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覆云

鬼军仍在吞没仙人凡人,嘶吼与哀嚎不绝于耳。唯独傅云立足的这一方天地,死寂无声,连风都绕道而行。

忽地,血幕尸墙被一双手拨开,来人一身青衣,从血水那端走来,衣不染尘。

是从仙门宴席中赶来的青圣。

有认出他的修士,绝望中竟生出几分病态的狂笑——哈哈,傅云是疯子,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尊能是什么好东西?剑圣、魔圣都死傅云手里了,再加个跟傅云一伙的青圣,他们拿什么扛?

化神大能都死哪去了?!

纷纷默认青圣会帮傅云,怀抱微弱的希望,盼着两人大打出手。然而。

青圣从高处的云里落到实实在在的仙台上了,他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在,目光的落点只在傅云,被这样一位成名已久的“圣尊”注视,确实很容易生出一些受他宠爱的幻想……

“飞升后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青圣问傅云。

傅云把桃枝插进袖中。

“让让。”他粲然道:“还没到您呢。”

天雷之后,天阶独为傅云呈露。

青云之上。

没有传说中的仙山琼阁,瑶池阆苑,亦没有接引的仙童。

只有云。

无边无际的云,在脚下铺开,铺成一片白色的荒原。太阳悬在头顶,没有遮拦地照下来,羲和的光极白,照得云层泛出冷冷的银边。

傅云被雷劫引着来到云上,四下望去,一片白茫茫。

傅云无暇欣赏。

因他知道飞升的真正结局——还道于天。

这是地仙告诉他的。带着从天地中强占或窃取来的灵气、从所有修士那里强夺来的一切,归还上天。傅云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很快,灵气会从他身体里抽离。

然后他会从这云上掉下去。

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死或者比死更糟。

傅云笑出声来。他发觉自己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期待的,纯粹的求知欲——天道在哪里?天的边界、世界的边界又在哪里?

能走到这里,反正,傅云无憾啦。

但覆云还有他的路要走。

识海里的系统忽然也发出声音。

“主系统就在这里。我能感知到。”它说。在飞升之前,傅云一直假意顺从天道,度过情劫,斩断因果,一切都是为了让天道引他到青云之上。

不飞升,怎能杀青天。

覆云的道不是无情,更非杀戮,而是——覆天道,以证人道。

人有情,才是正道,傅云和这天地众生祸福相依,因果相连,如何斩断、如何无情?

系统说:“小心,有问题。主系统说它一直在牵制天道,你飞升,应该是主系统离我们最近的时候……我试试要和它建立联系……”

傅云:“不用了,‘主系统’就在这里,只是你看不见。”

系统沉默了一息。两息。

“别告诉我,主系统是天道……”

“唉,傻子。我不是天道啊。”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像春风吹过刚解冻的河面,像温暖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傅云只觉得神魂都为之一轻,傅云更生戒备。

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浑厚,壮阔,像站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脚下是泥土,远处是山川,头顶是天,背后是风。踏实,可靠,让人想往下躺,想闭上眼,想把自己埋进去。

“我是地道。”那自称主系统的女声说。

与此同时,另一道气息也蔓延过来。

很冷。

高远,凛冽,像站在最高的山巅,四周只有风雪,和那无边无际的空——天道。

“母亲。”那声音开口,应当是在唤地道。雌雄莫辨,不辨喜怒。“生灵,是天地之敌。为何阻我杀此人。”

地不接话,傅云也没有插话——他正想听天地大吵一架呢。忽然,神魂里的系统窃窃私语:“……地道说祂来教训天道,你不用插手,让我把前因后果都传给你。”

*

传过来的东西里,开篇就是天地吵架。

祂们在争吵自己的道。

天道的道,是杀众生以护天地。

天地资源有限,于是法则允了天道诞生——万年一次天劫,灭世重造生灵,漫长的繁衍后,天地间出现第一个修士、锐意进取,意图逆天而行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站在的也是末日的开端。

人就像一把朝上的弓弩,直直杀向青天。

天道降下雷电,狂风,暴雨,炎阳。

地道承载它们,变作甘霖滋养万物,变作云雾遮挡烈日。

可生灵不知道,他们跪着仰天,喊“天父”、“老天爷”、“苍天在上”,对着天祈祷、许愿、磕头,却不看看脚下那承载他们千万年的——母亲。

天:“何其可笑,人对母亲毫无敬畏。您的沉默和容许,只换来众生无止境的剥夺。”

听见这句话时,似有呼啸的冷风杀向傅云神魂。天地的层次,一言一行都有法则之力。

显然天道对傅云不满很久了。随即,那道风却像被什么挡住了,地道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是那么柔和。

地:“那你会怎么做?”

