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桃花送君

梦彻底醒了。

陈瑞会回到那种日子——每一个身边人都告诉他,炉鼎,淫乱,类同法器,虽有神智,但也只是方便听人调令、为人取用,就如同那些天材地宝一样,这是天定的。

他们还会说:你啊,就是心气太高,想法太多,所以才悟不了道,所以才痛苦。

每个人都会告诉他,要认命。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修为太低,无能,识人不清!”

陈瑞朝傅云的背影大叫,他从没有用过这样宏亮的声音跟人对话,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傅云听见陈瑞歇斯底里,竟然转过身,不仅给了陈瑞正眼,还相当平心静气:“继续。”

陈瑞眼睛渐渐红透了。

“但是像我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处境,能遇到殷明羡……一个元婴修士,说看重我,爱我,要带我走……我怎么能不抓住?我怎么能不跟他走!”

“嗯。润润嗓子。”傅云听他吼得声音嘶哑,传过去一丝木灵,然后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陈瑞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他嘴唇翕动几下,脸上闪过慌乱、羞耻,最终化为一种不知是哀求还是凄苦。

他问:“真君,谁能不怕死?难道因为我有求生的本能,您、您就不愿收留我了吗?” 他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辩驳,“您有通天修为,自然不惧他们!可我不能……”

“我不是你啊,傅云!”

傅云脸上依旧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我也怕死。”

陈瑞一愣。

傅云说:“但我想活,胜过怕死。陈瑞,我看不到你这种决心。”

陈瑞:“……什么决心?”

傅云:“以为我夺舍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扑我、只乱叫?看见我用耳坠的魔气杀你情人,为什么不用耳坠的灵力反杀我、只是哭?想让我带你走,又为什么只求我?”

陈瑞:“因为,你会杀了我啊。”他迷茫又绝望:“难道我还能逼你,我可以?”

傅云:“修界几千炉鼎,为什么我偏偏替换你?你竟然看不出,你对我很特殊?”

陈瑞:“真的吗?傅云,你真的、我真的是你……”

陈瑞忽然听见心底一个声音。

“你明明只能敬畏他。”那声音说。“为什么要爱他?”

陈瑞:“我,爱他……?”

陈瑞在发痴,一动不动。傅云封了他灵脉,他不动,满脸情愿;毁了他修为,他不反抗,只是喊痛,想抱住傅云。

陈瑞其实听明白了,傅云说的决心是什么意思——你想活,那就抱着去死的决心,去杀了仇人,而不是寄希望有一个“良人”。

但三言两语,陈瑞又想让傅云做他的“良人”。

他的明白只持续了一瞬,痛楚和虚弱潮水般涌来,他又本能地看向眼前唯一的光——强硬、冰冷、残忍,却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又想求他了。

傅云看着那双重新蒙上水雾的眼睛,随即,弄晕了扒上来的陈瑞,轻车熟路,把人封进阵法空间关着。

“主角。”他一哂。

系统:“我真想查查主系统成分……这种‘主角气运’拿来有什么用、陈瑞怎么可能拦你成神……退一万步说他拦得住你成神,可是绝对拦不住你发疯、呸,不是,干翻天道……”

系统懂陈瑞行事的原因:他出生起听到的每句话都在说,你不必承受历练之险,不用勤修苦练,不要自视甚高。每个人都在引诱他,下落很轻松,没有人会想回头,哪怕想也回不去了。

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会“接住他”的大能。

系统想,东华宗那炉鼎有句话没说错,傅云确实出身要好一点。

他有一个好娘。

所以他幸运一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生”,从此活下去就是本能——这就是对他来说最大的诱惑,值得他跟人赌命、向天挣命。

他的命原本有很多种可能,系统悄悄编出过一套剧情:结契谢灵均、做谢家主最恩爱的道侣;救赎一诛青、被掳去妖界;跟青圣师徒虐恋、在太一狐假虎威;等楚无春火葬场,说爱他,护他,隐居凡界;或者跟谢昀相杀再相爱、双修结盟……

傅云不要。

他狼狈地向上爬、逃、跑,杀人抛亲伤己,终于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看见这张艳丽的脸,世人第一反应会是恨和怕。

