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扶着他的肩膀,凑到他面前:“表哥,你哭了?”
秦无忌宛如被踩住尾巴的猫儿,轻抽鼻子,瞪向她道:“瞎说什么,谁哭了。”
云枝抬手,朝着他的脸颊抚去。
纤细的指落在他的眼上,沿着眼眸周围缓缓抚了一圈儿,云枝柔声道:“没哭的话,眼睛为何是红的?”
秦无忌急道:“我是被你气的!”
他仿佛找到了强有力的借口,顿时变得理直气壮:“我看秦少轩不顺眼。你是我的表妹,自然该和我站在一起,这才叫什么同仇敌忾。可你呢,又喊他作表哥,又是送玫瑰酥饼,和我哪里像是一条船上的人?”
云枝自觉不过礼尚往来罢了,没什么对不起秦无忌的地方。
但明知表哥讨厌秦少轩,她仍旧对秦少轩客气,在秦无忌看来可不就是一种背叛。
如果易地而处之,表哥对自己讨厌的人恭恭敬敬,云枝也会不高兴的,而且她的反应会比秦无忌更加强烈。
越往深处想,云枝越觉得心虚。
她软了语气:“他登门来,特意表达了一番关切。我恰好看到桌上摆着一碟子玫瑰酥饼,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他拿了去了,没有多想。我本是客套罢了,却没考虑表哥的感受,实在不该。”
听到她的轻声细语,秦无忌的态度明显软和了下来。
不过,他仍旧把脖颈扬的高高的。
云枝又道:“表哥心胸宽阔,定然不会怪我的吧。你带来的鸽子汤实在美味,我本想留着和你一起用,但一时没忍住,就自己用了。还剩下半盅,用炉火温着,表哥可还要喝?”
秦无忌嘴唇动了动。
那盅鸽子汤本来就是伯爵夫人特意为他准备的,他是带来同云枝一起分食。
他不想表现的太过容易说话,让云枝以为他是好哄的。
但这副扭捏的情态落在云枝眼中,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
云枝唇角微抿:“哎呀,表哥若是不愿意喝,就是不想原谅我,甚至于——表哥讨厌我,认为我用过的鸽子汤不干净,你心生嫌弃,不愿再用了。”
秦无忌皱眉:“没有嫌弃。”
他们难兄难弟,哪里称得上嫌弃二字呢。
云枝将身子一扭。
如今假装生气的该是她了。
“哼,表哥就是嫌弃,否则为何不愿意用那半盅鸽子汤,不过是嫌弃是剩下的罢了。”
秦无忌忙问道:“汤在哪里。”
女婢把汤盅奉上。
秦无忌早就忍耐了许久,打开了盅盖,立刻开始吃了起来。
他虽然是一无是处的富家子弟,但受过规矩教导,礼仪方面做的格外周全,抬手落筷之间尽显贵气风范。
秦无忌只顾吃饭,都忘记了和云枝说话。
他喝罢最后一口汤,才对云枝道:“表妹,我没有嫌弃。”
云枝看他把鸽子汤喝的干干净净,早就信了他。
不过,她现在怀疑起秦无忌过来的原因,究竟是生气她和秦少轩亲近,还是为了喝剩下的半盅鸽子汤。
云枝同他道:“表哥,你就是再讨厌秦少轩,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看秦少轩就做的很好嘛。他表面上一口一个兄长,任凭谁看了,都以为他是不计较你两人抱错身世的宽宏大度之人。如此,谁会想到他暗地里命人拦住你,还试图把你赶出京城呢。”
秦无忌轻哼一声。
他已经不生云枝的气了,但对秦少轩的怒气未消。
“他是虚伪,我才不学那些虚伪的手段。”
云枝也不劝他,点头附和:“好,表哥不虚伪,我也不虚伪,那我们就光明磊落地饿死在街头好了。”
秦无忌面色难看。
他内心纠结了许久,才对云枝道:“表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就学着秦少轩,他表现的兄友弟恭,你就也做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
秦无忌不想如此做,但云枝一提起“露宿街头”,他顿时就蔫了,只能乖乖地听从她的吩咐。
不过,他还有一事耿耿于怀。
“你以后定要叫他表哥吗?”
