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商人得知梅妃有一手养鲜花的好技艺,便当即备下厚礼。
他嫌本国布料不佳,是专门在都城中最好的首饰、布料铺子,买来上等的绸缎和金银首饰,送去给梅妃。
听到有人求见,对方是同自己并无交情的海国商人,梅妃一愣,眉头皱起。
“回绝了他。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一个人想见就见吗?”
婢子领命而去,商人却格外执着,捧着礼物匣子在寒香宫的门外等候。
婢子柔声相劝,现在正值花国海国贸易互通的关键时期,作为后妃,理应识大体,该给海国商人一些面子。
梅妃如今整日和秦怜儿待在一处,不似过去一般清高孤傲,做事一意孤行,也能听进去旁人的劝告了。
她思索片刻:“让他进来。不过,先说好了,只留他一刻钟,一点都不能多。”
婢子忙称是,匆匆地领着商人进来。
商人得知自己仅仅有一刻钟的时间,也不再寒暄奉承,径直开口道:“听闻柔妃娘娘殿中的绿芙蓉花是娘娘亲手所养。”
梅妃颔首。
商人神色激动:“我斗胆请求娘娘,能否把养育绿芙蓉花的法子告诉我?作为回报,娘娘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
梅妃回道:“不行。”
她一个宫妃,去教导地位低贱的商人养芙蓉花,岂不是让人笑话。
商人许下的诺言,梅妃全然看不到眼里。她成了妃位,宫中众人对她毕恭毕敬,暂时没什么想要的。
商人还要再说,梅妃却道:“时间够了,送客。”
商人被赶了出去,仍不肯死心,扬声喊道:“梅妃娘娘,你再考虑考虑,梅妃娘娘!”
卫叔玠尝试了许多法子,均不能让商人松口,把那条皎月纱衣裙给了云枝。
无奈之下,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去求母亲梅妃。
卫叔玠本不想求梅妃的,因为他了解梅妃的性子,肯定不愿意自降身份,去教一个商人如何种绿芙蓉花。
可如今已经到了绝路,卫叔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枝输了赌约,远嫁海国。
他只能去寻梅妃。
“母妃,我有一事相求。”
卫叔玠的声音在寒香殿回荡。
梅妃拦住他要说出口的话,轻轻挑眉:“我知道你要求什么。你要求我,把绿芙蓉花的养法告诉那海国来的商人,是不是?”
卫叔玠眉头微皱,疑惑梅妃怎么会未卜先知。
梅妃同样不解:“这几日不知怎么了。先是一个商人冒失地跑上门来,要我教他种花。后来,二皇子、四皇子,连太子都来了,许诺只要我点头答应,他们什么奇珍异宝都能送我。如今又轮到你来求我了。叔玠,不论你怎么请求,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叹息一声,似是在遗憾为何身边众人都不能理解她:“再珍贵的宝物,难道还能比我的品性、名声更贵重吗。”
为了爱惜羽毛,她才不会同海国商人有半分来往,任何人来劝都没用。
卫叔玠眉心抽动,隐约觉得头疼。
他早就预料到梅妃的反应,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想来求她。
如今,是没法子了。
卫叔玠拱手:“母妃还记得吗,我刚出生时,你只抱了我一下,就交给了乳娘,原因是嫌我身上有一股小孩子专有的味道,怕遮掩了你身上的淡雅香气。我第一次爬、学会走路,都不是在你的面前。后来,我去了边关,你没来送行,十年之间从未来过一封信。”
前面那些,是卫叔玠记事时听乳娘念叨所知,后面那些,则是他亲身经历。
梅妃脸色微僵,有些心虚。
卫叔玠接着说道:“母妃,你对我,从未有过作为母亲的怜爱。之前我为孩童时,未曾得到你的半分疼惜。如今我已经成人,也不需要你的弥补。我只求母亲这一次,为我做一次事,行吗?”
他语气平稳,丝毫没有哀求、示弱的意味,但听得梅妃坐立难安。
她不敢直视卫叔玠的双眸,生怕那双凛冽的眼睛里,会映照出她此刻慌张的模样。
良久,她开口:“叔玠,娘答应你。”
卫叔玠又去寻海国商人商量。
知道梅妃愿意把养绿芙蓉花的诀窍告诉自己,商人很是欣喜。不过听到,卫叔玠要他拿皎月纱衣裙来换,他便犹豫了。
商人为难道:“三皇子,换成其他东西行不行,非得要皎月纱吗。”
卫叔玠颔首:“非它不可。”
商人疑惑:“听说三皇子还未婚配,也无相好的女郎,拿了这皎月纱衣裙是送给谁?”
自然不是送给梅妃的。
若是梅妃想要皎月纱,在商人拜访她的时候,就会直接开口了。
卫叔玠嘴唇微动:“送给……我的表妹。”
商人称赞:“三皇子真是好表哥,为了表兄妹情意,竟耗费大力气说服梅妃娘娘。只是,我……”
他心中纠结,最后还是无奈道:“芙蓉花是我生平所爱,能得一株绿芙蓉花在家中,能令我开怀。只是,皎月纱衣裙是我传家之宝,我留着它,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如果三皇子非得要我拿皎月纱衣裙来换,那恕我不能答应。”
开口之前,卫叔玠就猜测到商人的反应。
他不觉失落,接着道:“绿芙蓉花不够,倘若再加上一个,我想你会同意的。”
商人好奇,连忙追问加上何物。
“听闻皎月纱是由皎月草纺织而成,皎月草即将枯死,而海国上下无一人有办法拯救。海国做不成的事情,花国未必不行。你也看出来了,我母妃在养花草一事上颇有天赋。她若是能出手,去到海国,或许能把皎月草救回来。”
商人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握住卫叔玠的手:“三皇子说的是真的?梅妃娘娘会同意吗?”
