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沉稳持重表哥(5)……

不待李玉臣细究,宫中便有人传消息出来,只道圣上最宠爱的贵妃生了病,要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一并到场。

李玉臣皱眉,试图和传话的内监打商量:“今夜是我成亲之日,怎好丢下妻子?”

内监和他打过几回照面,知他为人亲厚,好心提醒道:“贵妃娘娘害病,圣人可着急坏了,势必要太医院所有人一同看诊。莫说李太医在成亲,即使是父亲有疾、伺候在身侧的罗太医,也被召了过去。”

李玉臣长声叹息。

这就是在宫中办差的坏处,半点不由人,全听皇帝差遣。

临走之前,李玉臣不忘记嘱咐把大丫鬟换掉。至于新丫鬟选谁,他本想让云枝自己来挑。可相处了短短片刻,李玉臣心中竟起了一种想法:表妹大概是不会识人的,若是重新选一个,又是奴大欺主之人,岂不是白换了一次。

李玉臣便道:“让母亲身旁的丫鬟先来伺候两日。等到我回来了,再同表妹一起挑选。”

贵妃有疾,他因召入宫,怎能穿一身红袍子,去触圣上的霉头。

时间紧急,李玉臣边走边换衣裳,他换了一件不打眼的灰袍。

云枝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何事。她只知道,李玉臣要走。

她站起身,慌忙跟上,穿着繁复的喜服追到大门外。

因着筹备婚宴一事,府上众人才忙碌完,刚躺下休息,就听到了李玉臣院中的动静。他们不知前因后果,只看到李玉臣要走,云枝在后面追着。

众人心里嘀咕:新婚之夜,丢下妻子外出,莫非是新娘子生得貌丑,不堪入目。

大家伙儿的目光齐齐地落在云枝脸上。

只见她眉弯似新月,眼亮如明星,雪肤花貌,眉毛眼睛没有一处和丑陋沾上边。

大丫鬟被李玉臣斥了一顿,心里正饱含委屈。见状,她以为是云枝惹怒了李玉臣,暗自欢喜。

她就知道,云枝毛毛躁躁的,肯定要惹出大麻烦来。

大丫鬟迎上前去,无奈道:“小姐,你又是犯了什么错,让姑爷抛下你一个人要走。你刚进府,就让姑爷不痛快了,宁愿离开家里,都不想和你相处,可见犯的是大错,真是有愧于老爷夫人的教导。”

“我——”

云枝唇瓣微张。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何事,自然不能为自己辩驳。

李玉臣看云枝被说的哑口无言,以手轻拍内监的肩膀:“稍等。”

他站在云枝身旁,声音温润却不失威严:“丫鬟教训小姐,真是世间奇闻。我是因为圣上传召,为贵妃娘娘看诊,才无奈离开。怎么落在你的嘴里,就成了我和表妹生气,才会离府。你此话,既是不尊表妹,又是不敬贵妃。我府上容不得此等无礼之人,李管家。”

李管家应声。

“明日天一亮,就把她送回赵府,让岳父岳母重新管教吧。”

“是。”

众人知道了原委,看向云枝的目光中少了打量,心道原来如此。云枝生得如此面容,再留不住他们家爷,那李玉臣的眼睛可真是长到天上去了。

大丫鬟先是震惊,得知自己要被退回去,当即着急起来,冲着李玉臣求饶,向云枝求情。

可这夫妻两个,一个急着进宫,急匆匆走了,一个本就讨厌她,只当作听不见看不到,转身回了房中。

趁着云枝出去的功夫,屋里已经被重新收拾了一番。

云枝感慨,李家的丫鬟当真手脚麻利。

她独自一人坐在床榻,掀开被褥,看着铺的满满当当的红枣、桂圆,捡了两个,剥壳吃了。

这床本是让她和李玉臣躺的。不过李玉臣走了,云枝一个人躺寓意“多子多福”的被子,也无多少用处。她便吩咐丫鬟把被褥撤掉。

新换的被褥仍旧是簇新的,杭绸上绣着大红牡丹,煞是喜庆。

云枝用过点心,已不饿了。她稍做洗漱,褪下繁复首饰,拆开鬓发,在榻上躺好。

窗户开的有些大了,云枝不愿因这些小事,再扯着嗓子喊丫鬟,就一个人下床去关窗。

窗底下有两小丫鬟,窃窃私语,说云枝可怜,刚嫁进来就独守空闺,可不是好兆头。

云枝手下一颤,发出动静,惹得两个小丫鬟神色惊恐地看她。

两人跪地告饶。

云枝挥挥手,没有提刚才之事,只让她们快去休息吧。

待云枝离开窗户旁,小丫鬟轻声喃喃着:“少奶奶为人挺好的,都不罚我们。”

云枝重新躺回榻上,脑海里回忆着小丫鬟们的话。恐怕府上其他人也是这般看她的吧,以为她可怜,新婚夜夫君却是不在,可云枝的心绪和他们所想完全不同。

李玉臣走了,她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在时,自己有多么提心吊胆,唯恐一句话说错了,被他发现了古怪,连新婚夜都没抗过,就退回赵府去。

好在李玉臣走了,她可以安稳地度过今夜了。

如此想着,云枝很快就放下烦恼,安心入睡。

饶是李玉臣加快脚步,他到宫中时,太医院众人已尽数到了。

他们按照上朝时朝臣觐见的方式,排成了五列。李玉臣职位低,安安静静地站在了最后一列。

圣上的满腹心思都在贵妃的病疾上,哪有心思关注到他。

李玉臣成功避开了圣上的责怪。

太医们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去诊治。李玉臣低声问道:“贵妃生的什么病,你们可知内情?”

