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被燕郢带到了清风观后院的一处厢房。
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思考燕郢会用何种法子惩戒她。
在听到燕郢吩咐侍卫,只是把她关在厢房中,不许随意进出时,云枝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关禁闭而已。
云枝今日来的匆忙,什么衣裳都未带来,连小竹都未陪同在身侧。
她怯声开口:“表哥,能否把小竹带来?”
燕郢眼睑微掀,意有所指道:“表妹在想什么?难道以为,你不是受惩罚,而是来清风观休养生息,竟还要带着侍女一起。”
云枝讷讷,再不敢张口。
她进了房间,燕郢只待在外面,等到她一进去,就吩咐人把门扉合拢,落上锁。
厢房内清新雅致,还点着熏香,气味怡人。
云枝心中的不安竟被香气抚平,在床榻坐下。
她似是想到什么,眼眸一颤,连忙望向床底。
床榻是结结实实的木头所做,床和地面之间并无空隙。云枝用手轻轻敲动,发出的声音沉闷,说明床榻的心是实的,不是空心所铸。
刚才的一瞬间,她以为燕郢又故技重施,藏身在她的床底。
云枝看向周围,见都是寻常的摆件,并无奇怪之处,才放下心来。
她喃喃自语:“表哥不让小竹过来,屋里又没有人在,我想沐浴更衣,都不知道要告诉谁。”
不过片刻,就有人叩门问道:“表小姐可要用热水?”
云枝心中惊奇,暗感奇怪。
为何这人似乎和她心有灵犀,她刚想用热水,便前来询问。
但看到周围普通的摆设,云枝轻易说服了自己。
本就是该用热水沐浴,安寝休息的时候,仆人照例过问一句,也属正常。
她便要了热水。
木桶中有白色雾气萦绕,云枝刚弯下腰肢,便觉热气扑面而来,脸颊瞬间红了。
她解开腰间系带。
外衫落地,而后是里衣。
云枝解开里衣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去,见屋子里仍旧只有她一个人,再无旁人。
她蹙眉,心道:为何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打量着她。
云枝放下手,在房中转了一圈儿,确定没有异常。
她把自己的不安归结于,是今日被燕郢的举动吓到了,又得知了何紫茗待她好的真相,心神恍惚,才会多虑。
云枝放心地解开衣裳。
她体态匀称,双腿笔直,肌肤莹润如玉,经热气一熏,泛起淡淡红色。
云枝抬脚跨进了浴桶中。
她的曼妙身姿被热气遮挡,不能看的完全。
厢房隔壁,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燕郢淡淡地收回视线。
他的吐息微微快了一些,但神情还属镇定。
燕郢在床榻上躺下。
两间房内,床榻紧挨,只有一个单薄的墙壁横在中间。
云枝已经沐浴完毕,也悠悠躺下。
一瞬间,仿佛两人同床共枕。
燕郢想起刚才云枝打量的举动,不禁唇角微扬。
看起来,表妹比起之前是聪明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同一种办法,他不会用上两次。
之前,燕郢曾藏身床榻下,方便和云枝亲昵。可那法子早就被云枝知晓,他就改用旁的办法——将墙壁建薄一点,又在墙面凿孔,方便窥伺云枝的一举一动。
燕郢听到,云枝轻轻侧过身子,他也跟着翻身。如果去掉中间挡着的墙壁,好像是他拥着她入睡。
云枝睡的很不安稳。
她胡思乱想,脑袋里燕郢的身影竟然挥之不散。
昔日云枝进入燕家,本就是为了陪伴燕大郎。
可燕大郎并不喜欢旁人的靠近,性子越发孤僻。燕大老爷等了六年之久,没有等到燕大郎改变性情,又屡次听到燕大郎说起,耳边太多吵闹声音,扰的他心烦,便在第六年的时候,把云枝等一应人等送出府去。
得知这个消息,云枝兴奋不已。
离开燕家,意味着她可以摆脱被人欺辱的日子,重新回到父母身旁,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玩乐。
欣喜过后,云枝想起了燕郢。
她观燕郢神色,见他反应平淡,便道:“你不开心吗?”
燕郢反问:“为何开心,欺辱我的从来都是燕家人。只要府上一天不把那些燕家子弟赶出去,我就要遭受欺辱。”
云枝的欢喜逐渐褪去。她拧着眉想,只顾着为自己高兴,却忘记了燕郢的处境和她是不同的。照燕郢所说,他岂不是要受一辈子的欺压。
燕郢问道:“离开以后,你还会再来吗?”
