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枝早早便醒。
她净了面,用五指当作梳子将发丝打理好。
因为条件有限,她无法梳繁复的发髻,就在城隍庙找了一圈儿,终于找到一条颜色素雅的绸带,以充当发带,绑在发上。
如此,她头上总算有了装饰,看起来没那么落魄了。
春昭起的更早。
按照他的话来说,做乞丐的若不在乎饥饱,能从早睡到晚,可若是想要三餐吃饱,是不能睡懒觉的。
他的一日三餐都得靠好心人的施舍。
今日春昭的运气好,有人给他送了包子。
他没吃,揣在怀里带回来。
云枝已经梳洗打扮好了,春昭把包子拿出来,一共两个,一人一个。
云枝咬了一口,发现是香菇包子,她最讨厌香菇了。
春昭手里的包子还没有动,听见她的抱怨,把包子递给她:“我们换换。”
云枝轻声道:“我已经咬过了。你不介意?”
春昭摇头。
云枝欢天喜地地把包子接过来。
她张口就咬,发现这一个竟然是肉包子。
她以为这是好兆头,说明她今日寻太子的计划一定会顺利。
云枝抬眸,看到春昭正吃着她咬过一口的包子,便道:“等我做了太子妃,给你准备上一百个包子,不,一千个包子。”
春昭没言语。
不过区区两天,云枝已经许下两个承诺了。
她要给他一箱子铜板,还要给他一千个包子。
她似乎笃定自己能当成太子妃。
春昭没那么乐观。
沈瑜即使再喜欢云枝,还能拗得过皇后去?
有皇后拦着,云枝想做太子妃,恐怕是很难。
但交浅言深是大忌,春昭没有多嘴。
云枝吃饱后,又仔细叮嘱春昭一番,才出了城隍庙。
也是她的运气好,刚进城门就听说皇后和太子要出游。
既是出游,必定会经过城中大街,云枝在那里守着一定能等到他。
云枝从不知道等待竟是这样一件让人觉得煎熬的事情。
她站在茶棚旁,眼睛睁得很大,唯恐错过了沈瑜的车马。
其实,太子和皇后出游一定是声势浩大,有乌泱泱的队伍经过,怎么会错过呢。
但云枝好似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它看得极重,所以丝毫不敢放松精神。
她终于等到了领头的骏马。
上面坐的是沈瑜。
他还是云枝印象中的样子,冷清自持,贵不可言。
云枝的喉咙有些发酸。
她唇瓣微张,在沈瑜经过时刚喊了一声“殿下”,就被人群的声音淹没了。
云枝朝着沈瑜挥手,尽力拔高声音。
有人注意到了她,但不是沈瑜。
几个士兵进了人群中,掩住云枝的嘴唇,将她带离了街道。
沈瑜走远了。
他似有所感,转过身去,但只看到了拥挤着上前的百姓们。
他转过身去,只觉得胸口发闷。
沈瑜忽视不适,继续向前走去。
传话的士兵到了前面,对他道:“皇后娘娘有事,要先行停下。”
沈瑜便道:“我也一起留下吧。”
“不,娘娘说了,让殿下先行,她随后就跟上。”
闻言,沈瑜微微颔首,带着一队人马离去。
云枝被带进了一间房中。
士兵松开她,她斥道:“我要见太子,你们胆敢拦我,让太子知道了定要了你们的性命!”
门被推开,明黄衣裳上绣着的金丝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点点光芒,刺的云枝眯起眼睛。
她听到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哦,你的意思是瑜儿会为了你,责怪我?”
云枝变了神态,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不,娘娘,我以为他们是恶人,才搬出太子来吓唬他们的。”
皇后施施然坐下,问她见沈瑜想说什么。
云枝柔声道:“长久未见殿下,我心里挂念,想问一问他近来可好,用饭是否香甜。”
皇后回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离开你以后,瑜儿样样都好。”
云枝装作听不懂她言语中的讽刺,轻声道:“总要见上一面,我才能心安。”
“大胆!”
皇后突然发作,吓得云枝身子一颤。
她再抬起脸时,眸中带泪,睫毛轻颤。
皇后俯身看着她:“你就以这副模样去见瑜儿?他看了你,定会心中不忍,又重蹈覆辙了。”
“我不是把你交给了许樽月了吗。怎么,你是偷跑出来的?”
