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门客暗自腹诽:为何要表小姐去,怎么不让桑桑去。晋王此人,是难得的贤明之君,如今看来,也有慷他人之慨的时候。
他面上不显,只说此事自己做不得主,要回去禀告左凤梧。
晋王以为左凤梧定然不会反对。
抓到白面大盗,对云枝而言是大功一件,她怎能不愿。
邝门客回去后,不仅把晋王的想法说出,还把自己的埋怨尽数告诉了左凤梧。
罗门客拧眉,刚要开口,就听左凤梧道:“表妹不能去。你明日——不,我随你一起去见晋王。”
邝门客跟随左凤梧,认为他是最贤明的主子,晋王是万万赶不上的。他是典型的武臣性情,冲动、直率,有一说一。
邝门客认为想要复兴随国,就聚集一群士兵,把小国一个个打下来,随国自然就复兴了,何必还要争取旁国的支持。
但众门客一致认为,用蛮力复国,不仅劳民伤财,且要折损许多士兵,而同强大的诸侯国结盟,则是更平和的复国方式。
邝门客说不过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按照左凤梧的吩咐,来到晋王城,用参选贤士的方式宣扬名气。
在邝门客眼中,左凤梧迟早会做随王,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御前一等威武将军,而云枝是板上钉钉的随王后。
让将来的随王后给晋王以身犯险,他也配!
邝门客巴不得左凤梧被激怒,放弃所谓的平和方式,采用武力复国。
最好趁着明日见晋王的时候,顺势钳制住他,逼迫他借兵给他们。
邝门客眼中满是跃跃欲试,转头看见罗门客忧心忡忡,立刻不满:“哎,你是不是不同意公子和我的意见,认为表小姐应该充当诱饵?”
他暗道,如果罗门客敢点头称是,他立刻指责对方忘恩负义。
若不是云枝求情,罗门客早就被赶出去,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罗门客却摇头道:“不,我赞同公子和你的想法。”
邝门客一怔。
罗门客继续道:“我们本就是为了博名而来,不必要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他日,晋王得知公子身份,又知道表小姐,这个日后的随王后,都曾听过他的差遣,为他鞍前马后,岂不认为公子过于讨好他,为此可能故意拿乔,并不有利于复国大业。”
左凤梧深以为然。
其实,他否定晋王提议,没思虑太多,不过是不想表妹参与其中罢了。如今经罗门客一提醒,才惊觉自己刚才的想法太冲动。
他应事事为了复国着想,怎可凭借一时喜好行事。
翌日,左凤梧携了两位门客,去见晋王。
晋王信心满满,却听到了他的拒绝。
“表妹体弱,又有喘症,万一受了惊吓……我实在不敢拿她来冒险,望君上理解。”
他说的如此诚恳,晋王怎好强迫,便只能另外选定人选。
云枝知道左凤梧今日进王宫,应是为了选饵料一事。
其中内情,她听得一二,不禁蹙眉。
晋王会怪表哥吗?
云枝分外不解,为何表哥不让自己去,分明她是情愿的。
凉风乍起,云枝肩膀微缩。
见状,一直注视着云枝的齐秀成立刻上前,把椅背上所搭薄裘披在她的肩膀。
正下楼梯的桑元义见状,嗤了一声。
齐秀成抬头,二人目光相接,有火星闪烁。
桑元义瞧不上齐秀成,认为他孤僻阴冷,在云枝面前像一条狗似的,百般讨好。
齐秀成同样看不惯桑元义。不过是出身好一些,就眼高于顶,真是讨人厌。
莫聪从后厨走出,看他二人各自别过头去,一副相看两厌的模样,不禁一喜。
他二人并非天性不合,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有赖莫聪从中使了手段。
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精通挑拨之术。
在桑元义面前,他暗示齐秀成借面上的红纹,博取云枝怜悯,是小人举动。
“他那红纹初次看着吓人,待惊吓过后再看,就觉得同他很配,不仅不丑,反而十分俊美。可他偏偏戴着一副面具,让云枝看了,总想再见见面具之下他的长相。依我看,他知道自己不丑,有意做出这副姿态,目的是吊人胃口。”
桑元义颇为赞同。
他多次看到云枝盯着齐秀成的面具,轻声让他摘下,十次之中,齐秀成只有一次是答应的。
他摘下之后,云枝看得目不转睛,有一次甚至动手去碰。
齐秀成身子僵硬,却没有躲开,任凭云枝软柔的手落在他的脸颊。
云枝的纤指沿着红纹的形状轻轻摩挲。
她抚过的地方,好似有电流滑过,有酥麻的感觉。
齐秀成眼眸中逐渐涌出黑浪,在他要开口时,桑元义及时出现,打断了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每次回想起来,桑元义都心有余悸,笃定齐秀成当时要说的,一定不是好话。
见桑元义厌了齐秀成,莫聪又来到齐秀成面前,大呼世道不公。
“……你我本领不差,只是出身差了点。若是和桑元义一样,都是君上的儿子,必定比他做得更出彩。都说英雄莫问出身,可桑元义眼睛都快落在天上去了,哪里看得起我们这些小民。”
齐秀成不言语。
莫聪看他不为所动,继续道:“哼,瞧他整日一副贵族做派,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的。我对云枝好一些,他就说我像哈巴狗。但他自己面对云枝,又是千依百顺。依我看,他就是认为我们身份卑微,不配对云枝好。只有他这样的公子,才配得上云枝。”
齐秀成眉宇中有波动。
“此人,品性不行。”
见他终于动了金口,莫聪暗自一喜,忙点头称是。
经他的挑拨,如今两人已经讨厌极了对方。
云枝丝毫不知他三人之间的事情,只是看向远方,等待表哥归来。
趁着桑元义和齐秀成眼神交锋时,莫聪溜到云枝身旁,把手中的燕窝递给她。
“我新煮的,加了枸杞红枣龙眼。云枝,你身子弱,吃了这个不仅能滋养身子,还可美容养颜。”
云枝转过身来,低头看熬煮的甚好的燕窝粥,问道:“你煮的,亲手煮的吗?”
