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醉春楼的后门,街后那座朱瓦白墙的宅院,便是醉春楼中姑娘们的落脚之地。
从前孟隐除了跟着生母花容打理家业之外,余下时日几乎都在家休养。既便是和京城贵女们,都少有往来,见过她真容的外人寥寥无几。
因此她虽大隐于市,走在这街巷上也不必刻意遮遮掩掩。
那位姑娘被安置在宅院西厢最深处,红娘子上前,屈指轻叩了三下门扉。
屋里半点声音都听不到,红娘子趴在门上,只蹙着眉,屏息静候了片刻,里面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她抬手用力晃了晃门板,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咔嚓声。
门果然是被在里面反锁着的。
红娘子几乎没有半分犹疑,抬腿便狠狠踹向那紧锁的木门。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门闩应声断成两截。
落在地上的碎片已有明显的腐朽痕迹。
姑娘们的住所一直有人定期维护,这间房子的门闩显而易见已经被红娘子命人偷偷换过。
孟隐的视线被红娘子的身体挡了个严实,只见红娘子半分都没有停歇,一头冲进屋子里,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将门摔上,把孟隐隔绝在门外。
“东家!您别进来,快、快去叫佩玉来!”屋内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即使隔着木门,依旧如针一般刺入孟隐的耳朵。
佩玉原本是孟隐的贴身侍女,由于她是姑娘们里少数有武艺傍身的,姑娘们的闺房,小厮不便出入,平日里多是她守在后宅照应。
屋内的情形孟隐也能猜到七八分,人命关天的大事,她片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提着裙摆,朝着宅院门口的方向跑去。
奈何孟隐大病初愈,去年冬日那场重病,早已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掏空。只跑了这几步路,她心脏擂鼓似的仿佛要撞破胸腔,身上沁出了薄薄一层虚汗。
春寒料峭,冷风顺着衣服的缝隙吹在她被汗湿的衣服上,钻心地冷。
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立刻漫上一股剧烈的痛楚,喉咙涌上一股子腥气。
从西厢房最西面到佩玉住处,本就隔着不短的距离,只跑了一半,她便再迈不开步子,嗓子痛得厉害,双腿也灌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
她咬着牙强撑着身子又跑了两步,一个不慎踩在了滑落的棉披风上,身形不稳重重跌倒在地,尖锐的痛楚从膝盖瞬间蔓延,星星点点的血迹从青色的布料中渗出来,手掌也被尖利的砂砾割破。
孟隐心急如焚,挣扎着爬起,却再一次跌倒在地。
可这般大事,哪里能耽搁?正焦灼无措间,抬眸正见到几个与她不相熟的姑娘路过。几人刚从醉春楼回来,正互相挽着手臂说说笑笑,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孟隐想开口呼救,却发现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好在其中一个眼尖的姑娘瞧见了跌坐在地上的她,还没等孟隐开口,几个姑娘对视一眼,便有自来熟的主动提着裙子小跑着来搀扶她。
醉春楼的大小事务,平日里大多是红娘子在代劳,因此大多数姑娘只知醉春楼后面有位神秘的东家,但对孟隐相逢不相识,只当她是哪个不小心摔破了腿的倒霉蛋。
“妹妹,怎得这么不小心?要不要我扶你回房间,找白郎中要点跌打药来擦擦?”
孟隐依旧坐在地上,紧紧抓住那女子的袖子,嗓子嘶哑得厉害。
“烦、烦请姐姐去前堂、请一下佩玉,人命关天的事儿,务必要快!”
佩玉大约也早有提防,不多时就影子一般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窜去,快得几乎让孟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连个照面都没打上。
她婉拒了几个姑娘要带她去处理一下擦伤的提议,被几个姑娘搀扶着,坐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
小心地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用帕子拭去手心的血迹。伤处的痛楚尚且可以忍受。她恨只恨明明成长于武将世家,偏偏这幅身子骨却从未给她争过气。
约莫半刻钟后,抬眼正见到佩玉急匆匆地来寻她。
“我没事,那姑娘怎么样?”孟隐顾不得膝盖上残余的痛楚,径直打断了佩玉到了嘴边的关心话。
“都是我的疏忽。”佩玉先是懊恼地自责了一句,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让孟隐忧心,紧接着又赶紧补充道。
“请小姐放宽心,万幸您和红妈妈发现得及时,映秋姑娘一息尚存,白郎中估摸着已经到了厢房中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扼腕惋惜。
“这些天我仔细收了她房里所有的锐器,瓷器也都换成了铁器,连她衣服上的腰带都抽走了。这两天瞧着她情绪都平稳了不少,原以为她是想通了,谁承想……她今日竟然把床单扯成布条编成了绳子……”
孟隐默然,她素来觉得,女子失贞实在不值得寻死觅活,但身处这样的世道,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位映秋姑娘的绝望,失贞的普通女子几乎没有活路。
可终究,人死万事空,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个虚无缥缈的烈女名头,原本就是最不值的。
佩玉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抬手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嘴,怎的同您说这些,您身子本就不好,要是吓到您怎么办。”
孟隐一时失笑,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自嘲。“我哪有那么脆弱。”
佩玉却不由分说,硬是拽着孟隐去内室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又伺候她换了新衣,连乌发都重新替她簪好才肯罢休。
待到她们重新推开厢房的门,映秋已然悠悠转醒,而楼内的郎中白芷已经收拾好了药箱,正打算离开。
醉春楼中皆是女子,她们的闺房外男自然不便入内,得些病热风寒,也都由白芷来诊治。
“东家。”白芷微微向孟隐颔首,此人性子略有些孤僻,话极少。
“她情况如何?”孟隐的目光落在卧床的映秋脸上,只见她睁着眼,正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红娘子则坐在床头照拂,小心翼翼地照拂着,听见孟隐的声音,才立刻站起身。