陈瑞昏倒前“我爱你”的自言自语让傅云大受震撼,他把这杀不了的烫手山芋弄晕了,封进阵法空间,也许这“爱的气运’能让空间多长点草开些花。

傅云扯下了陈瑞胎光回归后剩的那只空耳坠。

里边一点亮光飞快闪过,像对傅云眨巴眼睛。

“你不安分,心魔。”警告般的称呼。

通常傅云会给魔主一些面子,叫他“魔主”,直接说心魔本体时,就是很不满意了。

魔主说:“是您让我看管陈瑞的神魂。”

心魔看得太紧,不小心渗进去,又不小心勾动陈瑞某些想法,再不小心让想法爆发出来……都是不小心,也算合理吧?

魔主甚至振振有词:“我没法小心,因为魔是没有心……”戛然而止。魔主忽然意识到,他新得来了一具壳子,现在有心了。

傅云语气十分温和:“给我一个不捏烂你心脏的理由。”

魔主万分珍惜自己的壳子、和那颗和人肉差不多的心,现在轮到他绞尽脑汁说服傅云了。他想了想,找出一件傅云在意、他也确实能做到的事。

“身负大气运的人——比如陈瑞,又比如圣者——是杀不死的。”魔主说,“但我能帮您真正杀了青圣。”

“怎么杀?”

不等魔主细说,远空传来破风之声,夹杂着灵剑嗡鸣与人声嘈杂——万鼎楼被烧成了灰,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建造此楼谋利的东华宗修士。

“这是何人所为?”“呵,好浓的魔气!”“昔日繁华之地,竟被屠戮至此,令人见之欲泣……啥,你问我谁?我是路过的说书的,来采点风……”

“——立刻传讯回宗,有魔头侵入东南!”

傅云已至东华宗山门之外。

他没有急于进攻,尽管身后怨魂呼啸,魔气翻涌,皆受他调遣,蠢蠢欲动。

傅云在东华宗那流光溢彩的护宗大阵前,坐了下来。

他和阵内如临大敌的修士遥遥对峙。

双方都没有立刻动手,诡异的沉默后,傅云先派出了传信的魔使,而后东华宗同样派出使者,双方开始了……一场骂战。

东华斥责傅云“堕入魔道”、“屠戮同门”、“天道不容”,傅云这边回以“伪君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以人为鼎炉,人道何存”。

而后,东华宗修士不再管天理人理,见到自家宗门的天都快被魔云压黑透了,转而用咒骂支撑脊梁、口水洗清恐慌:

“魔头!贱种!”“炉鼎出身,幸得宗门扶持,怎忍心悖逆仙道至此?”“婊子养的东西,定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魔种……”

外门修士是真真歇斯底里,口不择言,但部分修士却是想激怒傅云,逼他先动手,这样就能占据某种道义和战术上的优势。

魔主在等傅云叫他动用魔气,但傅云依旧让使者和东华打着嘴仗,没有别的异动。

魔主:“你要一个人屠了东华?会很累的。”

傅云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于是魔主确定了:“你在等谁?”他问:“我们魔渊还不够你用吗,圣人?”

“再等等。”半天,傅云总算吱了声,随即抻了个懒腰,东华宗那边传来一阵铁甲相撞的声音,傅云又松动下手腕,东华宗更加严阵以待……

骂声达到顶峰、开始重复,两方都觉得甚是无聊,就在这时,东华宗的护山大阵光亮大盛。

一道磅礴的化神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下,阵内所有修士精神一振,“化神老祖亲临!魔头伏诛在即!”

他们料定傅云死期已至,棘手的只是魔军——在所有人眼中,傅云修为不过大乘。

修士突破化神,必然引动天地异象,寰宇皆知,哪怕是在魔渊,大能亦能感应。

傅云成圣而非成神,越过了天道得了道则承认,成得悄无声息,只有些许圣意流露,它们也都被认在魔主身上。

因此修界许多人对傅云成圣,一无所知,只知道傅云不过大乘修为。

他们猜错了,傅云如今只是个普通人,不吸灵气,连练气都不是。

东华宗主的身影出现在大阵核心,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隔着阵法,神识审视远处魔云、林中傅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四方:

“傅云,你以为推倒万鼎楼,你就成了救世主?你以为自己手上就干净?”

