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日与夜, 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生死停歇。
回家时,已近戌时初。
甫一下马,陆修晏随手将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 便快步冲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得飞快,推门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急劲。
十八娘跟着他身后,好奇道:“你怎么有钥匙?”
陆修晏:“我今早找子安要的。”
十八娘气得跺脚。
她费心费力帮徐寄春保住清白,结果这个傻子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顺道路过, 见她站在檐下生闷气,万万不敢久留,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房。
啪——
书房与东厢房的两扇门齐齐合上。
十八娘:“哼,做人了不起啊。”
当夜的晚膳,因陆修晏身无分文,一应酒资饭钱, 依旧出自徐寄春。
十八娘:“你娘赶你出门,难道一文钱也不给你吗?”
陆修晏:“给了, 我没要。”
“……”
徐寄春端起碗, 趁喝汤之际,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你为何不要?”
陆修晏自有难处,但见今夜月色澄明, 他索性一吐为快:“国公府里, 原先是伯母当家。但她一心礼佛, 俗务尽抛。这千斤重担,便落到我娘肩上。”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
苏映棠立
十八娘收起字据,开心回房。
倒是奇怪,今日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纸人与六碗红烧肉。
她找到任流筝询问:“他昨夜烧了两个吗?”
任流筝埋头算账:“不是昨夜。是昨日与今早,一共烧了两个纸人,上供六碗红烧肉。”
“他怎么把时辰提前了?”
“你该问他。”
任流筝面色不虞,十八娘不敢多问。
眼见酉时将至,她从衣柜中翻出那身凤仙花衣裙。
换妥衣裳,她抬脚欲走,余光却瞥见临窗的案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木匣。她随手打开,竟是满满一匣发簪。
送簪之人,许是揣摩不透她的喜好,只好将京中时新的花样囫囵买下,尽数装入匣中,颇有几分“珠玉盈箱,任你挑选”的阔气与笨拙。
假儿子太过孝顺,有时也是一种烦恼。
“唉。”
十八娘拢了拢鬓边碎发,选了一支錾花银簪戴上。
而后偷溜出门,慢悠悠往山下走。
回到宅子,恰好撞见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回家。
两人见到她,迅速分开各走一边,连脚步都显得十分仓促。
晚膳时分,徐寄春说起皇陵案的后续:“陶家兄妹今日在堂上录下证供,经县衙核对无误,便放二人走了。至于那处山洞,则一概没入官中。”
一桩杀人案,牵出一处内藏名贵药材的山洞。
今日的朝堂之上,太医院、工部、 太常寺三方为山洞的归属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坤仪殿上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满堂争执声,反倒真正的人命案,无人提起。
四条人命与陶家兄妹如微末尘埃,无声无息。
山洞中的珍宝,似乎远比活生生的人命更值得他们争抢。
十八娘:“那最后谁得了山洞?”
徐寄春:“太医院采药,工部挖山。太常寺卿、陵使溺职怠守,依律黜陟,各降一阶。童池三人犯大不敬、欺君之罪,敕令籍没家产,其家眷悉数没入官奴。”
皇陵杀人案,自此尘埃落定。
因明日各有大事,一鬼二人今夜早早入睡。
十八娘蜷着腿躺在竹榻上赏月,忽见东厢房紧闭的窗扇被推开半扇,窗内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月影婆娑,时辰尚早。
十八娘睡不着,便跑到窗前道谢:“谢谢你,子安。”
案上的书卷堆得半高,十八娘看不到徐寄春的样子,只听得清他的声音:“从前你让我尽孝时,未曾言谢。如今我真尽孝了,你却整日向我道谢。”
十八娘闷声闷气:“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徐寄春:“因为是你。”
案头堆叠的书卷少了几摞,徐寄春的脸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隔着朦胧的月色,他的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十八娘,等你想明白,自会知晓我的用意。”
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得惹人耳根子发烫。
十八娘俏生生应了一句“好”,面上便再也撑不住。她慌忙抬手指向夜空,借口要瞧星星,话音未落就往竹榻走。
“你戴银簪很好看。”
“嗯。”
长夜尽,朝暾升。
巳时二刻,徐寄春站在门口,送走前去卫国公府赴宴的十八娘与陆修晏。
午时一刻,他又在门口迎来舒迟与春闱认识的书生樊临舟。
舒迟双手捧着盆兰花,一旁的樊临舟则拘谨地抱着幅卷轴画。
徐寄春热情招呼两人进门:“快进来。”
进门后,徐寄春先将兰花摆到东厢房的窗前,再将山水画挂在书房。
舒迟已过吏部关试,授校书郎之职,候明年三月之期赴任。
樊临舟虽文采斐然,然时运未济,春闱屡试不第,而今在京中最大的万卷蒙馆谋了份西席的差事。他眉目温润,授课时寓教于乐,蒙馆上下皆对他赞不绝口。
两人随徐寄春去到书房,却见榻上整齐叠放着被褥与男子衣袍等物事。
舒迟哑然失色:“子安,你已劳累至此吗?”
