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翌日,姜知玉听说山洞里的人擒住了,现在正看押在陆时渊府上,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陆时渊正在府内候着,见了姜知玉先行礼:“参见陛下。”

姜知玉摆摆手,直接问道:“人在哪里?”

陆时渊道:“正在后院,还未醒。”

只是已经到下午了,迷药劲儿估摸着也快过去了。

那中年妇人已经醒了,她发现自己不在山洞中,便小心地观察起来,看见有人来,更是谨慎。

姜知玉进门发现人已经醒了,便上前殷勤道:“教主,您醒了。”

此妇人与张月娘的相貌有五分相似,只是面容更加沧桑,想来应该就是她的姐姐张雪娘。

张雪娘听闻对方称自己为教主,她有些疑惑:“你是?”

姜知玉将自己为救父到处求法的事情道来,最后只说自己是得了一个老妇人的指点,才专门去救出的她。

张雪娘听闻自己已经脱离了长生教,不由得泪水涟涟,问道:“那月娘她……副教主她现在何处?”

“副教主昨日为我做完了法,现在应该还在云清山上。昨日我遇到的那老妪说现在教里都是黑心人,救不了我父亲,老教主,这是怎么回事?”

张雪娘被关押已经有一年有余,本以为此生已经难以再见天日,今日得救,便不再做他想,只悔恨道:“小公子,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教,我只是略懂些医术,如果你信得过,便让我替你父看看病。”

姜知玉与陆时渊对视一眼,心下了然,继续问道:“你不是遇见真仙点化吗?为何说没有长生教了?”

张雪娘痛苦地闭上眼睛,回忆道:“我姓张名雪娘,有个儿子叫福生,虽是福生,但却是个命苦的孩子……”

张雪娘想起自己的儿子,语气开始哽咽:“那孩子早慧,三岁就可识千字,五岁便可将大儒经典倒背如流,我开心得不得了。忽然有一天,福生同我说,身上没力气,我起初只当是他玩累了,结果后来,竟然发展到无力提笔写字,走路经常摔跤,最后……连床都下不得了。我抱着他,那么小小的一个,到处寻医,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他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只靠一口汤药吊着命……”

“眼见着家里最后积蓄都要耗光,连给孩子抓药的钱都没了……” 张雪娘脸上泪水纵横,“就在那时候,我的妹妹月娘回来了,她刚刚丧夫,婆婆算命说是她八字硬克死的,便把她赶回家来。”

“家中已经无米下锅,可是人还要活命啊,月娘就给我出了个主意。她说,这世上的人,信神佛,信命数,咱们就编一个‘真仙点化’的故事,自然有人求上门来。”

“我走投无路,福生也奄奄一息,已经顾不得许多,便同她扯了这个谎,果然,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

“最开始来的人,只是些小病小灾,我因为福生的病逐渐会些医术,便用仙人庇护,赐下仙露的说法帮他们治病。在仙人的名头下,这点微末医术竟被传得神乎其神,上门的人越来越多,收到的钱财也越来越多。”

“我心中有愧,不敢多花一文钱,所得钱财除了给福生治病,其余的都用在前来求仙的人身上,他们心中有所求,我便花钱努力帮他们实现。治病的,穷困的,欠债的……我想着,也是给我儿积些阴德,能让他好转。”

“谁知道,我的福生撑了三年,还是……去了,我的心也死了,便想着解散了长生教,可谁知月娘不同意啊。她说,世道艰难,众人愚昧,收些香火钱有何不可,我们……便大吵了一架。”

“我们断断续续吵了两个月的架,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引了些人入教,那些人行事做派完全不似常人,最后一次争吵,她便伙同那些人,把我关了起来,对外声称我已经功德圆满,羽化登仙。”

“我已经被关押一年有余,送饭的婆子是我从前的人,还偶尔给我传信,听说他们已经遵从仙人旨意换了新教主,也不再花钱帮助他人了……长生教,已经完了……”

张雪娘将自己的故事,断断续续道来。

姜知玉和陆时渊听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用编造的谎言,靠着愧疚赎罪的“善行”,逐渐兴起了一个教派,而发展到如今,却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控制。

张雪娘悔恨道:“我满身罪孽,不知道何处赎罪,小公子,你莫要再受骗了。”

姜知玉只道:“老教主,有许多人,他们因着你过去的帮助,还留在教内,却在帮张月娘哄骗更多的人,你愿意站出来帮助他们醒悟吗?”