云枝柔柔点头。
“这是应当的。你和他,都是年长于我。我若不唤他作表哥,别人会议论的。”
“不过我心里知道,他这个表哥,和你这个表哥,是完全不相同的。我心里自然只认你一个表哥,绝没有其他的表哥。”
这话让秦无忌听了心里熨帖。
云枝笑道:“我开口唤谁当表哥都是可以的。只是,我心里的好表哥只有你一个。”
秦无忌的唇角翘的压都压不下去。
“我也没有那么好。”
他深知自己没有秦少轩聪明、懂世故,还不理解表妹的苦心胡乱生气。
云枝却道:“表哥是天下第一好。”
秦无忌被吹捧的脑袋晕乎乎的,顺势回道:“表妹也是天下第一好。”
云枝仔细叮嘱他,要他以后不要把一切情绪挂在脸上,当着众人的面要做出兄长的样子来。
秦无忌心里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见他如此听话,云枝决定再给他一些好处。
“余下几日请安,表哥不用去的太早了。而且,我会陪着表哥一起去的。”
秦无忌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睛顿时焕发光彩。
和秦少轩虚以委蛇让他觉得委屈,可云枝同意陪他一起早起的喜悦,足以冲散所有的郁闷。
翌日,秦无忌不必仆人来叫,自己就早早地睁开眼睛。
他穿戴整齐,来到云枝房门外。
得知表妹未醒,他立刻抬手敲门。
“表妹,表妹,该去请安了。”
床榻上的云枝翻了一个身,捂住耳朵。
她此刻万分后悔,不该昨天一时嘴快答应了秦无忌。不然,她今日可以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何必要冒着寒风起来。
门被推开,又被赶紧关上。
秦无忌身穿棉衣,肩披斗篷,头戴毡帽,开口唤云枝起床。
云枝弱弱地道:“表哥,今日你自己去吧,我明日再陪你……”
秦无忌一点也不觉失望,反而把双手一拍:“好啊。不如我们都不去了吧,其实我觉得要和母亲要银子,不止请安这一条路。”
他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
云枝见他打了退堂鼓,把眼睛睁开,坐起身来,朝着女婢道:“把我的衣裳拿来。”
两人身披同色雪白斗篷,在廊下走过。
秦少轩今日要去领官职,早早就起,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个。
一前一后,白皙的脸颊都冻的发红,宛如玉雕一般。
这两位,一个是假千金,一个是假世子,却都生得异常美貌,只看脸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云枝似是没睡醒,走路时半眯着眼睛,不小心踩空了台阶。
秦无忌忙扶住了她。
为了防止云枝再摔一跤,秦无忌决定一直扶着她,直到走到伯爵夫人房中。
有了秦无忌搀扶,云枝放下心来,将眼睛彻底闭上了,顺着秦无忌的脚步往前面走去。
两人走到了秦少轩面前。
秦无忌本想无视他,但记起云枝的叮嘱,还是说了一句:“你起的挺早,也要和母亲请安吗。”
秦少轩眼眸中浮现诧异。
自从他进府起,这是秦无忌第一次主动和他讲话。
他展颜一笑:“不是。我要去朝中领官职,回来的时候应该会很晚,到时候再告诉母亲领了何等官职。”
云枝睁开了眼睛,随口夸赞道:“表哥可真厉害。”
秦少轩注意到,秦无忌的眉头皱紧了,但他竟然没有发火。
真是稀奇。
秦无忌竟然学会了忍耐。
他猜想,这大概都是云枝表妹的功劳。
秦少轩和两人告别。
他走了两步,停住脚步,往后面望去,只见云枝又把眼睛闭上了。
秦无忌皱着眉头,和云枝抱怨着什么。
云枝很是耐心,一点没不耐烦,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秦无忌顿时就松开了眉头。
秦少轩垂下眼睑。
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他裹紧了斗篷,朝着外面走去。
伯爵夫人已经起来了,听说秦无忌和云枝都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云枝和秦无忌走进来,就听到伯爵夫人说:“我还和女婢打趣,说无忌是一时兴起,昨日来,今日就不来了。没想到,我竟输了,不过我输的很开心。”
云枝扯扯秦无忌的衣袖,以眼神示意,告诉秦无忌:如何,我没猜错吧。你来了,姨妈果然很高兴。
云枝和秦无忌两个人,将伯爵夫人哄的很是高兴。
只是今日,他二人仍旧是空手而归。
如此持续了足有五六日,这日云枝实在起不来了,便让秦无忌一个人去。
“姨妈若问我怎么没来,你就找个借口。”
秦无忌问道:“什么借口。”
云枝用锦被把自己一蒙:“随便了。”
伯爵夫人问起云枝怎么没来时,秦无忌回道:“表妹病了。”
伯爵夫人蹙眉:“什么病,可严重吗?”
秦无忌顿感后悔,不该寻了这个借口。
可表妹没告诉他该找什么借口才不会被母亲追问啊。让他自己想,委实太过为难他了。
秦无忌支支吾吾,把脸憋的通红:“无事,就是身子不舒服。”
伯爵夫人了然。
她问:“是不是肚子难受?”
秦无忌胡乱点头。
伯爵夫人便让厨房炖了红枣养身汤,让秦无忌带回去。
她看着秦无忌,突然道:“我知道你这几日为何来。”
秦无忌一脸茫然。
“你是为了多要点银子,过几天出府能过得好一些。”
秦无忌也不否认:“我是母亲的孩子,虽不是亲生,但一日为母,终生为母。何况母亲做了我上千日的母亲,更应该是我终生的母亲。”
他这番言辞恳切,听得伯爵夫人动容。
“无忌,你知道的,我不能留下你。若你是个女孩,留就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是郎君,之前又是伯府的世子,你留下来会让少轩多心。为了他,你在府上就只能是暂住,不能长久地住,你懂吗。”
秦无忌颔首。
“我会给你另外备下一些银子,让你过得更好一些,我也能安心。”
秦无忌刚要点头,记起云枝的叮嘱,便道:“母亲,这些银子我不要了。”
伯爵夫人诧异:“为何?”
“我怕少轩多心。”
伯爵夫人笑了:“你懂事了,我很高兴。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体己,想给谁就给谁,连你父亲都管不了,何况是少轩。你且放心收着吧。”
秦无忌谨记“只拒绝一次”的教诲,轻轻点头。
回去时,他脚步轻快,记着要把要到银子的好消息告诉云枝。
“表妹,成了,成了!”
见他一脸喜色,云枝就知道是要到银子了。
人多眼杂,秦无忌没有多说。
他捧出红枣养身汤。
“母亲说你身子不舒服,喝这个就好了。”
云枝隐约觉得不对劲,问道:“表哥,你到底和姨妈说我哪里不舒服,她送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