天:“我会让凡人禀赋天生不同,分出三六九等,自相残杀;让修士断因果后才能飞升,无从求援,死于天地。”

“最后,我会降下灭世之劫,杀死全部生灵,引动山洪,地崩,海啸,让灵力回归山川自然。”

地:“这一万年你撤了轮回,让众生死后立即消散,可生灵依旧繁衍壮大,你却从此被法则削弱……还是不改道心吗?”

声音带着无奈般的笑,傅云不知道这是祂为让自己理解、刻意做出的,还是地道果真有情感。

“天啊,”地问,“我们已经争了多少个万年?”

天:“您是我的母亲,我接受您的一切,无论是不是惩罚,无论多少个万年。但我不接受您偏爱人族、这最最贪婪的生灵。”

地:“我并不偏爱谁,我只为了生存。法则界定了,没有生灵的天地等同死去。”

天:“生灵死后,灵力尽归天地,您与我就能推翻法则、新造世界。”

地:“那这样我就不爱你了。”

天:“……”

为了打压下一心杀生的天,地选中了一批“救世主”。

傅云不是唯一。

但他是唯一能通过地道所有考验的。

两次要傅云攻略“主角”,是用贪欲来考验。

地道崇尚有劳有获,不躬耕,怎能有收成,不求索,怎能得地宝?

许多人选择直接篡夺主角机缘,许多人中的许多,倒在了接近主角的路上,或被谢昀所杀,或误打误撞失了性命,最后成了滋养土地的一部分。

少部分人选择避开主角,独自修炼,但这也不是地道想要的。

祂想要一个能在贪欲里找到平衡的人。

有些东西可以抢夺,比如机缘、气运,但有些只能靠自己取得,比如道心、良心、有敬无畏之心……

“杀仙存人,”这一次地道是朝向傅云说话,“你的道得到了法则认同,因此成圣。”

“我杀光了妖兽,那也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不阻拦?”

“我选中的‘救世主’里,也有妖族。但它们没能成功见到我。”

“输了的,就是错的吗?”傅云问:“我杀仙存人,可人性自分三六九等,人上又有人上人,上上下下无穷尽也。”

很多时候他也会迷茫,不知对错,一遍遍叩问自己。

“但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的。”地说。“众生求生,因此相争,我痛惜却不会阻拦,只要你记得,贪婪有度。”

“我做对了吗?”

“最糟糕也只是让天劫提前,别怕,我会栽赃给天的,法则什么都不会知道。”地大概是在开玩笑。

傅云看着她——那片空无,但下一秒,云变化起来,为傅云引出一条回到人间的路。

“回家吧。就说你杀死了天道,现在要杀光旧世界了。”地最后留给傅云的是笑声:“你或许不是好孩子,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母亲啊。”

*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见得,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没有打杀,连血也没有溅,傅云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天,又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人间。

轰——烈——这个词用在傅云身上,本身就挺好笑。

他上天的时候,百道天雷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得仙台方圆十里没一块好地皮,砸得那些大能们抱头鼠窜,砸得整个修界都在猜——这回总该死了吧?

结果呢?

他就这么下来了。

全须全尾。衣袍都没破一个洞。

脚踩在仙台上那块唯一完好的石砖上,傅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已经干了,黑红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算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逃窜、还在哀嚎、还在骂娘的人,此刻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像是被人卸了,合不上。

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天。雷云散,太阳也出来了,风和日丽……阳光照在傅云身上,那张脸也是十分和气艳丽……

有人又低头,看傅云的影子。

真的是活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怎么……”

旁边的人接话:“下来了。”

“我知道下来了。问题是——怎么下来的?”

“飞下来的?”

“废话!我是说,他怎么还摔死?”

