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三毛轻咳一声,中断云枝的打量。
他取出画卷,递给云枝。
“表妹修整我的房屋,本该重谢,只是坐馆的银钱还未发下,便只好草草地画了一幅画,先做感谢。”
云枝接过画卷,正要当场拆开一看,狄三毛却道:“那我先行告辞了。”
他那副神态竟像是不好意思留在原地,看云枝品鉴他的画作。
云枝对这副画的好奇心越发浓了。
她刚要摊开,却听到狄二嫂唤她一起去街上去,只好把画卷放下。
云枝直到晚上才回,恍然想起还有一幅画没有看。
暗门响起了声音。
云枝将门打开。
狄无忌原本是依在门上,做俯耳倾听状。
他以为云枝仍旧在生他的气,不会开门,就想听听里面的动静,没想到云枝竟把门打开了。
他一时不备,朝着前面扑去。
云枝去扶他起来,嘴上嗔道:“偷偷摸摸的,活该你摔倒。”
狄无忌委屈极了。
“若不是惦记表妹,我何至于做出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云枝脸颊微热。
经过上次,她再和狄无忌相处的时候,总觉得分外拘谨,很不自在。
这会儿听狄无忌说话,她总忍不住往别处想。
——说什么惦记不惦记的,好像她是表哥的心上人一样。
狄无忌揉着胳膊,看云枝面上浮现丹霞颜色,心头一热,耳朵根也泛起了烫意。
云枝只觉得屋子里忽然变得烫极了,她呼吸都有些灼热。
她忙转移话题,提及那副画。
“表哥来的正好,帮我把那副画打开,看看画的如何。”
云枝好奇极了。
狄三毛赠她的画上究竟画的是什么。
花鸟鱼虫?抑或者是山川河流?
狄无忌把画打开,惊呼一声。
云枝被他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绕到他的身后,探头看去。
只见画上画的,正是她本人。
一颦一笑,都分外贴切,宛如真人。
画中的她手持团扇,立于锦绣繁花之后。
云枝确信自己来到狄家以后,没有赏过花,也没有过如此姿态。那就是说,这副画是狄三毛凭空想象,而后挥毫泼墨,落在纸上的。
云枝不由得赞叹:“真厉害。”
狄无忌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也跟着感慨:“画的很好。表妹找的哪位画师画的?明日把他再叫过来,让他给表妹和我再画一副。这副画虽好,但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纸上,未免太过孤独。”
云枝随口道:“是狄三毛画的。你可以同他商量,让他再画一副。”
狄无忌立刻变了脸色。
他恨不得把刚才所有的称赞的话全部收回。
他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云枝道:“别这么说。他是看我把他的屋子修整了,特意画画来感谢我。”
云枝拿起画卷,在墙壁上比划着,看看挂在哪里更合适。
“不过,我也没做什么。”
“五毛年纪小,嘴巴不牢,问她什么都告诉我。所以我自然知道狄家人喜欢住什么样子的房子。我再把这些要求告诉泥瓦匠们。只要我给够银钱,他们自然把屋子修理的十成十符合我的心意。所以,从始至终,我不过当了一个传话的人,又给了银钱罢了。”
不过在狄三毛,以及其他狄家人眼里,肯定把云枝看成了谨记他们喜好,分外真心之人。
如此有利于云枝的误会,云枝当然不会解释,任凭他们继续误会下去。
云枝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把画卷挂在靠近床头的位置。
狄无忌对此很是不满。
云枝故意道:“若是表哥也能画出一副好画,我便把这张撤掉,改为挂你画的。”
狄无忌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不学无术。
当初,起码他把画画学好了,才不会让狄三毛得了云枝的青睐。
狄无忌心里有气,又不愿离开云枝的屋子,便坐在一旁,盯着墙上的画卷瞪眼睛。
云枝觉得好笑。
外面传来敲门声。
狄无忌并不躲避。
云枝掀起纱帐走了出去。
床榻和外间有厚厚的纱帐相隔,不会让人察觉里面有人在的。
所以,狄无忌安心地待在里间。
他听到了狄三毛的声音。
狄无忌立刻站起身,扒着纱帐往外面看去。
狄三毛称,外面有人给云枝送信来,他接了信,顺道送过来了。
云枝一看信封,便知道是从花家寄过来的。
只是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谁。
她双手捏着信,谈起另外一件事来。
“听闻家里除了少轩表哥,你的书也念的很好。”
狄三毛一怔,轻扯唇角。
“比不上大哥。”
云枝柔声道:“但你若是继续念书科举,定然会和少轩表哥一样,得以高中,为何却去坐馆了呢。”
若是旁人来问,狄三毛定然认为对方是明知故问,故意挖苦自己。不过这话是云枝问的,他便宽容许多。
他已经误解了云枝一次,不会再误解第二次第三次。
云枝生在富贵人家,哪里知道普通人的辛苦,问出这句话不过是好奇罢了,并无他意。
狄三毛声音平缓:“自然是因为一个钱字。家里能供大哥一人读书科举已经不容易了。我又不是格外出色,便不好劳累家中。如此也好,我去坐馆,总比整日种田挣得多一些。即使科举,也不一定能成,对不对。”
云枝却道:“不对。”
狄三毛神色诧异。
云枝继续道:“若我告诉表哥,不必担心银钱,尽管去念书,你当如何?”
