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叶娘子这般无赖之人,花慕雅即使有理也说不清楚。
刘娘子给她使了眼色,示意她先行离开,莫要继续待在书房。
看她二人走了,叶娘子轻笑一声。
一个没心计的小娘子,一个只会撺掇人的妇人,还想要让她道歉?
花慕雅离了书房,怒气未消。
刘娘子劝她:“这等妇人,你同她说再多话不过浪费唇舌。你若看她不满,径直去寻你父亲。”
花慕雅神色犹豫。
刘娘子知道她的顾虑。
自从学了规矩,花慕雅从刚开始的肆意洒脱,一点点变得拘谨守礼,她担心去找了花主君会遭到责骂。
刘娘子道:“你不必担心,调换孩子一事,你父亲本就亏欠你。他还把罪魁祸首带进家里,更是对你不起。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去说,他不会责骂你的。”
花慕雅只见了叶娘子一面,已经分外不喜她了。
一想到以后要和叶娘子长久地同住一片屋檐下,她就坐立难安。
花慕雅点了点头。
花主君回到书房,叶娘子立刻奉上热茶,眉眼中带着愁容。
花主君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了?”
叶娘子轻轻摇头:“没有。”
“但是,今天八娘子来了,还带着一位妇人,我同仆人打听过了,是三房的刘娘子。她二人来,不像是来找你的,而是想来看看我。”
叶娘子握住花主君的手:“二郎,八娘子会不会因为身世一事,对我心有怨怼?虽然二郎是主君,按照道理来说,一家子人都该听你的命令,不能随意置喙。可是,我毕竟是害她流落在外多年的人,她因此质疑二郎的决断,也属正常。”
花主君眉头一皱,暗道:为人子女者,当孝敬父母,不得违抗父母的命令,即使那是错误的命令也得遵照。
他因为带叶娘子进府,对花慕雅多有愧疚,所以这几日有心弥补她,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送去她房中。
花主君以为,花慕雅即使有再多的仇怨,也应该消解了。
而且,他毕竟是为人父亲的,叶娘子是他带进来的,花慕雅怎么敢把人赶出去。
内宅已经完全是花主母说了算,现在连花慕雅都要横插一脚吗。
花主君有了怒气。
他正色道:“阿月,你不要多想。你是我带进来的,谁都赶不走你。你在府上,只需要听我一人的话,其他人的吩咐,你一概不必听。”
叶娘子腹诽,若花主君早就有此担当,她恐怕早就进府,有了名分吧。
她一副温顺样子,颔首称是。
花慕雅提前准备好一大堆说辞,欲要劝说父亲,将叶娘子赶出花家。
她想,于私,叶娘子能做出调换孩子的事情,说明她不是良善之人,为了父亲的安危,母亲和她的面子,该把叶娘子赶出去。于公,有这么一个人待在花家,对府上的名声无益。
花慕雅想了许多,但她一开口,刚说了一句“父亲,我有话要说”,就被花主君抬手止住。
“如果你想说的话是,要我把叶娘子赶出去,就不必说了。”
花慕雅不解:“父亲为何非要留下她?”
花主君神色微冷:“你这是同父亲说话的语气吗?我想做什么事情,为何非得要一个理由。我就是要把叶娘子留下来,你愿不愿意,她都得留下。”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花慕雅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十几年没有享受过他的照顾。
花主君软了声音:“慕雅,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我答应你,只把叶娘子接过来,而小七,我是绝不会让她回来的。如此,你可满意了?”
满意吗?
花慕雅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总觉得父亲的决定很奇怪。
仔细想来,云枝和她一样,是被迫调换,而父亲不惩戒做坏事的叶娘子,却让云枝承担一切恶果,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不过再争执下去,父亲也不会改变主意。
花慕雅只能应是。
花慕雅来找花主君,意图赶走叶娘子不成,反而被斥责一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府中。
花主母听了,脸色难堪。
“慕雅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就直接去找了她父亲?”
如果花慕雅先找过她,她定然不会同意。
她清楚叶娘子是为何而来的,那是为了报复花主君。
叶娘子想要报复,必须要留在花主君身旁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花慕雅此举恰恰是阻碍了她的计划,叶娘子肯定会让花慕雅丢了面子,以做惩戒。
这院子里的风言风语,就是叶娘子的回击。
花主母不明白,花慕雅为何会自作主张。
难道,她是不信任自己?