云枝很想说“会的”。在燕府的记忆大都是不快活的,但因为有燕郢——这个她唯一的朋友,又是她的表哥,有他留在燕府,她会回来拜访的。只是,云枝清楚,一走出府门,再想要登门拜访,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燕郢眼睑微垂:“你不会回来的。”
云枝从未听过他这般落寞的语气,当即心头一紧,连忙道:“表哥,我会来看你的,你信我。”
燕郢不置可否。
云枝离开时,燕郢未出来相送,她颇为遗憾。
直到马车驶远,云枝仍旧掀开帘子,朝着燕家府门看去,期待燕郢会出现。
只是,她始终没有见到燕郢身影。
回家后,云枝以为可以过上父母疼爱、姐妹相亲的日子,但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家中姐妹众多,除去相貌,云枝并不出众。而且她的性子不讨喜,又离家多年,和众人感情不深,自然备受冷落。
尤其是在家宴时,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只有云枝被落下。
每当这时候,她越发思念起燕郢。
云枝试着和母亲说,想要去燕家,却被母亲一口拒绝。
“你在燕家这么多年,怎么什么规矩都没有学会?我们和燕家虽是表亲,但登门拜访必定是事出有因,或有事相求,或收到了燕家的请帖。你一句要去,就想让我把你送去。万一送过去后,燕家无人愿意见你,不是丢了我们家的脸。不许去。”
云枝很想说不会的。
燕郢一定会见她的。
只是,她若是说出燕郢的名字,一定会引得母亲的再三追问。云枝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她和燕郢曾经的遭遇,便只能沉默。
因为云枝的一番话,让陆母担心她会到处乱跑,惹出不好的议论,将她看的越发紧了。
直至云枝及笄,她竟然没有寻到一次机会去见燕郢。
及笄以后,她成了母亲口中的“小娘子”,便可以自由进出府上。
云枝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燕家。
她带了亲手做的点心,对着门房道:“我要见燕七少爷。”
“你是谁,名讳报来。”
“我是他的表妹,名叫陆云枝。”
“等着。”
门房转身离去。
云枝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担心燕郢怪她多年不曾相见,心有怨气,并不肯见她。
门房扬声唤道:“陆小姐,七少爷来了。”
云枝转身,眸中闪过惊喜。
她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那人,个子不高,满脸疲惫,一看就知道受了不少苦楚。而且他身上穿的衣袍,似乎还有补丁。
云枝心头一颤,怨起燕家不慈,竟连少爷的吃穿用度都苛责。
她已决定给燕郢做上一件新袍子。
她迎上前去,口中唤道:“表哥,我给你带来一些点心。”
那人神色莫名:“你是哪个,我并不认识你。”
云枝一脸委屈:“我是陆云枝。”
身后传来一句清越声音。
“表妹。”
门房见状连忙提醒道:“陆小姐,你认错人了,这位是府上的仆人,不是七少爷。那位才是——”
云枝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见燕郢一袭靛青衣袍,用墨金发带束起马尾,眉眼俊朗,眸色冷淡。
知道是自己弄错了,云枝的脸颊立刻涨红如血。
她连忙加快脚步,跑到真正的燕郢面前。
“表哥。”
“多年未见,表妹难道以为我生成了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神色憔悴?”
云枝的脸越发热了,忙摇头:“不是,是我看错了。表哥生得丰神俊朗,一点都不憔悴。”
她本是随便说些好听话,眼眸轻轻一抬,看清楚了燕郢模样,却是一怔。
燕郢长眉入鬓,双眸宛如棋子,黑白颜色适宜,鼻挺唇翘,哪里是一句“丰神俊朗”可以概括的。
云枝的心突然跳的很急,和燕郢说话时语气变得磕磕绊绊。
她把手中食盒往前一送。
燕郢意味深长道:“表妹这次可看清楚了,不要把点心送错了人。”
云枝低垂着头,口中却道:“看清楚了。”
燕郢的脾气似乎变得很好,没有怪云枝这些年都没来看望。
两人心平气和地说了许多话。
回家途中,云枝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脚步轻快许多。
之后二人便常常相约。
对着燕郢的那张脸,没有哪个女子会不怦然心动,云枝亦然。
她隐藏着自己的心思。
她只有燕郢这一个朋友,唯恐自己的心意被戳破,连仅剩的一个朋友都没了。
每夜,云枝都怀有满腹旖旎心思入睡。
说来奇怪,她入睡之前想的太多,本应该会睡不着的。可她夜夜好梦,一觉睡到天明。
云枝想,一定是她白日里见过表哥,心情愉快,晚上才会轻易就睡着了。
侍女端来每日例行要喝的燕窝粥。
这是陆母吩咐的,凡是陆家女眷,每晚都要喝一盏燕窝粥,有美容养颜,助眠安寝之效。
云枝用唇沾了沾,觉得有点烫,便放在一旁。
侍女嘱咐,莫要等凉透了再喝,味道就不好了。
云枝柔声应下。
待稍冷一些,云枝端起燕窝粥,却黛眉微皱。
她用指甲轻挑,发现有一只小飞虫落在了碗里。
这碗燕窝粥是不能喝了。
但若是告诉厨房再做一碗来,陆母定然会责备侍女做事不周到,会惩戒她的。
云枝稍做思索,把燕窝粥彻底放凉,再倒进了花盆中,用土掩埋。
夜里就寝时,云枝睡意虽浓,却不像之前几日,完全不知现在是何时辰,身子毫无反应。
她的手臂从被褥中伸出,垂落一旁。
忽地,掌心被握住。
云枝身子一僵。
刚开始,她以为那温软之物是虫蛇,不敢乱动,唯恐虫蛇受惊,狠狠咬她一口。
等到那物在她指尖徘徊,云枝已经确定,它不是虫蛇,而且一个人的手。
而且是男子的手,宽阔,微热,有点轻微的粗糙感。
云枝越发不敢动弹。
她不明白,深更半夜,一个男子是怎么进入她的闺房,又来摸她的手的。
云枝装作沉睡的样子,担心一旦睁开眼睛,那男子说不定就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灭口了事。
她整整一夜没敢入睡,只是装睡。
好在,那男子只是把玩她的手,没有其他额外的举动。
只是他的动作却分外奇怪,不像是坐在她的身旁,倒像是从床榻下面伸出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