张雪娘闻言,眼泪再次滚落出来,她痛苦地点了点头。

姜知玉道:“好,那你先在此住下,后面的事听我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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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教要在三月初三举行长生祭,这是张月娘编撰的仙人诞辰。这一天,附近所有的教众都会来参加祭典和“请福”,是个大肆敛财的机会,张月娘会亲自主持祭典。

姜知玉等的就是这一天。

长生祭越来越近,张月娘最近止不住心慌,右眼皮直跳。

张雪娘失踪了,她既担心姐姐的安危,又害怕她被别人利用戳破教内机密。

刘教使敲门进来,有事汇报。

张月娘忙问:“人找到了吗?”

她面色慌乱,脸上已经没有了副教主温和慈爱的神情。

刘教使摇摇头:“没有,但是收到教主来信,最近各地不太平,我们在京师附近,更要低调谨慎行事。”

张月娘闻言,失望道:“知道了,待明日的长生祭举行完,便约束众人,减少外界活动。”

三月三,阳光和煦。

姜知玉坐在马车上,她掀开帘子,看见云清山下的农田已经纷纷开垦,只等蓄满水之后,天气暖和些就可以育苗插秧了。

马车停在山脚,她和陆时渊带着随从,还有乔装打扮的张雪娘一同上山。

半路上竟然又遇到了李春桃。

李春桃此时面色已经红润,脸上不再愁云满布,她惊喜道:“小公子,竟然是您。您父亲的病可是好了?”

姜知玉在这件事情上攀扯,便胡乱地点点头。

李春桃立即双手合十拜了拜,欣喜道:“我们真是都得了仙人庇佑了,半月前我请了福回去,第二天便有位神医上门,替我儿医治,一副药下去就痊愈了,定是仙人听见我的祷告,派使者下来救助。”

姜知玉:……

真是苦笑不得,竟然还为他人做了嫁衣。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到长生祭开始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约莫聚集着七八百人了,人人脸上带着对仙人的虔诚和期待。

姜知玉和陆时渊隐立在祭坛的边缘。

吉时至,张月娘身着绣满云纹仙鹤的金色法衣,在众多教使和护法的簇拥下,肃穆地登上高台。

张月娘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神圣,她庄严地宣讲着长生仙人的无上恩德,引得台下信众阵阵呼应,气氛越来越热烈。

是时候了。

张月娘和姜知玉对视一眼,然后摘下帷帽,一步步,缓缓登上祭坛。

当她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些前排的老信徒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他们难以置信道:

“那……那是?”

“真像老教主啊!”

“不是说老教主功德圆满,侍奉仙人去了吗?”

祭坛上,张月娘的声音也被出现的声影打断,她死死盯住自己逐渐走上台的姐姐。

张雪娘站定在祭坛的另一侧,她的目光沉痛而悲伤,语气中有些哀求:“月娘,收手吧。”

张月娘闻言心中一紧,五指紧紧握成拳头,立马低声喝道:“把人带下去。”

刘教使立马带着几名护法上前,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岂敢扰乱祭典。”

说罢,便要捉拿张雪娘。

“住手!”另外几个年纪颇大的护法猛然站出来,还不待随行的侍卫出手,他们便已经挡在了张雪娘身前。

这些人,是张雪娘最早的一批受惠者,后来成为了长生教最忠实的信徒,怎会认不清人:“她真是老教主!”

众人听说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老教主不是羽化登仙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让副教主收手是什么意思?”

……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刘教使见势不对,开始带着人强硬上前,另一边的人也强势抵抗。

眼看两边蛮力推搡起来,张雪娘提高了声音:“诸位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狂热的脸:“我是张雪娘,但不是什么功德圆满的仙人!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

张月娘的脸色铁青,张雪娘不再看她,转向人群,开始讲起自己和长生教的故事,从儿子患病,到姐妹合谋,再到她被关押囚禁。

原本站在张雪娘这边的人,听完故事,也面露迟疑愣住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张月娘面色阴沉,她厉声道:“妖言惑众!此人是妖邪假扮,乱我教众之心!

“啪”一个供奉仙人的馒头,扔在张雪娘身上。

始作俑者是人群中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他激动道:“你胡说,怎么会没有仙人?我等都是受过仙人恩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