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自己喜不喜欢云枝?
程知节仔细想了这个问题。
他见了云枝就觉得欢喜。
程知节惯爱捉弄人,脑袋里会时不时冒出各种坏点子。小时候,他尤爱欺负这个,吓唬那个。等到年岁渐长,他的性子有所收敛,不过本性却是没有改变的。
不过,从小到大,程知节唯一不敢真欺负的人,就是云枝。
但他爱捉弄她。
身为表哥,程知节当然要拿出做兄长的架势来。可有时候,他会控制不住的手痒,拿出一些小把戏吓唬云枝。
云枝的胆子一直都是那么小,芝麻大的小事都能把她吓到。
她会用一双睁大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程知节。
此刻,程知节心里就会忍不住后悔,不该把那些把戏用在云枝身上。
换作旁人,程知节早就会觉得此人不好玩,尽快疏远了她。
可因为那人是云枝,程知节颇为享受逗弄她、看她哭、心生后悔,而后再次逗弄她的感觉。
如果这不能称作是喜欢,程知节当真不知道,喜欢一个女子应当是什么感觉了。
他在院子里快步走着。
云枝离开时,太阳尚且挂在空中,此刻却已经换作了月亮。
有阵风吹过,张英拿着衣裳说道:“少爷,天凉了,添件衣裳吧。”
程知节停下脚步,双手交握:“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感到身子热烘烘的。”
张英不戳破,心道:你那是刚明白自己的心意,过于兴奋快活,所以连冷意都感觉不到了。
一连三天,云枝都未走出过自己的院子。
刘生来寻她,见她正依窗沉思,素手轻托香腮,白嫩的脸颊上尽是忧愁。
刘生伸出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喂,醒来。”
眼睫轻颤,云枝一脸迷茫地看向他。
刘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边同云枝说话。
他道:“自我认识你到今天,从未见过你如此发愁的模样。怎么了,为何事烦恼,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你。”
言语之前,云枝先幽幽叹息。
她面对的问题实在太难太大,只凭她一个人的脑袋瓜,委实难以决定,便想要说出来,让刘生一起想想办法。
“表哥说要同我成亲,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刘生,你觉得我该同意吗?”
回应她的,是刘生长久的沉默。
刘生显然被震惊到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和张英走了以后,你们竟聊了这些?这种忙,我可帮不了你。若是你答应了还好,倘若不答应,知节哥知道是我从中建议,肯定和我没完。”
云枝见他惧怕程知节至此,连一个主意都不愿意出,不禁蹙紧眉头。
好歹二人是自幼相识,见状,刘生颇为不忍。
“你喜欢知节哥吗?”
云枝脆声回道:“喜欢啊。”
“那就嫁给他好了。知节哥模样俊俏,又有偌大家世,怎么看都比你挑中的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何淙要好。”
云枝搅弄着手指,纠结道:“可婚嫁之事不应当慎重吗。我看旁人成亲,都是麻烦的很。怎么到了表哥这里,就是简单一句要我嫁他……”
刘生恍然,原来云枝是在计较这个,觉得自己轻易答应了程知节的话,显得过于草率,便道:“你想要什么,径直告诉知节哥。他素来疼你,哪怕你要的是河里的月亮,我想,他也会想尽法子如你的心愿的。”
云枝却是轻轻摇头:“我想以后的夫君,能够同爹对待娘一样对我好。”
刘生不解:“知节哥对你还不够好?”
云枝嘟哝:“不是一回事。爹对娘的好,是夫妻之间的好。表哥对我的好,是对表妹的好,怎么能一样呢。”
她言语笨拙,使得刘生半天才搞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枝是在担心,程知节娶她,是为了不让她嫁给旁的不靠谱的男子,并非是因为心悦她。
刘生不确定道:“知节哥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吧。不然,他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好?”
不等云枝开口,他又自己否认道:“也说不准。可能他就是疼爱你这个唯一的表妹,才对你百般好。”
刘生也随着云枝一起陷入了迷茫中,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有刘生陪着,云枝心里总算有个安慰。
经过一上午的沉思,她的心里有了主意。
她喊住要离开的刘生:“你帮我给表哥送封信。”
说罢,她转身回房,很快写好了一封信。
云枝把信交到刘生手中。
刘生将信塞到袖中,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僵:“云枝,你给我的信里莫不是告诉知节哥你的决定了吧。”
云枝略一点头。
刘生立刻变得神情紧张:“那你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云枝道:“我……我不告诉你。你只管把信交给表哥,他看过以后就明白了。”
刘生连声叫苦:“云枝啊,你可是交给我一件苦差事。我的性命就压在这封信上了。若是知节哥看了信,眉开眼笑,定会让我同沾喜气。可假如他看过信,眉头紧锁,就意味着我得遭殃了。好云枝,你就可怜可怜我,先告诉我你的答复吧,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免得一直提心吊胆的。”
云枝并不松口,轻嗔道:“瞧你说的,把表哥说成洪水猛兽一样。他能奈你何,还扯上性命二字了。”
刘生苦笑:“知节哥惩罚人的办法可多了。就比如最简单的,他把大花和小花往我身上一放,就足够吓得我脸皮发白了。”
云枝听罢,心里也起了担忧,要把信收回来。
刘生忙拦住。
云枝不解:“既然你为难,就不必你送信了,我亲自送去。我把信放到他门口,敲门之后就走,让他看不见我,只看得到信。”
刘生道:“若是你送信去,还不如当面告诉他答案,何必还写下一封信,多此一举呢。行了,我替你送信,谁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当然,是除了知节哥以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云枝柔声道谢,并不介意自己在刘生心中的地位低程知节一等。
刘生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来到了程知节的门前。
他双手把信奉上。
程知节当着他的面拆开信。
刘生盯着他的脸,想通过他面上的神情看云枝的答案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但程知节面无表情。
刘生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如果云枝答应了,程知节肯定会克制不住地露出欢喜的神情。他这副神情,足以说明结果如何了。
程知节手指收拢,将信捏出了褶皱。
他皱着眉头,询问刘生:“为什么拒了我?”