徐寄春笑着摆摆手:“是陆三公子之物,他近来暂住我家。”
卫国公府长房对二房的不满,早已不是秘密。
舒迟久居洛京,耳闻诸多风言风语,心下自是明了。为何陆修晏宁肯寄居他人书房一隅,亦不愿住在国公府。
樊临舟入京不过半年,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之势所知甚寥,当下便追问道:“为何陆三公子会住在子安家?”
舒迟揽过他的肩,随徐寄春往外走:“世子之位闹得呗。自先帝赐封陆太师为卫国公,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眼下神武大将军圣眷正隆,陆相居左相之位,岂能与弟弟抗衡?”
若论孙辈,长房公子陆修旻仰赖祖荫,方授得大理寺正一职。
但较之二房公子陆修晏以军功擢升的昭武校尉,实有云泥之别。
世袭罔替的世子之位,已非卫国公本人能决定的家事。
圣意,才是关键。
“陆将军少时木讷寡言,不习诗文,唯好练武。陆太师遣其投身边军,只道眼不见则心不烦。谁知,陆将军在军营屡立战功,后更聘得武太傅之女为妻,声威愈显。”舒迟招手让左右二人靠近,又低声泄露一桩坊间秘闻。
天下举子,无一不知武太傅之名。
他不仅是刑部尚书武飞玦之父,也是当今圣上之师。
据闻,圣上尊他敬他,远胜先帝。
樊临舟:“岂非世子之位,十之八九会落到陆三公子身上?”
徐寄春却道不一定:“明也性子豁达,相比尊贵的国公府世子,他或许更愿纵马疆场,做大将军。”
舒迟放声大笑:“我们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妄议卫国公府。”
徐寄春与樊临舟对视一眼,双双开怀大笑。
三人皆好诗文,今日难得聚首,自然一整日都待在书房。时而低吟切磋,时而挥毫相和,不肯挪一步。
申时末,酒楼伙计提着食盒匆匆赶来,转眼便将堂屋的八仙桌铺得满满当当。
舒迟饥肠辘辘,一个劲催另外两人出门。
无奈樊临舟诗兴大发,一气呵成又提笔写下一首诗。
“济川的诗文,堪称绝妙。”徐寄春捧着诗文稿,反复吟哦两遍,对着樊临舟赞不绝口。
面对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夸赞,樊临舟却垂眸捻了捻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叹:“一时兴之所至罢了,比起你先前的佳作,差得远了。”
樊临舟年长自己不少,可时至今日,仍是举人。徐寄春自觉失言,苦兮兮地向舒迟求救。后者立马推樊临舟出门:“走吧,济川。你下回春闱只要别怯场,必定独占鳌头。”
樊临舟屡试不第,并非因他才学不足。
而是每逢科考,笔落卷半,他便大汗淋漓如雨下,及至昏聩不支。
三人依次落座,笑着举杯相贺。
酒过三巡,冷酒入喉催得醉意渐浓。
樊临舟面带醉意,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两位贤弟,莫怪为兄唠叨。内子近日常有反常之举,怪异得很。”
徐寄春:“不知贤嫂出了何事?”
樊临舟眉头紧锁,半晌才吐露一句:“自入京后,她成天喃喃自语,时常扑到我身上又掐又咬。每至夜半,她便赤足散发,不知所踪……”
樊临舟与妻子岳纫秋是青梅竹马的同乡。
两人十九岁成亲,如今八载已过,夫妇二人始终相敬如宾,恩爱不减。
半年前,岳纫秋随樊临舟入京。
因他要潜心备考春闱,她便在南市绣坊寻了一份绣娘的生计,日以针线贴补家用。
六月十四日,樊临舟半夜惊醒,发觉身侧空无一人。
他赤脚冲出房门,四下寻找,最终在伙房找到岳纫秋。
她背对着他,披头散发在原地缓慢地转圈。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傀儡,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什么。
自那一夜开始,她变得越发奇怪。
樊临舟将袖子撸至肘部,小臂上纵横交错全是紫红色的淤痕与泛青黑的齿印。
徐寄春与舒迟双双惊呼道:“怎会如此?”
借着汹涌的醉意,樊临舟嚎啕大哭:“不知。我问过她,她说记不清发生的事。”
舒迟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莫不是被鬼附身了?”
徐寄春提议道:“济川,我已拜清虚道长为师。他于诛邪镇煞一道,修为极深,我看不如请尊师进门瞧瞧?”
舒迟热心附和道:“济川,我明日帮你去请清虚道长下山,如何?”
樊临舟拱手道谢:“多谢二位贤弟。”
日头西沉,舒迟与樊临舟相携离开。
徐寄春刚将碗筷归拢到食盒中,耳边忽闻一声若有若无的啜泣。
他抬眼望向对面,十八娘满面泪痕,正怔怔地看着他:“子安,我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