他扫过傅云身后狰狞魔魂。“主犯从犯,胁从帮凶,难道凭你一人就能来断?这天下修士千千万,善恶黑白,你判得清楚?”

傅云一笑。

他的声音随着魔气、伴着疯,飘进东华:“那就杀干净。”

如果判断不出谁无辜,那就让傅云最不无辜就好了。

隔得老远,又是五月末的中午,热气里,几位长老生生抖了抖。

俗语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光脚的也分两种,一种是被人扒下鞋的,一种是自己甩了鞋的——光脚的、穿鞋的,都怕甩鞋的。

傅云可是杀光了他的亲族傅家。

现在修界找不到他亲眷,更算不出和他牵连的因果。你说亲人算不出,那就去算友人,总有跟他走得近的家伙吧?——谁敢去算青圣、剑圣、太一宗主?他们不是圣者就是化神!

又有人问了:总该有个修为低的吧?

是有。谢家谢灵均。

可谢灵均修魔,但凡魔修,大乘堪比化神。谢灵均重入大乘那天,东南百里的人都见到黑色天雷,闻到了焦糊味……就这,都没能劈死谢魔!

傅云“杀干净”尾音落,再无可能善了。

前侧的护山大阵被魔魂冲击,内外喊杀与魔啸震天,残魂碎肉漫天飞散,傅云只是坐在原处,放出神识观摩战况。

他没有动,直到远山天际线晕开了一抹赤红。

不是霞光,那红像血渗进水里,没有规律地晕开,越来越浓,眨眼的工夫就铺满了半边天,底下裹着一大片暗云。

守在后山阵法节点的几个弟子最先发觉不对。

那红云看着就不祥,而且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子刺人的锋锐,里面好像藏了无数把没出鞘的剑。

没等他们看明白,更深的黑就从红云后涌了出来。那黑色很沉,像泼出来的浓墨,把红云边缘都染得发暗。红与黑搅在一起,朝着后山压过来,天光一下子全暗,连风声都小了,静得让人心慌。

旁边年纪大些的师兄眯着眼:“好重的魔气……不只,还有剑气!”

“……是不是,谢家来报复了?”另一人才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捂紧了嘴。

“敌袭!后山敌袭——!”尖叫声终于撕破了寂静,在后山各处警戒点炸开。有人慌乱地想去维系阵法,有人扭头就想跑。

就在这片混乱里,那红黑云团的最前面,一个人影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颀长身形和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哑光的黑,只有刃口透着一点暗红。

手中的剑朝下,对着后山那层光晕已经很不稳的护山阵法一挥。

跟在他身后那片红黑浑浊的云里,传出无数声压抑的嘶嚎,像打开了什么笼子,密密麻麻的魂灵朝阵法扑了下去。

巨响和阵法破碎的声音立刻盖住了一切。

——谢灵均率族中魔魂,切入东华宗防御薄弱的后山,

*

半日前,深夜,谢家。

自从族中尚存的死魂追随家主,改修魔道后,谢家无论白天晚上都很安静了,只剩下魔气在半空流动、和灵气相撞的嘶嘶声,日夜重复。

这一天却有不同。“当”地一声,什么东西就像石头那样,砸进了谢家的聚魂阵。

“何物?” 一条性子急的年轻魔魂飘过去,好奇地打量。

那包裹外表极其朴素,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但上面贴着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指厚,层层叠叠。

“不像是拜帖,倒像是密报。”

为首的魔魂沉吟片刻,操控灵力,小心剥离那些符纸。过程很慢,每一层符纸揭下,都有微光闪过,显然下了血本防止中途泄密。

信的正文不过几页,但防护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掌后。

字迹缓缓浮现。

开头四字,就让周围聚拢过来的几条魔魂魂体一震。“——仙门,造神?”