如此看来,花慕雅竟然不比云枝亲近她。
花主母心头微凉,命人打听一番,知道此事或许是刘娘子促成,微冷的心微微回暖。
看来花慕雅是受人挑拨,比她不信任生身母亲才肆意妄为要好得多。
秦少轩确实想要把手笼留下,做个念想,但未曾料想到,他将自己的心意表露的如此明显,云枝却再三叮嘱要他还来。
秦少轩以为,云枝是极聪慧的人,必定瞧出了他的心思,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不便把手笼送他。
既如此,秦少轩怎好强人所难。
他命人把手笼洗晾过后,要亲自还给云枝。
仆人见了他,立刻道:“世子爷是来还手笼的吧。表小姐吩咐了,世子爷这几日会把手笼还来,交给我就行了。”
秦少轩失笑。
看来表妹格外看重这手笼,还特意叮嘱了仆人。
他避开仆人伸过来的手。
“我亲自给表妹吧。”
仆人道:“表小姐就在里面。”
秦少轩往院子里面走去。
他没有看见云枝,看见了独自围炉煮茶的秦无忌。
秦无忌往燃着红炭的炉子上放了一堆东西。
有寻常的红薯、蜜橘,还有他自己找来的核桃、蜜饯、各类果干。
他嘴里嘟囔着,秦少轩走近了才听得清。
“不知道烤桂圆好吃吗,要不再加一些新鲜桂圆。”
秦少轩开口:“不要。”
秦无忌猛地回头,眉毛皱成一团。
秦少轩自觉失言。
偷听人说话本就不好,他还贸然插嘴,更是不好中的不好。
但已经开口,就把话说完吧。
他接着道:“桂圆遇火,里面的水分会蒸干,变成一团皱巴巴的果肉。吃桂圆本就是为了它的甘甜多汁,成了桂圆干就没滋味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秦无忌心里是赞同的。
但秦无忌怎么可能承认秦少轩说的是对的,那样不就显得他不如秦少轩吗。
本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在炉火旁边加上一圈儿桂圆,这会儿听秦少轩一说,他顿时有了主意。
加上,一定得加。
即使烤出来的桂圆是干瘪的,难吃至极,他也要烤。
秦无忌故意拔高了声音:“拿桂圆来,多拿一些。”
闻言,秦少轩就知道秦无忌是故意和他作对,不禁轻轻摇头。
他和秦无忌同龄,自己已经进了翰林院,秦无忌还是孩子心性,在这些小事上一争长短,真是不成熟。
秦少轩没说什么,只站在一旁,向外张望。
秦无忌喊了他一声:“喂,你在等表妹吗?”
秦少轩点了头。
秦无忌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想到表妹“兄友弟恭”的叮嘱,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让秦少轩坐下等。
“表妹去取东西了,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先坐下。”
秦少轩已经习惯他突然冷漠,突然又很温和的态度,只是笑笑,要在他的对面落座。
正对着秦无忌的炉火旁边,有一只暖凳。
秦少轩的屁股刚挨到凳子,秦无忌就哎呀地叫了起来。
秦少轩差点以为是他坐到了什么东西,连忙起身。
秦无忌嚷道:“谁让你坐在那里的。那是表妹的位置。”
竟是为了这个。
秦少轩眉心一跳。
他道:“你让我坐下。这炉子旁边不过两只凳子,一只你正坐着,一只就是这个。我自然以为你让我坐的是这只凳子。”
秦无忌小声嘀咕:“你以为,你还真会以为,我才不会让你坐表妹的凳子。不过你心里倒是想。”
他说话的声音太低,秦少轩听不清楚。
秦少轩只看到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神情很不耐烦,可以猜想到他嘴里说的定然不是好话。
两人谁也没坐下,就面对面站着。
秦无忌看到秦少轩手里拿着一副手笼。
他本想嗤笑秦少轩,说他一个大男人还怕冷,用小娘子才使的玩意儿。
但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副手笼的样式很熟悉,和表妹前些日子带的大红手笼几乎一模一样,不过颜色不同。
秦无忌摇头,试图说服自己只是错觉。
有一个方法能够验证一定是错觉。
表妹的那副大红色手笼他摸过,里侧距离边缘一指头的位置,绣着一朵花,上有“云枝”二字。
只要秦少轩这副手笼上面没有,就证明样式相同只是巧合,是他多想了。
秦无忌一把抢过手笼,用手指摩挲着手笼的里侧。
他想,自己绝对是多虑了。
之前表妹送秦少轩玫瑰酥饼,是客套寒暄一下。表妹真有了什么好东西,肯定是先想着他。
他二人才是亲亲热热的表兄妹,秦少轩算什么!
指腹摸到了刺绣的微微凸起,秦无忌顿时心里一凉。
他仍旧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想着上面绣着的名字不会是“云枝”。
但手指摸到的结果让他彻底失望了。
秦无忌眼睛泛红地看向秦少轩,颇有些气极了的感觉。
“这手笼是你从哪里抢的?”
他开口就用“抢”字,就是不相信云枝会亲自绣手笼给秦少轩。
秦少轩听他误会了,也不解释,含糊说道:“前几日,我和表妹在街上偶遇,她把这手笼给了我。”
秦无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燃烧的正旺的火炉,恨不得把手笼扔进去烧掉。
但一想到这是表妹亲手所绣,他又忍住了。
烧一副手笼是没用的。
常言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秦少轩还活着,没了一副手笼,表妹还可以送其他东西给他。
所以,他最该扔进去火炉里面的,是秦少轩才是。
秦少轩伸手去拿手笼,被秦无忌躲开。
他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云枝带着仆人,端着茶具和一干果子来了。
“表哥,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继续围炉煮茶吧。”
秦无忌把手笼扔进她的怀里,忿忿道:“我不待在这里了。你肯定觉得没关系,还有另一个表哥可以喝茶聊天嘛。而且正好只有两个暖凳,就留给你们两个用,正好!”
他径直走了,徒留云枝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