷片纹样顺藤摸瓜,发现柳夫人之夫在遇害前,曾出现在亲弟书房。
而碎瓷,正是他临死前努力留下的证据。
自此,真相大白。
徐寄春:“这个关键证物,你如何发现的?”
“覆尸的白布一掀开,我便看见了呗。”十八娘双手一摊,颇为无奈,“黑发里嵌着几片雪白的碎瓷,晃眼得很,验尸的仵作却死活看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住口。
不对!
那张覆尸的白布,不是仵作掀开的。
验尸当日,她去晚了。
等她飘进义庄,仵作已剖验完毕,正将一方白布覆上尸身。
那日尸身旁乌泱泱围了不少人。
她虽能穿人而过,却穿不透那层薄薄的白布,只得凑在仵作耳边理直气壮地抱怨:“你倒是把布掀开,让我看看呀。”
奇怪的是,等她再一转身,那张白布居然真的被人掀开了。
十八娘蹙眉竭力回想,无数人影一一闪过,直到那抹不起眼的襕衫衣角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模糊的襕衫身影,与眼中的徐寄春缓缓重叠。
她震惊地抬手指着他,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
“十八娘,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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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 杜牧《清明》唐
柳夫人曾在第二单元短暂出现过一个名字[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