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霍清晏只挥了挥手,让管事嬷嬷把那些美人带下去安顿,蹙起的眉峰却始终没有舒展。

纵使有千般万般不耐,这些美姬总归是皇上给的,身为臣子,断不可能拂了天家颜面,只能先行收下,再另想办法安顿。

孟隐只抬眼瞥了一眼上首的李倾倾,便要随嬷嬷一道下去。

霍清晏刚拒了婚事,霍清晏便从醉春楼把她带回侯府,此时若是不经准许便留下,便是不把李倾倾放在眼里,与挑衅无异。

她要的只有拉拢霍清晏以及通过霍清晏了解朝堂局势而已,可不想成为李倾倾的眼中钉,因此姿态必须谦卑。

这个恶人,让位高权重的霍清晏去当就好。

她果然不出所料被霍清晏拦住。

“你身子不好,饮食起居皆要细细调理,不必与她们挤在一处。”

他目光扫过孟隐苍白消瘦的面颊,声音软下了一些。

“先留在这吧,稍后本侯会亲自吩咐。”

孟隐敛下眉睫,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两道浅浅的影,她轻轻道了声是,便驻足低眉顺眼的立在霍清晏身后。

“李姑娘突然到访,府中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茶点,还请李姑娘见谅。”

霍清晏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自始至终,他都只垂眸盯着手里的茶杯上的青花,既没去看孟隐,更没多分给李倾倾一个眼神。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端得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随身伺候的嬷嬷不在,眼见着李倾倾杯中的茶水见了底,孟隐小心翼翼地提起桌角精致的陶制茶壶,微微倾身为李倾倾上热茶。

茶汤落入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却没飞出杯外一滴。

身为霍清晏不惜违背规定,从青楼带回侯府的女子。本身她的存在便已经足够张扬。

此刻,她并不希望给李倾倾留下一个目光短浅、小人得志的祸水形象,以致于太早被李倾倾划入敌人的阵营,这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不曾想,那陶壶刚被放回桌上,李倾倾便伸出手,轻轻覆上她裹着纱布的手背,她指尖温热,玉手纤纤,同她本人的声音一样温润。

“姐姐这般清瘦,风一吹都怕倒了,我瞧着都难免心生怜爱,更何况侯爷呢。”

她说着,话锋却突然一转。

“禁不住想起,往日孟家那位姐姐尚在人世的时候,也是这般弱柳扶风的模样。只可惜红颜薄命,叫人想起便难免惋惜。”

她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语气那般情真意切,却没擦出半点湿意来,话音一落,便起身强拉着孟隐在她身旁的椅子里坐下。

孟隐倒吸一口冷气,她倒是不担心李倾倾能认出她来。

事实上,她深居简出,与李倾倾甚至素未谋面,李倾倾至多也只从画像上见过她的容颜,而大周的人物画像追求神似而非形似,与本人至多四五分相像。

只是当年霍、孟两家交好,霍清晏对她有意,在京城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是他们郎才女貌,便是假的也能传成一段佳话。

故而京中近来盛行一种传言:霍清晏拒绝赐婚,皆是因为对已故的孟二小姐余情未了。

也是因此,若弈今日才会那般调侃她。

此言一出,霍清晏的眉心间的川字更深了一些,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李倾倾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说着,却明褒暗贬、字字诛心。

“听闻,姐姐出身于醉春楼,想来身世凄凄,我若是侯爷,也断然舍不得姐姐这样玉洁冰清的姑娘,流连在那风尘之所,受尽旁人的白眼。”

孟隐暗中抬眸,在李倾倾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正要开口替她辩白的霍清晏。

接着她扯出一抹温婉得体的微笑来,声音不大,语气谦卑。

“花醉实在惶恐,我不过风尘女子,幸得侯爷赏识,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虚长小姐一些年岁,怎配得上小姐您称我一声姐姐?”

李倾倾闻言,笑容更温柔了几分,双手紧紧握住孟隐冰凉的手,仿佛二人真是一见如故的姐妹。

她目光看向霍清晏时,却是蹙起了眉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怪,摆明了是把自己放在未来主母的身份。

“这便是侯爷的不是了,好好的姑娘,侯爷既然将人带回府上,若是不给人家一个名分,岂不是平白坏了她的名声?依我之见,倒不如择个良辰吉日,将姐姐纳为良妾,也好给人家姑娘一个安稳的好归宿。”

此言一出,整屋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本朝有律,男子娶正妻之前,绝不可先行纳妾。

想来,李倾倾也是算准了这一点,霍清晏尚未娶妻,自然不可能将孟隐纳为良妾,最多留下做个不清不楚的通房丫鬟。

若要纳孟隐过门,势必就要先娶她过门,皇帝在上头压着,霍清晏断没有其他的人选。

况且,这番话已经是把孟隐钉死在从良女的身份上,娼妓优伶,本就属贱籍,即便是从良,也连做良妾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能落得一个贱妾的名分。

此言,看似是为孟隐谋出路,反倒是把霍清晏架到火上,逼他抉择。

霍清晏将杯中已经有些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将茶杯顿到木几上,残余的茶水飞溅落在了桌面上,沉闷的声音霎时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无非是纳一个美妾过门的小事,不劳李小姐费心。”

他脸上皮笑肉不笑,语气依旧淡漠,听不出悲喜。

李倾倾脸上却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我与姐姐倾盖如故,心中想为姐姐谋个好前程,侯爷就连这都要怪罪倾倾多管闲事么?”