云枝摇头。
皇后蹙眉:“许樽月放你出来的?我还以为她堪当大任,没想到也是一个心软的。”
云枝将心悬起,听到皇后说,此生不会让她再近太子的身,吩咐人将她关起来,待游玩回来,再行处置。
门被合拢,云枝只看得到皇后转身离开的高贵身影。
从始至终,云枝都没有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她知道,这群人——皇后、许樽月、李雅君,最想看到的是她摇尾乞怜的样子。等她苦苦哀求后,她们不会心软,只会肆意羞辱一番,再扬长而去。
云枝不会让她们如愿,所以刚才没有求饶。
她看向四周,决定赶紧逃跑。
皇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早在她和沈瑜相遇的时候,就看她很不顺眼,这会儿抓住了机会,肯定不会像李雅君一样,只是让她嫁给乞丐,说不定会把她扔到穷乡僻壤,或者直接赐死她。
云枝记得,她是被带进了一间酒楼里。
她推开窗户,见自己是在三楼,从这里跳下去——
云枝连忙摇头。
她又不会武艺,跳下去非死即伤,即使侥幸活下来,也成了残疾,哪里会有出头之日。
正苦恼时,云枝听到楼下传来叫卖炊饼的声音。
她想起了昨夜在供桌底下找到的炊饼。
云枝朝着窗边走去,向下望去。
她本是随意一瞥,却看到了春昭。
他身旁跟着几个乞丐,手里拿着炊饼,在街上叫卖。
没有人会买乞丐手里的炊饼,所以众人都在笑话他们。
但春昭毫无反应,只是将头扬起,冲着云枝的方向看来。
云枝心头一紧。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蜜橘,往底下一抛。
有个年纪小的乞丐抬头,看到了云枝。
他记得云枝的长相,而且印象深刻,毕竟云枝是他见过最美貌的女子。
他拉着春昭的衣袖道:“春昭哥,嫂子真的在上面。”
春昭略一点头。
他刚才在街上乞讨,闻到了云枝的味道,一路跟随到这里。
他以为云枝真的如愿见到太子,应该会被接进太子府,而不是去酒楼,所以云枝一定是出了意外。
做了乞丐之后,春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多管闲事。
但他还是叫来了一众乞丐,打算救下云枝。
毕竟,云枝名义上还算他的妻子。
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被抓,却不设法营救,不堪为人。
打听好云枝所在的房间,几个乞丐就冲了上去。
他们缠着看守的士兵,一口一个“贵人”,要他们多给点银钱。
士兵们被缠的没法子,只好掏出银钱。
趁他们分神时,云枝打开了门,顺着楼梯跑下。
春昭就在门口等着她。
他带她回了城隍庙。
云枝沮丧地坐下。
离开时,她意气风发,还许给春昭铜钱和吃食,没想到一切都落空了。
明日就是沈瑜迎娶太子妃的日子,她见不到太子,也无人会愿意帮忙,一切都成定局了。
春昭正在向刚才帮忙的乞丐兄弟一一道谢。
他们感慨士兵们吝啬,在皇后身边当差,也才给了几个铜板。
众人散去后,春昭摩挲着坐在云枝身旁。
“我下午没要到吃的,不过要到了三个铜板,可以买一碗面来吃。再要两个小碗,让老板多加点汤,够你我吃上一顿了。”
云枝摇头:“你自己去吃吧,我没胃口。”
春昭起身:“好。”
他转身就走。
衣袖被云枝拽住。
云枝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你还真的走啊。”
这种情况下,春昭不应该再三劝说她一起去,说如果云枝不吃,他也要陪着挨饿吗。怎么,自己拒绝一次,他就真的一个人去吃面了?真是太可恶了。
气愤之下,云枝脱口而出:“我改主意了,要和你一起去。”
春昭反应平淡。
似乎无论云枝说什么话,都不会引起他的半点波澜。
两人去了春昭常去的一家面摊。
这家面摊是白面混合着杂面一起做的,但量大,许多做苦力的都来这里吃。
春昭给了三个铜板,老板盛了满满一碗放在他们面前。
春昭拿起两个小碗,把面分开。
他的动作很慢,但做的一丝不苟,中间没出现半点疏漏,比如把汤洒出来了,或者把碗打翻。
云枝有时会怀疑他的眼盲是装的。
但春昭有所有盲人该有的反应,听到声音时是身子先转过去,而后眼睛再跟着动。
如果他真的是装出来的盲人,那他的演技简直出神入化。
云枝捧着小碗,先喝了一口汤。觉得心中熨帖,难过的情绪散了几分。
一队车马从面摊经过,飞溅起许多尘土。
靠近街边的客人骂了几句。
云枝看向远去的车马,眉头微皱。
她心事重重地吃完了面,跟着春昭回城隍庙。
刚刚靠近城隍庙,云枝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拉住春昭,藏身在草丛中。
透过点点灯光,云枝看到了庙里的人。
是刚才骑马经过面摊的人。
她猜测这些人是皇后的人。
春昭证明了她的猜测。
他是瞎子,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却比寻常人要好一些。
他听到庙里面的声音。
“真让她跑了,皇后娘娘回来如何复命?”
“我有一个主意。反正安云枝是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娘娘拘着她不过是想趁着有空闲了,好好折磨她。我们只说安云枝想要逃跑,为了不让她跑,失手把她杀了。想那安云枝不敢再出现在娘娘面前,娘娘以为她死了,也不会追究我们丢了人的罪过。”
“可万一娘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从哪里找出安云枝的尸体给她?”
“行了,撒谎骗娘娘可是杀头的罪,不能做。我们还是赶紧找安云枝吧,她除了那个瞎子乞丐,也没人可以依靠了,一定就在不远处。”
……
春昭把他们的话原样复述给云枝。
云枝脸颊发白。
她搅着手指,想着务必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如今最紧要的已经不是当太子妃,而是保住性命。
但她能去哪里。
安家,还是亲戚家?
云枝思来想去,竟真的想到一处地方。
她抓住春昭的手:“别回城隍庙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你陪着我去找我表哥。”
“表哥?”
“是,我表哥,他在青云观修行。我跟着姨妈去过一次,那里与世隔绝,甚少有人去,我们待在那里,一定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