卫叔玠笃定:“会。不过,皎月纱衣裙的事,你还要坚持吗?”
商人立刻松口:“假如梅妃娘娘愿意去海国一趟,把皎月草救活,就是我和海国的恩人。一件皎月纱衣裙同皎月草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只要梅妃娘娘答应,我立刻将皎月纱衣裙奉上。”
卫叔玠转身要去告诉云枝这个好消息。
商人按住他的手:“不过,皎月纱衣裙可以先给了三皇子你。但若是皎月草救不活,这……”
卫叔玠眼眸微沉:“你不相信我母妃?”
旁的事情上,卫叔玠也不信任梅妃,不过这是养花草,梅妃一定可以办到。
商人见他如此笃定,松开了手,连声道谢。
三位皇子的要求都被梅妃毫不留情地驳回,云枝托腮叹息,心道,难道真的要和母亲猜的一样,梅妃不愿,皎月纱不会落在她的手中了吗。
音儿匆忙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姑娘,三皇子来了……还、还把皎月纱衣裙一并带了过来。”
云枝连忙站起身,朝着殿门而去,
她看到卫叔玠朝着她走来,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云枝立刻明了,应是做成了。
她柔声唤道:“表哥。”
卫叔玠把手中匣子放下,见云枝像花蝴蝶围着鲜花一般,环绕着匣子走来走去,不禁失笑。
他不卖关子,将匣子一下子打开,皎月纱衣裙就出现了两人面前。
云枝惊叹不已:“表哥,你真的拿来了?你怎么说服海国商人的。”
卫叔玠嘴唇微动,却一句辛苦也没有说出,只是道:“他回去海国时,我和母妃要一起去,帮他救下皎月草。”
云枝眼珠转动,立刻明白了他是和海国商人做了交易。
卫叔玠能够说服梅妃,一定下了不少苦功夫。
他何尝是温声软语的人。为了求梅妃,肯定说了不少好听话。这一切该多让卫叔玠为难,毕竟说那些话,比让他骑马射箭累多了。
但卫叔玠还是做了,只是为了她。
云枝心头微软。
她素白的手抚过皎月纱衣裙,轻柔绵软的触感让她眉头松展。
“表哥。”
“嗯。”
“我要随你们一起去海国。”
“嗯?”
卫叔玠诧异,云枝却眉眼弯弯:“好不容易有出远门的机会,我当然要一起去了。而且,我还能亲眼看到,梅妃娘娘是怎么救好皎月草的,这可是生平难见的景象,我一定要去。”
卫叔玠不怕出远门,因他十岁起,已经独自一人出过远门,去的是寒冷的边关,一去就有十年之久。
十岁的他不怕出远门,如今的他也不怕。
只是,听到云枝要随着他一同前往,他的心仿佛被浸泡在蜂蜜水中,暖融融,甜滋滋的。
他应了声“好”。
云枝当即把皎月纱衣裙换上。
她身姿匀称,此衣裙穿在她的身上极其合身,无需再做裁剪。
音儿在旁边惊叹:“这衣裙像天生就是为了姑娘做的。”
云枝张开手臂,轻轻转圈儿,问道:“表哥觉得呢?”
卫叔玠的眼眸微软:“很合身,很好看。”
对他来说,最高兴的是有了这条衣裙,云枝就不必嫁给海国王子了。
云枝看出他心中想法,直接说破,卫叔玠也不否认。
“是,我不想你嫁去海国。”
“为什么?”
云枝追问:“是因为你是我的表哥,所以不忍心看着我背井离乡,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有流光溢彩在云枝的黑眸中浮动,卫叔玠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底生出迷茫,也在询问自己,为什么如此尽心尽力。
云枝像是随口一问,没得到他的回答,也并不在意,继续对着镜子自照。
铜镜中有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她,一个是卫叔玠。
云枝不必回头,就可以看到卫叔玠在垂首沉思。
他在想什么,云枝不必问就心知肚明。
一定在想她刚才问的话。
“表哥,帮我理一下领子,好像皱了。”
卫叔玠应声走上前。
他伸出手,将发皱的衣裙领子一点点理平。
一抹滑腻白皙的肌肤闯进他的视线里。
如同羊脂白玉。
卫叔玠似被烫到,匆匆垂下眼眸。
他的心被重重捶打了一下。
他又抬起头,看着云枝乌云般的黑发,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们是表兄妹。
是因为,他爱慕云枝,所以愿意为了她去做一切难以做到的事情,包括利用愧疚之情说服梅妃。
领子被抚平,那抹肌肤自然而然地就显露出来。
卫叔玠没有抬手去碰,而是沿着领子的边缘轻轻抚过。
仿佛他碰过了领子,就已经触碰过了那片美玉似的肌肤。
云枝的全部心思都在皎月纱衣裙上,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动作。
她穿上皎月纱后,立刻就去了静舒公主的宫殿。
得了这样一件好东西,怎么能不去静舒公主面前转一转,好气气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