古往今来,飞升的修士不少。上去之后没有一个下来过。有的说是成仙了,在天上享福;有的说是死了,魂飞魄散;有的说压根没上去,是灰飞烟灭了。

但下来?从来没见过。活蹦乱跳地下来?闻所未闻。

傅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那些还在发呆的修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方式是往后缩,缩得快的已经退到了仙台边,缩得慢的还在原地发抖。

傅云看着仙台最高处。四大宗门的大能,一个不少。太一,兽宗,北狄,西境,还有残留的东华势力——不久前还在天殿里密谋、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凡人、还在笑着说什么“静待”的大能们,此刻全都僵硬地站着。

他们并不想来。

可傅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正巧,剑气砸毁了天殿,险些把大能们的天灵盖都掀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没被劈死的。

他们动不了。

化神也好,真神也罢,在傅云面前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兽宗宗主跪下来。

“傅云——上神——”他的声音发抖,“我们可以谈!善待凡人,我们还可以自损修为,可以加固仙凡结界,可以另立制度——”

跪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快:“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可以让出灵石矿脉灵田,让凡人——”

也并非所有大能都这般没骨气,至少有几个明知境界差距,还是孤注一掷,冲向傅云。

他们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诺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样用自己的意志影响众生,他们会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泪你一颗都不能信。

眼泪只是算计中溢出的毒液罢了。

这一千年,不是没有大能立法度、设结界、四处巡视,避免修士惊扰凡人,可这一个千年已经过去了,人心变了。

一个接一个。曾经俯视众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倒在仙台上,血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蚂蚁们欢呼雀跃。

仙台上满是仙人。

这是千万年来,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还会分出等阶。但面对王侯将相,至少人还能高呼宁有种乎,而不像面对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云再请普通修士自刎。

傅云杀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并无灵气,圣意和天威已然内敛,手中芸剑犹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与堆积的尸骸。傅云再用灵力托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木然如偶。

他们未必无辜,傅云也没有时间审判这些普通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杀人,不是欺人,让人跪着受死,不太成样子。

可见傅云挨骂挨得不冤。

突然开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云百道,黑云经久不散,现在忽然下起来,也不知道天上两位又起了什么争执。总之天地的事傅云管不着,他只能做人事。

……虽然,在人眼里,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却有一人朝傅云走来。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内务司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青石径上。

穆平宁,从前是傅云的师兄,现在是散修盟的一员。

“云主,我代散修盟而来。”穆平宁说:“李参、花知几个不想和您对上,托我带来他们的神魂与您。”

魂石递给傅云,旁人的事交代完,穆平宁要来解决自己的私事了。

穆平宁踏上仙台的第一级台阶。

“云主的道,是杀尽仙神,归还天地,我是修士,理当在此列。”穆平宁道:“但我有几句话想和我的傅师弟说。”

他说“傅师弟”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是不大好意思的表现。背过身去,跑到仙台之上,朝傅云挥挥手,然后很正经地做出一个剑礼。

是请战之意。

这个距离,傅云一息可至,一剑可斩。

穆平宁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平凡的脸——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下巴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杂务弟子,看见这张脸就能看见一辈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乱的那阵子,你帮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帮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宁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尖指向傅云,刻纹里的积灰被雨水冲洗。

傅云记得这把剑。以前,内务司的值房里,穆平宁每晚都会擦剑——别人的剑。他的剑就搁在墙角。傅云问过他为什么不擦自己的,穆平宁说又没人找我比剑,懒得擦。

“不为了活命,不为了仙门,不为了什么道——我们来打一场吧。”

穆平宁说完,有点怂了,立马强调:“只比剑术,我不用灵力,你也别用哈。”

傅云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别哭,师兄。”他朝穆平宁笑。

不曾留手,剑起剑落,三式过后,穆平宁的剑被震飞。穆平宁大口喘着气,雨水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却笑了出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剑刎过脖颈,用血开锋,不再蒙尘。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宁脸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的师弟了。”

“傅云,前路太远,你要珍重。”

许多年前,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逼仄的值房里穆平宁擦完最后一把剑,转头问昏昏欲睡的傅云:“怎么还不走?”