莫聪嘿嘿一笑:“不是我亲自动手,但我全程都看着他们,也算我亲自煮的吧。”
云枝闻言不禁一笑。
她就知道,煮燕窝这般精细的活计,莫聪怎么做的来。
莫聪每次出现,都能逗得她展颜微笑。
云枝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接过燕窝粥,小口抿了起来。
莫聪能说会道,一会儿功夫就把云枝的烦恼套了出来。
“让你做饵?太危险了。”
莫聪变了脸色,他蹲下身子,抬起眼眸,目光和云枝相平。
“云枝,听我的,这等危险的事情,让那些想争名声的人去。”
他丝毫不掩饰自私本性。
齐秀成和桑元义同时开口。
“别去……”
两人对视,又很快地转过身去。
经过三人劝慰,云枝总算歇了当饵的心思。
左凤梧从王宫回来,见表妹坐在门口等候,身旁还围着一群人,眉头微挑。
他走近,发现表妹竟未察觉到他的出现。
莫聪倒是看见了,但不想提醒云枝,只当做没看到。
左凤梧出声:“表妹。”
云枝回过头。
她问起事情如何了。
左凤梧只道回房再说。
回房后,身旁自然就没有齐秀成这些人了。
他端起小几上的燕窝,问道:”表妹,这是你的?”
云枝应是。
左凤梧正口渴,便扬起脖颈喝光了。
他做的熟稔自然,让在场三人不禁拧眉,但看云枝面色如常,没有生气的迹象,显然是习惯了,也闭口不言。
三人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互相讨厌,归根到底为的是云枝。
可他们争来争去,也比不过左凤梧一个什么都不争的人。
他天生就是云枝的表哥,又和她有多年情分。
这是他们争的多厉害,都无法得到的。
左凤梧带着云枝上楼去。
余下三人没有寒暄的打算,也各自散去。
左凤梧把晋王的打算说出,期间,他隐瞒了自己拒绝晋王提议,惹得他面露不满一事,只说自己不想让云枝去,晋王已经同意了。
经过莫聪等人相劝,云枝已经改了心思,闻言也没说什么。
但第二日,原本指定的那位婢子就出了事情。
她被提前安置在王宫外的宅院,方便左凤梧差遣。
可离宫当夜,她就遇到了白面大盗,对对方一见倾心,誓死不肯再帮晋王做事。
白面大盗此举并非巧合,而是听说了晋王要动手抓他,时刻关注王宫动向,故意拿婢子下手。
晋王听说之后,大怒。
白面大盗是有意挑衅,如不尽快把他抓到,他的颜面就荡然无存了。
看来,随意挑选的女子不好掌控,确实不行。
左凤梧只好再挑人选。
云枝不忍他烦恼,但知道旧事重提,恐怕会被他驳回,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莫聪听罢她的忧愁,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
“云枝,你能去。”
云枝黛眉一颤:“可你上次不是说,我不该去?”
“上次是上次。你自己一个人去,当然不可。如果我陪着你去,那就可以去了。”
云枝为难:“但白面大盗看到我身旁有你陪伴,不愿现身了怎么办?”
白面大盗出手的,都是独处的女子,旁边并无男子相配。
莫聪摆手:“我以这副面貌陪你,肯定引不来他。等我换上一身衣裳,自然就可以帮你了。”
云枝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衣裳,竟会如此神奇。
莫聪进了房中,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推开房门。
云枝只见,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从门槛迈出,往上是织金长裙,雪青对襟小衫,如鸦长发。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绣着牡丹花的团扇遮挡面容。
对方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云枝。
云枝犹豫着开口:“你是……莫聪?”
“是。”
连声音都是女子一般的娇柔。
莫聪腰肢款款,朝着云枝走来。
他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俨然女子模样。
莫聪把团扇放下。
云枝惊讶的眼睛睁圆。
他脸上的黄气尽数没了,脸和手臂是同样的白,加之乌眸红唇,全然一个标致美人。
云枝惊奇不已:“莫聪,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聪得意到:“行走江湖,只会偷偷摸摸怎么行,这等易容术,是我和一个夫人学的。她的本事才大,能男化作女,少化作老。我不过学了她三成本领,不过已经够用了。”
莫聪庆幸学了这等本领,如今才能帮到云枝。
之前他还觉得,收留那夫人一个月,却一分钱没有拿到,只学了易容术,有点亏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