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凤梧的眼眸中有暗波涌动,回道:“我和表妹一样,以为齐兄不戴面具更好些。”
听他这般解释,云枝心中感觉有些古怪。
她总觉得,表哥方才说的话不是这般意思。
可表哥不是赞同她的话,还能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他喜欢她吗?
云枝固然期待从左凤梧口中听到喜欢二字,但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在复国成功之前,表哥哪有心神去理会儿女情长。
听到二人都提议不戴面具,齐秀成却坚持买下了那副半面面具。
左凤梧言出必行,今日云枝和齐秀成所买的东西,通通由他来付银钱。
他出手大方,令齐秀成生出感谢之意。
齐秀成一身新衣,使平日里掩藏在宽大衣裳下的宽肩窄腰尽数显现出来。
他去掉了兜帽,改以面具示人,总算能让人看清楚他的面容。
云枝发现,他生得格外英俊,尤其是银制面具的光映照在他脸颊时,有几分肃杀之感。
齐秀成走进客栈时,众人都未认出。
桑桑围着他转了一圈儿,喃喃道:“你要左脸没有红纹,也是难得的美貌郎君了。”
她抬起手,想看齐秀成身上的衣袍是哪家成衣铺子所做,却被他敏捷地躲开。
看他避自己如蛇蝎的模样,桑桑不禁撇嘴。
“模样换了,性子还是同之前一样孤僻。”
齐秀成报出成衣铺子的名字,声音微冷:“我不喜别人近身。”
意在为他刚才的行为解释。
桑桑喃喃:“果然,只有那家成衣铺子才能做出这般合身的衣裳。”
她知是云枝陪同齐秀成一起去的,那云枝定然也买了不少衣裳。
闻言,云枝微微点头。
桑桑立刻来了兴致,要带云枝往房中去,要她把一件件衣裙试给自己看。
床榻上摆着各色衣裙,有姜黄、绛红、靛青……
桑桑选了一件墨蓝色,欲让云枝换给她看,忽地外面传来吵闹声音。
云枝打开房门,顺着栏杆往底下望去。
只见一众士兵浩浩荡荡而来,在客栈中站定,分列两侧。如此架势,竟比上次误抓齐秀成时还要浩大。
云枝来不及告诉桑桑一声,就急匆匆奔下楼梯,欲去到左凤梧身旁。
她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将要摔倒。
跟着跑出来的桑桑见状,吓得叫出声来。
云枝却没有顺着楼梯跌倒,而是摔进了齐秀成怀中。
他的手臂被猛地撞了一下,分外疼痛,面上却毫无波澜。
云枝不过鬓发微乱,旁的地方一点都没伤到。
她抓住齐秀成的衣袍,问道:“表哥在哪里?那些人来做什么?”
上次,士兵们前来是为了抓齐秀成,那这次呢,会不会和表哥有关?
云枝黛眉紧蹙,忧心忡忡。
齐秀成感受到她的紧张,回道:“左兄无事。他们不像是来抓人,更像是来请人的。”
云枝喃喃:“请人?”
齐秀成郑重颔首。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士兵们来时,满脸严肃,不苟言笑,这次却主动朝他们打招呼,说话的语气也分外温和。
“他们……”
齐秀成语气微顿,抬首看向提起裙裾走下楼梯的桑桑。
“是来找桑公子和桑小姐的。”
桑桑眉心一跳。
察觉到云枝也望向自己,她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和士兵们可不熟悉。”
她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说假话。
齐秀成不戳破她,搀着云枝纤细的手臂,将她扶起。
云枝站起时,秀口中轻嘶一声。
齐秀成把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看向她的脚。
“扭到了?”
云枝抿唇:“不知道。”
齐秀成欲帮她察看,却被云枝拒绝。
“先去找表哥。”
她刚抬起脚,细长的蛾眉就轻轻拢起,显然不能独自行走。
齐秀成见她坚持,开口道:“云枝,你走不得路,我抱着你走。”
他语气平缓,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出格。
云枝的眸中闪过惊讶,她看齐秀成的神色,知他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单纯想帮她找表哥,又不愿她伤着脚。
云枝轻声应好。
话音刚落,齐秀成的手就搭在了她的腰肢,口中说着“得罪了”。
他一把将云枝抱起,手臂和脚步一样沉稳有力。
桑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嘀咕出声:“方才我碰一下他的衣袍,他就仿佛被针扎到一般躲开,这会儿美人姐姐都躺在他怀里了,也不见他有半分嫌弃。”
桑桑转念一想,假如换作自己,美人姐姐愿意让她抱,即使她天生不能和人接触,恐怕也会拼命压制不适。
毕竟,那可是美人姐姐啊。
如此一想,齐秀成的区别对待便很是合乎情理。
客栈后有一天井,左凤梧正站在那里同士兵头子说话。
齐秀成看到他时,加快脚步,直到距离左凤梧只有两步远的时候,才把云枝放下。
云枝一时情急,身子前倾,被左凤梧双手接住。
左凤梧知道她为何着急,在她开口之前就回答道:“莫急,表妹。这些人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桑元义和桑桑。”
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云枝方才安心。
云枝不解:“找桑桑他们做什么?”
他二人没有参加贤士之争,也甚少出门,难不成又有人控告,称桑元义才是白面大盗?