她顿了顿。

“也对,先前是我疏忽了。倒不如,让族中哪位叔伯收姐姐为义女,让姐姐随我一同出嫁,嫁予侯爷为媵妾。这般行事,不仅帮姐姐脱了贱籍,地位比寻常良妾还要高些,也免得日后再有侧室过门,平白受了人家羞辱。”

是的,虽然霍清晏单方面拒婚,但皇帝只说了“婚事容后再议”,却未曾收回赐婚的旨意。

名分上,李倾倾依旧是霍清晏的未婚妻。

孟隐心中飞快的盘算着,以霍清晏的人品,她猜测他大概率不会同意这个提议。

但媵妾的身份确实要高于一般妾室,身为良妾,就连正妻也无法随意处置。

更何况,媵妾是正妻母家的陪嫁,若是受宠,依然是母家的荣光,若是在府中受了欺辱,反倒有损的是李倾倾自己的脸面,落个治下不力的名声。

由此可见,李倾倾确实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她也不想霍清晏因为一纸婚约惹得龙怒,倒不如顺水推舟、以退为进,朝廷将李倾倾作为眼线送给霍清晏,她也能借着李倾倾了解宫里的风向。

而且想来,李倾倾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欺辱霍清晏看上的女子。

若是现在向李倾倾示弱投诚,得一个媵妾的身份……

她志本就不在后宅的争风吃醋,媵妾这样低贱的身份,看似受制于人,反倒容易被轻视,叫人目不见睫。

这便是俗称的,灯下黑。

而她只要在李倾倾面前装好一个撞了运气得到荣宠,却依旧怯懦、毫无威胁的市井女子便足够了。

她起身,提起裙摆,直直地朝着李倾倾跪下去,郑重地叩首。

“小姐的恩德,奴婢无以为报,只是奴婢实在惶恐,能做侯府的奴婢已是三生有幸,怎敢奢望能与小姐共侍一夫?”

李倾倾连忙俯身将孟隐拉起,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语气愈发亲和。

“自古以来便有媵妾的制度,我身边原本便没有什么知心人,今日我见了姐姐,心中觉得实在投缘,你我一同在这侯府中作伴有何不好?”

说罢,她拉着孟隐缓缓走到霍清晏身边,目光看似柔情似水,话语却步步紧逼。

“侯爷意下如何?”

霍清晏的目光从李倾倾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孟隐脸上,颇有些不可思议,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来。

孟隐却始终垂着眸,朝着霍清晏盈盈一拜。

“奴婢多年漂泊无依,若是能得侯爷和小姐庇护,便是以丫鬟的身份入府,奴婢也心甘情愿。”

霍清晏死死盯着孟隐的脸。

孟隐微微侧开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眼角恰到好处地泌出一点湿意,才重新望向霍清晏。

他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笑声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好,好,好。你二人倒是唱了一台好戏!婚姻乃终身大事,到了你们口中,倒和儿戏一般。三言两语的,就擅自替本候做了决定。”

话音刚落,霍清晏重重地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盆栽颤了两下,枝叶颤动,险些侧翻摔到地上去。

孟隐心中一紧,立刻跪倒在地,向霍清晏叩首。“侯爷息怒。”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攥着的拳头微微发抖,语气更冷几分。

“本侯与阿……孟二小姐之间清清白白,李姑娘不过听了些街头巷尾的流言,甚至没法子断言本侯确实心悦孟二小姐,便敢笃定本侯会费尽心思,只为把一个与她不过三分相似的女子纳入府中?”

说罢,他猛地甩了甩袖子,从椅子上起身,在战场上磨砺过的高大身材立刻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李姑娘便请回吧,至于我们的婚事,还请回陛下——容后再议!”

霍清晏的反应倒是完全在孟隐意料之外。

她分明看出,霍清晏对她还有几分旧日的情分,原以为,若她能有个合适的身份,嫁给霍清晏为妾,也弥补了二人之间旧日的遗憾,他定会欣然接受才是。

“倾倾明白侯爷是个念旧的人,其情天地可鉴,而今佳人已逝,纵使情深,也不过眼云烟,您总要娶妻生子,为老侯爷延续香火。”

李倾倾脸上,却依然古井无波,就仿佛被拒婚羞辱,丝毫没落在她的身上。

“若这三分相似不足以得到侯爷的荣宠,侯爷为何特意去醉春楼将她赎回侯府呢?若仅仅是一时发了善心,为何又偏偏是这位与二小姐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她说罢,莲步轻移,双手叠放在腹前,步伐稳重,连裙摆都没怎么飘起,始终端着一副名门闺秀的姿态,半点也没见到慌乱。

霍清晏冷嗤。

“那是本侯自己的事,不需李姑娘忧心。”

李倾倾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地笑了两声,走到门口,她又缓缓驻足,微微侧头对着霍清晏轻言。

“侯爷呀,我们都清楚,皇命难违,你我同为身不由己的沦落之人,何苦为了已逝之人触怒龙颜,平白为难于倾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