傅云不承认自己犯困,立马正襟危坐:“再看会儿书。”

穆平宁随手把灯拨亮了些。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灭的灯火。

傅云熄灭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个幽灵,无处不能去,无仙不可杀。有修士请战,他就将修为压到同阶,没有,他就干脆了结对方性命。眼睛越战越亮,剑越杀越亮,天光也越来越亮。

傅云杀了一天一夜。

芸剑杀皇帝,杀龙脉,杀乱世,杀仙杀魔杀奸邪也杀英雄。傅云毁灵根,毁仙门,毁守山阵法,毁藏书阁毁修炼典籍,只剩灵气,归还于天,重落于地——傅云要此后无仙、妖、魔、神、圣,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杀到天亮时,傅云捡起一个剑修的剑,那剑修还没死透,手还握紧了剑。见傅云低头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为傅云要夺剑。

“魔、鬼……”但他终究无力脱手。

剑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层,有傅云的,更多是剑修自己的,还有死战中伤到的其余人。

傅云擦干净剑,露出下面锃亮的铁,再放回剑修手里。

剑修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嗬嗬声。

他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扯傅云的裤脚,急迫地问:你刚才杀我用的那一式,叫什么?告诉我,求你!

他见到傅云停住脚步,回应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寿。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傅云随口取的,因为傅云诡异地顿了一阵……但能得到傅云的敷衍,修士不知该恨该喜。

只盼来生不再见这杀神了。

……欸,还是见见吧。

不见傅云,该多无趣。

*

谢昀没想到自己才去魔渊巡游一天,回来世道都变了。

“仙门皇帝”一夜间成了“丧家之犬”,谢昀适应还算良好,一路拨开死人,去找罪魁祸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间干净了手,唯独指缝里还残留了些血丝,谢昀正要清理,见到前方人影时,立刻止住了手。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

当年杀人皇,是他思虑不全,扶上去的新皇未经大战、根基不深,后来轻易被世家推倒,凡界再度大乱。

人和人的事,尤其是国家的事,仙是不该插手的。

谢昀不料傅云承认得干脆,一时间卡壳,反被傅云追问:“县城那家大户,他有没有善心?会不会给自己的爹娘妻子喂吃食?会不会给自己留粮?”

谢昀:“会。”

傅云说,“他只是不爱别人的爹娘妻子。就和仙人一样——有善仙,但只对门中善,门外不善;对道友善,对凡人不善。”

谢昀:“人性慕强,只要他不杀弱,何必苛责?”

“在仙人看来,凡人是弱者,还是蝼蚁?”傅云说:“有一条灵根的仙,天生比人强了太多,天然就有了祸根。”

谢昀默了少许。

另起问题:“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今天你杀仙神,明天,会不会被人当仙神来杀?”

“会。”傅云应得干脆,让谢昀都一愣。

傅云说:“我活一天,谁人都能杀我。”

谢昀:“想说你和他们是平等的?”

傅云:“怎么会。只要我比他们强,就没有平等可言。但是求生、以弱制强、以卵击石和恃强凌弱一样,也是人性。”

善恶共存,是他所守的人道。

只要是人,无论善恶都没有关系。因为恶人太多的时候,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站出来的。

谢昀没有再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二郎腿放了又搭,搭了又放,过度的沉闷惹得风都停下,顶上树叶不再摇晃,太阳爬到天空正中,投到林间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之后怎么打算。”谢昀问,这次少了假笑,多了些真正聊天的意思在。

“造轮回。生灵无论善恶,都会经历三世,凡人和野兽和草木,最后灵气散归天地。”

“我是问你怎么办。”谢昀说:“一直完善你那轮回,无故不入人间,圣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云正在打理他的衣服,试图和顽固的血渍对抗,重回体面。

猛烈的日光下,他的脸有些泛红。红晕,晃得人眼晕。傅云的嘴唇也是红的,说话时像两片摇曳的、会吃人的花,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那花就变得莹润温和起来。

很安静,到了静谧的程度。

谢昀一生都是喧闹的,他出生在战乱中,炮火声、脚步声、尖叫哭声,充斥了他那时本就不大的耳朵,然后是漫长的青年时光,他被簇拥,赞美,挑战,无数人接近他,想要更深地触碰他。

谢昀无法想象傅云将要经历的。

他讨厌现在这种静谧,二郎腿统统放下,眼睛直刷刷地抛给傅云。

“凡人不会知道圣人,他们只会给鬼观音立庙,烧香,磕头。他们会说鬼观音是神是仙是救世的仙神。会给鬼观音画像,但都不会有一张像傅云、你——”

竟像是急切。

“不用再继续了。”傅云有些意外:“你道心有损。”

他脸上意外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了?