众人摇头。

罗太医脸上隐约带上了不满。他是孝子,自从父亲生病后就告了假,整日衣不解带地伺候。好不容易父亲病情有所好转,他正要重开药方,就被传召进宫。

他语含讥诮:“这位贵妃娘娘的病可是多了。不是心慌,就是头疼,而且每次发病的时间都很是巧妙,专门挑圣上在宠幸旁人时发作,可真是一个懂主人心思的好病。”

李玉臣进太医院不久,对后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不甚清楚。

他见内监出来了,忙咳嗽两声,提醒罗太医莫要继续说了,

罗太医毫无察觉,仍旧一口一个贵妃如何。倘若被内监听了去,传到贵妃耳朵里,他今日免不得一顿责罚。

李玉臣顾不得许多,扬声唤道:“罗太医。”

他声音很大,一下子把罗太医惊着了,忘记继续说话。

内监皱眉,斥了李玉臣一声:“小声点,惊着了圣上贵妃,有你们好看。”

李玉臣恭敬认错。

罗太医了然,知道李玉臣是故意出声,以防止他说的胡话被人听了去。

他朝着李玉臣郑重作揖,李玉臣同样回礼。

里面传来圣上的呵斥声。

“混账东西,一个两个的,连病都看不明白,还配食俸禄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医从中走出,摇头叹息。

接下来进去的几个,也无一例外得了训斥。

圣上的耐心告罄,直言今日太医院若是看不明白贵妃的病,全都要受罚。

罚有大罚和小罚。

小罚就是扣扣月俸,大罚可就要挨板子,重的要掉脑袋。

听圣上的怒气,大罚的可能性更大。

众太医脸上一片愁云惨淡之色。

李玉臣惦记家中的娇妻,罗太医挂念生病的父亲,其余人等也各有各的忧愁,都想着使出浑身解数,把病看好,尽快回家去。

皇帝突然改了口:“一个太医看不明白,就让他们两个一起进来。若是再不中用,就是学艺不精,当罚。”

和李玉臣同行的是另外一位刚进太医院的吏目。在二人抬脚时,罗太医突然挤开另外一人,站在了他的身侧。

“小友。”

内监顾不得管这些争抢小事,只是催促着他们快些进去。

殿内有粉纱叠帐垂落,燃着甜腻熏香,有一体态妖娆美人卧于榻上,圣上坐在她的床侧,面露担忧,口中连声保证,势必会将她的病症治好。

罗太医先行诊脉。

贵妃将身伸出,放在一青花瓷脉枕上。

按照规矩来说,给后宫各位娘娘诊脉,本应该用悬丝诊脉之法。可罗太医见状,就知道是圣上嫌弃悬丝之法不准,改用了脉枕。他未曾言语,只是屏气凝神,将手指搭上。

罗太医年过三十,在太医院也待了十个年头有余,什么疑难杂症未曾见过。但这一次,他紧皱眉头,告罪道:“回圣上,臣诊断不出。”

圣上本就满腹怒气,闻言,随手抓起旁边的书册,扔到罗太医头上。那书的一角正中罗太医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看起来好不骇人。

李玉臣忙搀扶起罗太医。

罗太医抓住他的手,趁机在他掌心写了二字。

李玉臣心中不解。

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落座,抬手,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消失不见。

此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分明是喜脉。

这等脉搏,轻易就能号出,为何难倒了整个太医院。李玉臣面上不显,目光却看向自己的手掌。

刚才,罗太医在他掌心草草写下两个字。

——别说。

想来是罗太医也号出来了喜脉,不过他宁愿挨斥责,都不肯说出口,这其中一定有缘由。

片刻之间,李玉臣已经做出决定。

他拱手抱歉,说诊不出。

圣人大骂一通。

其余太医也是连连摇头,只道是才疏学浅,看不出贵妃的病症。

圣上吩咐要把太医院齐齐打上十棍子,以示惩戒。

挨打时,李玉臣又是和罗太医紧挨着。

棍子第一次落下时,李玉臣就猛地一抽气。

罗太医给他使着眼色。

李玉臣就眼睁睁地看着,罗太医挨了三棍子,就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了。

行刑的宫人面面相觑,问道:“还打吗?”

另一人拧眉:“还打,再打人都要死了。”

“可圣上有令……”

“圣上的令是让你小惩,而不是把人打死。一个四品太医,被你打死了,你觉得圣上不会怪你下手没轻没重,让你偿命吗?”

宫人连忙收手。

李玉臣见状依葫芦画瓢,也装作被疼晕了过去。

宫人忙收手,喊了几句:“李太医。”

见没人答应,他连忙探了李玉臣鼻息,见有余息,便放下心来,只是剩下的棍棒,却不能继续打了。

罗太医和李玉臣被一前一后地送出了皇宫。

罗府仆人一直守在宫门外,见老爷被抬出来了,忙伸手去接。

罗太医这才慢悠悠转醒,又叫仆人把李玉臣也接来。

李府离皇宫甚远,不如先让李玉臣在他家中稍做休息,再行回家。

李玉臣其实想要尽快归家,毕竟他谨记还有云枝在等着他呢。只是身上有伤,如此回去不太妥当,便同意了罗太医的提议,转了方向,往罗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