程知节把信一翻,让刘生细看。
只见信上写着寥寥数语。
“表哥,我还是不能嫁给你,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好。”
程知节喃喃:“表妹是还没有忘记那一封绝情回信,所以要同样地用信伤我一次吗。”
刘生不语。
他心道,表哥表妹之间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
只是,程知节究竟是他敬重的大哥,刘生不忍看到他为难,便把自己见到云枝,她面上的神情、说过的话尽数讲了出来。
他猜测:“依我看,云枝肯定不讨厌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她最黏你了。她可能是觉得你心意不诚,想用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嫁给你,未免太草率了。”
程知节以为他说的有理。
他因为看到信而烦躁的心逐渐恢复平静。
他想,只要能向云枝证明自己是认真的,他待她有十分深厚的情意,云枝定然会改变决定。
可……他要怎么坦白他的情意有多深呢。
用嘴巴说?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程知节,一想到自己要对云枝说着“我心悦你”的话,就不禁耳朵发烫。
他决定效仿其他男子,还是通过少说多做的法子,来证明自己的情意。
程慧一直惦记着云枝的回复。
她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就跑去询问云枝答案。
云枝想,表哥已经看过信了,知道了她的回复,便不做遮掩,把结果告诉了程慧。
程慧双手一合,鼓掌叫好:“太好了。你拒绝兄长了,真是太好了。”
云枝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程慧难以掩饰心中的雀跃道:“嫂嫂是谁,我自有人选。至于表姐你,还是嫁给何淙好了。”
听到程慧已经为程知节选定了妻子人选,云枝的心中滑过一抹不自在。她问道:“是谁?”
程慧摆摆手:“还没定的。不过,一定要找一个兄长不怎么喜欢的。”
云枝越发疑惑了:“为什么,男子成亲不都该选自己喜欢的女子吗。”
“那是寻常人,我兄长和他们不一样。而且,只有兄长找了一个不怎么喜欢的嫂嫂,在我同嫂嫂争执时,他才会向着我嘛。若是表姐来做我的嫂嫂,哼,那我以后的待遇可以想象有多惨了。兄长那么喜欢你,肯定事事都向着你。你和我吵架了,即使是我有理,他也会偏心你的。我才不要那样。”
云枝喃喃:“表哥他……很喜欢我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你,还有刘生,都是这般想的,我却没看出来。”
程慧正要开口,嘲弄云枝真是太笨了,连程知节喜欢她都未发觉。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要当的是拆散程知节和云枝的恶人。如果她告诉云枝,程知节如何喜欢她,不就成了两人的媒人,反而促成了这门亲事吗。
程慧忙改口:“刚才我瞎说的。其实,兄长一点都不喜欢你。真的。”
云枝被她反复无常的话弄得头晕,一时间更想不明白程知节待她究竟有没有情意了。
程慧蹦蹦跳跳地回到程夫人身旁。
程夫人颇为惊奇:“今天怎么没有大吵大闹?”
程慧道:“因为今天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娘,你知道吗,表姐拒绝了兄长,他们成不了亲了。”
程夫人愣神。
她仔细询问程慧其中细节,一脸凝重。
程慧见她不高兴,便问:“娘你怎么了,难道不为我愿望实现而高兴吗?”
程夫人勉强扯出一个笑:“高兴。”
她唤来婢子,让其带着程慧出去玩,自己则是凝神思索。
程夫人想的很明白。
程知节和云枝成亲,对她而言是一桩好事。
云枝是何出身?
父亲为屠户,母亲是落魄小姐,家底薄弱。
她又生得笨,嫁给程知节以后,定然不能独自管理内宅。到时候,这宅子不还是得由程夫人来管。
可若是二人成不了亲,程知节再娶他人,程老爷一定会为他选一个家世匹配的千金小姐。
等到程知节成家,他会重提承诺之事,把程老爷亏欠他的尽数要回,交给自己的夫人。
而他们一家三口,恐怕会被他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程夫人突然站起身,喃喃道:“不行,程知节一定得娶云枝。”
他只能娶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