“并无大碍。”白芷的回应依旧简洁。“好生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有劳了。”孟隐松了一口气,脸上漾出一抹极温柔的笑容来。“佩玉,送白郎中回房吧。”
房门在身后被轻轻阖上,本就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屋内,现在更是落针可闻。
孟隐见过太多寻思的人,无比清楚,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红娘子赶忙给她搬了椅子,见她腿脚看上去不太利落,手上还缠着绷带,立即来扶她。
“东家,您这是受伤了?都怪奴家疏忽……”
孟隐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缓温柔。“你辛苦了,人没事就好。”
映秋抿着有些干裂发紫的嘴唇,脖颈处赫然留着一道紫红色可怖的勒痕。
“映秋姑娘,身子可还有不适?”孟隐放柔了语气,伸手握住映秋毫无血色冰凉的手。“红娘子,再添些炭火罢。”
又是一阵诡异的静默,只能听到火苗窜起的声响。
床榻上的女子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孟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你……是这间青楼的……东家?你竟是个女人?”
“正是,既然姑娘不愿留下,我们也不会强求。”孟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红娘子。
“将映秋姑娘的卖身契还给她,待她养好身子,便送她离开吧。”
红娘子闻言,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映秋的卖身契,展平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映秋依旧望着天花板,连余光都不去看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她性命的纸。
好半晌,她才把手从孟隐掌心抽回交叠在胸前,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她的鬓发。
“多谢您的好意,您若真想为我这卑贱之人发发善心,就让我去吧,就连小姐都抛弃了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语气中尽是绝望,说完这话后就闭上双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孟隐心知,此人的心结并不在失贞,而在于旧主的背弃。
“听人牙子说,姑娘曾是李小姐的贴身侍女。”孟隐既不恼怒,也没有放弃,而是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将那张卖身契仔细折好,放到映秋枕边。
“连我这样的市井商贾,都晓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李姑娘常伴太后左右,恐怕也有不少难言之隐,姑娘这般伶俐,怎么会想不通此中利害?”
她拎起放在一旁的水壶,慢悠悠地斟了一杯温水。
“我一个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姑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瞧着姑娘的样子,大抵上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她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难道不想活下去,等到有机会那天,亲口问问你家小姐么?”
她将那杯温水也放到了床头柜上,推到映秋伸手能够触及到的地方。“喝杯水,润润嗓子。”
映秋再一次睁开眼,她转头死死盯着枕边的卖身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孟隐也不急,只静静坐回到椅子上,双手叠在膝头,静候映秋的回复。
良久,映秋猛地从床上爬起,她娥眉紧蹙,端起茶杯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我并非不晓事的孩童,无缘之惠,其价必昂。”她脸上的绝望之色几乎褪去,换上了几分锐利的警惕。
“但我如今身无长物,也无从报答您的恩德。”
孟隐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作答,只转头看向红娘子。
花娘子心领神会,立刻接上话茬。
“我们东家自幼体弱,素喜积德行善,姑娘若一心要走,醉春楼绝不挽留,但如若姑娘希望留下做工,衣食住所绝不苛待,只是嘛……工钱我们要抽走八成,直到偿还完你的卖身契以及这些时日在我们这养病的花销为止。”
红娘子停顿了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因你损坏的家具用品,也要按市价折算进这笔账目中,若你没有异议,我便命账房核算清楚,再立个字据……”
后面的话,孟隐没有再细听,她靠进椅背中,阖上双眼,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倦由内而外地涌上四肢百骸,她没有气力管这些琐事,尽数交给红娘子便好。
她并不觉得一个宫女身上,能藏着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况且眼下这般情形,以映秋这般烈的性子,若她执意追问,也未必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映秋愿意说,总有一天会对孟隐坦诚。
孟隐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红娘子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倦态。
“东家,我扶您回房歇息吧。”
她点了头,任由红娘子搀扶她起身。
刚走到门口,却正撞上打算敲门的佩玉。
“小姐。”佩玉大概是见到孟隐满脸疲色,面色苍白,抿着唇,眼神闪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罢。”孟隐深知恐怕今日又无法提前休息,淡淡开口,抬眼示意红娘子带上房门。
佩玉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
“楼里的姑娘来报,霍小侯爷……指名要见他今日在窗边瞧见那个青衣女子——也就是您,主事的红妈妈又不在,她们实在没了主意,只能托我来寻您和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