狄三毛声音微颤:“表妹不要开玩笑了。”
“并非是玩笑话,我是真心实意如此想。不过,我也不是平白帮人的。我要的是你必须得中,而且中了以后要全力保护我,还有你的大哥。”
她圆润的杏眼中似有火光出现,狄三毛明白,那是云枝的欲望。
或许,云枝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单纯懵懂。
不过,欲望反而往云枝身上增添了一分别样的魅力。
她不再仅仅是模样柔美的小娘子,让人更有亲近和接触的欲望。
云枝当然不是冤大头,平白地拿出银子,先是给狄家人修整房子,又供狄三毛继续念书。
她这般举动自然能博得狄家人的欢心,不过别人的喜欢对云枝没有什么用处。
云枝当然是有利可图。
她暂居狄家,可不是要过一辈子的苦日子的。
云枝需要狄家人的“回报”。
狄三毛做了官,有了权势,自然能够保护她了。
到时候,云枝无论住在哪里,都不必担心有人惦记她的银钱。
花家人和晋阳伯府同样能够庇护她,但他们的保护是基于云枝和狄无忌的身份。
凭借过去的情分换来的保护,太过单薄,若是有一日情分消失了,云枝便会落得孤立无援的局面。
而狄三毛不同。
他并无根基,也没有好心人助他。
只有云枝情愿帮他。
依照云枝的观察,狄家人的本性纯良,懂得知恩图报,所以狄三毛功成名就后,定然会回报她。
所以云枝才愿意在他身上花银钱,因为有朝一日,这一日云枝相信不会太过久远的,狄三毛会千百倍地还来。
狄三毛认为云枝的要求理所当然。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倘若一个人不求回报,给他一大笔银子让他继续念书科举,他才会觉得不安,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所图。而云枝直白地把所有话说出来,反而让狄三毛感到安心。
他沉吟片刻,颔首答应了。
他承认自己是不如秦少轩出类拔萃,不过科举之事上,他却是颇有信心。
云枝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签字画押,好让双方都安心。你别多想……”
狄三毛唇角带笑:“表妹所做、所说,处处合我心意。签字画押不仅能让表妹安心,对我亦然。”
狄三毛要回屋去取笔墨纸砚来。
云枝却道自己房中就有。
她随手一指,指向里间。
狄无忌暗道不好。
他还躲在此处,表妹竟然就让狄三毛过来了。
云枝也是指了以后才恍然想起,狄无忌还没离开。
狄三毛已经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云枝捂着脸,等待他发出惊呼声。
但里面很是安静。
狄三毛很快走了出来,在桌上铺开纸张,写下云枝付出银钱,他回报以庇护。
他还另外加了一句。
如若不能得中,就双倍偿还云枝在他身上的花用。
云枝轻声道:“不必如此。”
狄三毛笑笑:“表妹信我,你不会有用到这条的机会的。”
签字画押以后,狄三毛捧着自己的那份走了。
云枝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轻轻吹气。
她忽然想到,为何刚才狄三毛进去了,却没发现表哥的身影,就走了进去,查看一二。
只见里面空空,并无人影。
云枝嘟哝:“哎呀,表哥难道已经回去自己房间了?”
衣柜突然被推开,露出狄无忌憋的通红的脸。
“没回去。”
“表妹和狄三毛相谈甚欢,都忘记我还在里面了。我担心他看到了我,会胡乱说话,说不定会把暗门封了,我就不能来去自如了,所以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云枝自知此事是她的过错,便道:“是我不好。”
狄无忌不过是随口抱怨,哪里会真的怪她,闻言不过哼了一声。
云枝把狄三毛写的保证递给狄无忌。
狄无忌看罢:“他真的能行吗,表妹的银钱不会打水漂了吧。”
云枝笃定道:“肯定可以。你看他的字多俊秀,是我见过写的最好的字之一了。”
狄无忌明白她为何说“之一”,因为秦少轩的字好,云枝曾经的未婚夫婿傅宴清的字也很好。
只有他,字普普通通,并不出众。
狄无忌陷入沉思。
他一无是处,怎么能留下表妹和他做伴。
他想破了脑袋,也只想到了“美姿容”这一个优点。
但傅宴清和狄三毛长得也不差啊,万一,万一表妹被他们抢走了,他怎么办。
他没钱没势,也不会画画,写的字也不好。
狄无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决定做点什么。
当然,他心里的计划是要瞒着表妹的。
只等事情办好了,再给表妹一个惊喜。到时候,表妹嘴里夸着的人就只会是他,不是狄三毛了。
云枝和狄无忌说了几句闲话,才想起读信的事情。
她拆开信,发现信竟然是叶娘子寄过来的。
这让云枝很是吃惊。
她和叶娘子虽是亲生母女,但感情并不深厚。如果来信的人是花家主母,云枝反而没有这般惊讶。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顺利。
云枝呢喃出声。
叶娘子此意是说,她的报复计划很顺利。
云枝突然有了好奇心,去打听了花家内宅如今的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