论长相,桑元义确实符合。
可自从云枝认识桑元义起,就看出他身上有傲气,她绝想不出,桑元义会做出夜闯女子香闺的事情来。
左凤梧说出答案:“桑元义是晋王之子,桑桑是晋王兄弟的女儿,应称上一句宗女。”
左凤梧说话时,语调没有起伏。
他虽是亡国公子,但坚信能复兴随国。
而表妹,会是他的王后。
他们二人日后会成为随王、随王后,不比公子宗女要尊贵许多吗。
所以,他不会因为桑元义的真实身份而感到惶恐,或去有意奉承他。
他甚至连惊讶都只有一点点,更多是“哦,桑元义果然是贵族”的感慨。
云枝更是只应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
她对旁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她心心念念的,唯有自己和表哥。
但客栈里其他人没有他们一般淡定。
掌柜的连忙回忆,桑元义在此居住的日子,自己可有不当之处。
他仔细一想,吓得脸色惨白。
当时桑桑要住宿,他竟说没空房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万一桑元义想要报复他,可如何是好。
莫聪和莫老对视一眼。
莫老不言语。
莫聪颇有些愤世嫉俗:“怎么好事全然他一个人占了去。凭什么我不是晋王的儿子?”
事实是,他是一对农家夫妇的儿子,双亲因为缺粮而死,自己捡到了莫老,才有了亲近之人。
他不像桑元义,擅长投胎,一下子就投进了世上最富贵的人家里——王室。
桑元义脸色微沉。
他刻意隐瞒,为的是不让父王知道他回了王城。
一旦恢复晋国公子身份,他行走肯定处处受限,再没有现在一般自由。
上次士兵闯入客栈,看见了他和桑桑,他已经暗示对方瞒下此事,不要告诉父王。
没想到,士兵还是说了。
他二人离开王宫的起因是,桑桑觉得王宫无聊,把王城里面和附近都逛了一个遍,想去更远的地方。
桑元义拦了,没成功,只好陪着这位堂妹悄悄离开王宫。
他给晋王以及堂妹的父亲留了书信,但仍旧挡不住两位长辈关心他们在外的安危。
晋王许下承诺,谁能报出桑元义和桑桑行踪,就有重金赏赐。
上次的士兵头子,虽然理解了桑元义的意思,但更想在晋王面前表功请赏,所以就把桑元义的行踪原原本本地禀告上去。
晋王得知他二人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几日,他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才来接桑元义兄妹回王宫。
桑元义和桑桑都不愿回去,但桑桑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
她站在云枝身侧,脖颈扬起:“我不走,除非——”
她看向云枝。
“除非美人姐姐陪我一起回去。”
云枝立刻拒绝:“不,我要和表哥在一处。”
闻言,桑桑露出心痛不已的神情,可并不能让云枝软了心肠。
领头的士兵向桑元义投去求助的目光。
桑元义本就不想走,对如今的场面乐见其成,自然不会劝桑桑。
僵持不下之际,如鸣鼓一般厚重的声音响起。
“桑桑,不要胡闹。”
见了来人,桑桑立刻收敛脸上神情,轻声唤道:“叔父。”
桑元义道:“父王。”
众人便知他就是晋王。
晋王年逾四十,双目炯炯有神。
他冲着桑元义轻轻摇头,而后走到左凤梧面前。
“井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左凤梧颔首答应。
离开之前,他看向云枝,以目光作安抚。
他嘱咐齐秀成道:“齐兄,有劳你照顾表妹。”
齐秀成刚松开云枝的手臂,又重新搭上。
“井兄放心。”
莫聪小声嘀咕:“他怎么把云枝托付给了齐秀成,而不是我?明明我和云枝认识的时间更久……”
莫老一语道破:“因为齐公子看起来比你靠谱。”
莫聪冷哼。
云枝本想要齐秀成扶她回去,但齐秀成重新把她抱起。
抱起之后,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一时抱顺了手,这次竟然忘记询问云枝了。
他站在原地,拧着眉毛。
齐秀成心中纠结,此刻把云枝放下,再征求她是否同意,未免显得太傻。
内心挣扎一番后,他选择刻意遗忘没询问云枝这件事。
云枝的双手揽着他的脖颈,水润的红唇轻轻张合。
“齐公子,晋王找我表哥什么事?他为什么不找自己的儿子,反而找我表哥?”
齐秀成答不出来。
云枝忽然想到了什么。
万一是晋王看重表哥,愿意把他当作肱骨之臣培养,才和他私下里说话。那表哥顺势表明身份,借助晋国兵力复兴随国,不就指日可待了。
云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脸上的忧愁顿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欢喜。
齐秀成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会儿一个样子。
不过,她可真好看。
比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花、最难得的风景都要好看。
云枝窝在他的怀里,脑子里想的都是左凤梧。
齐秀成抱着她,心里、眼中只有她一个。
他看得入神,脚下一绊。
云枝惊呼出声,以为自己要被他丢在地上了。
但齐秀成敏捷迅速地翻过身去,以背抵地。
云枝被他护住,没感受到丁点疼痛。
晋王说出来意。
他此行前来,接桑元义兄妹却是次要的,主要是来见左凤梧一面,有事相求。
左凤梧淡淡重复:“你要我帮你抓白面大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