……那是因为谁啊。谢昀长舒出一口闷气,无声地露出个笑。

谢昀不是道心有瑕,他是根本没有道心。

谢昀耍了诈,他现在修的不是无情道。

青圣虽然不吐人言,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无情是天道,谢昀不该修这东西。所以后边,谢昀半路改道,不修无情,不修神道,独自改修仙道。

可惜,这些年也没琢磨出一套完整的、能自圆其说的、还被法则承认的体系。

仙道是杀仙还是护仙?神和仙哪个更强?如果仙不是最强的,那不是很不符合他身份吗?

提出和傅云论道那时候谢昀就知道,自己要完。

所以他先提问,挑衅傅云。

谢昀:“你赢了。”剑法、术法、道心,傅云样样赢过谢昀。

谢昀这种人,无法无天无道无德,只有真的叫他服输,把他摁死在地上,才能让他去死。

傅云的生死圣意胜过谢昀的天地剑意,谢昀不觉得自己输了;傅云先于谢昀飞升,谢昀觉得自己还能再战;谢昀一辈子都要赢,从前想赢过同辈、前辈,后来还想赢过傅云、傅云的情人、妖、魔。

看看傅云那些小情儿——因爱或因道,自愿去死。

谢昀不一样,他根本不想死。

可是没办法,输了就要认命嘛。

谢昀突发奇想,问:“傅云,你想成神吗?——成神之后,你也还能造轮回的。”

傅云说:“这世上只有人。”

谢昀捧腹大笑。

真是莫名其妙。

“也好。仙神都死绝了,就再没人能伤你了。”

谢昀道:“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不爱凡人,你有平视过他们吗?”

傅云:“有过。我从他们脸上看到过我自己。”

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想活。

“你最爱自己。”谢昀说:“情爱会伤人,怜爱不会,所以你爱凡人……傅云,你才是最最傲慢的人。”

傅云笑道:“你这话要是早说,可能还有机会赢我。”

谢昀:“有多少机会?”

傅云:“九牛一毛。”

谢昀摆手:“那算了,跟你多说两句话,挺好的。”

“这是剑。”谢昀抬起剑,一板一眼说明,又指着自己问傅云:“这是谁?”

傅云倒也配合他:“谢昀。”

谢昀把剑捅进心口,绕了一圈,往树干上一栽:“好,谢昀死了。”

谢昀还没有当太一宗主前,就知道往后会有仙修给他作生平传。

不想他判断失误,傅云把仙全杀完了,最后谢昀只能自己作自传。

谢昀,生于凡界,死于自杀。

出生在很平凡的一天,不算风和日丽也不算狂风大作,普普通通地从当地富户人家出生,因为战乱和灾荒,很快被人牙子拐了。

他从小就相信自己身有不凡、好运连连——下河沟抢鱼,总能抓到最大的;生病总是小病,自己就能好,而且脑子还因为发烧更聪明了;外出乞讨,还能遇见仙君。

那个仙君是青圣。

但谢昀相处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仙,是他的五师兄,年轻(但修界从不缺年轻人),俊俏(平平无奇那种俊俏),性格温和(后来谢昀发现是虚伪),实在平凡得不行。

……哦,对了,五师兄很嫉妒他,不过就连嫉妒也很普通——因为好运,谢昀从小得到的嫉妒就比人多,他早早就习惯了。

谢昀并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普通的五师兄有更多牵连。

引他进仙途的人,也成了结束他仙道的人。

谢昀在一条条走马灯里回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很久前一段对话——

“你未来想修什么道?”问这话的是他五师兄。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谢昀以为是某种考验,怯生生、可怜巴巴地仰头回答。当然,是装的。

五师兄说只是闲聊。

“那我想当神仙。”谢昀问:“师兄的道是什么?”

五师兄说:“想活下去。”

记不得谁先笑起来的,也不知道是假笑还是真笑,只记得那天太阳是真的很好,往后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了。

在谢昀仙途的开端和结局,都和傅云有过一次交心。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一定要轰轰烈烈,所有人都能看见,都必须记住我。”

谢昀想说:你要记住我。傅云。覆云。

可是一个输家,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记住自己?

谢昀就什么也没说,朝傅云露出了平生最真的一个笑。

应该是挺不好看的,反正傅云没回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