继续往下看。

“约百年前开始布局,四方仙门,各踞一方,制造战乱或灾荒,攫取凡人愿力,从而积累造神所需要的功德……造神的主体,是四大古神兽遗留的血脉……”

“中原太一,借由谢昀这道古上神的分魂造神。”

“青圣炼神。”

一句比一句更惊人,魔魂们看到之后一条时,魂体波动得厉害,周围的魔气都开始翻滚。

那一条写的是东华为何要灭谢家。

“……仙门伙同世家,出入驻地结界外的凡尘,愚民信神。谢识君在位时,拒绝了东华的邀约,遭到东华宗主记恨,此人伪善,赠谢家剑示好,实则植入魔气于剑中。”

“到谢灵均一代,东华设计构陷,反诬少主入魔……”

之后的事谢家没人不知道。

谢家没了。

一片死寂的震颤。

破开战栗的是一魔魂,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寸,脱口就是一句响彻魂阵的:“我草——”

另一条魔魂生前负责教授礼仪,禁不住告诫:“慎言,注意措辞。”又一条魔魂打断他:“老子是魔。”

于是魂阵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各种音调、富含文采的问候,用尽了生前熟读的诗书里最恶毒的譬喻,魔气汹涌,群情激奋。

信中结语只有两行。

问:“满座尽是仙神,人在何处?”

“……”一魔魂幽幽道:“人在地里。三年了,我们的尸体烂在土里,恐怕都长成蘑菇的一部分了。”

“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

“小家主在做什么?”

“在吹识君家主以前给他买的螺。”

“这个螺不是送给他初恋了吗……”

“是啊,想来是初恋踹了灵均,灵均才会每晚吹螺诉哀情吧。”魔魂感慨:“年轻啊。想当年,就是我还活着的那几年,每晚都去找喜欢的姑娘看月亮、吹螺号……呸呸,吹笛子。”

另一魔魂大声说:“我想起来了!灵均的初恋、傅云真君,就是去了魔渊,疑似当了魔后!”

“——所以!” 那魔魂激动得魂焰直跳,“有没有可能,是傅真君忍辱负重,假意投靠魔渊,实则潜伏在魔主身边,套取了这些仙门绝密!今夜传讯给我们谢家,是想……联手复仇,里应外合,掀翻这帮伪君子。”

这个推论跌宕起伏,情节完整,充满了悲情的戏剧性,瞬间赢得了不少魔魂的共鸣。

“有道理啊!”“傅真君高义!”“里应外合,干翻仙门!”

魔魂们议论着,魂阵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果魔气也能算空气的话)。

“——傅云潜伏魔渊,忍辱负重,与谢家合作复仇仙门?”

谢家主重复完这个故事,可以确定,里边只有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在破开东华后山、见到魔主魔军后,就更确定了。

*

谢灵均自后山杀入,与傅云正面遥相呼应。并未有寒暄,也没有靠近,两人隔着漫天血火与纷飞的法宝碎片,目光遥遥一触。

谢灵均的眼睛比三年前沉静了许多,也变得更幽深了,千言万语成了眼中一刻的波澜,然后平息。

谢灵均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正适合杀人。

他璨然一笑,剑气破开傅云身侧魔气。

而后他遥做口型:“送你一场烟花。”

傅云回他一笑,就将战场交给了魔军和谢家。

他要在东华宗动乱时,去往核心,寻到或许未被销毁的造神遗迹。

谢灵均从不说谎,这果然是一场漂亮的烟花,傅云每走几步,身后身旁就有“烟花”飞出,替他清空道路,阻截追兵。

这烟花就跟谢灵均送他的剑穗一样,火红色的,从剑穗中展开一道薄罩,把傅云笼在里面,隔开所有纷扰。

就好像真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盛景。

东南多桃树,但现在并非春日,傅云放出一道木灵,灼灼桃花,无视季节,无视血腥,在烽火与魔焰的映衬下,十里生艳。

火光、剑光、桃花影,映在傅云侧脸上,艳光跳跃,那张脸时而清晰如画,时而朦胧似魅,越往深处走,脚边堆积的死亡越多,窥视的目光便越是瑟缩。

见面时傅云没有跟谢灵均道好,分开时也没有道别。有些同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毁灭上。

谢灵均静静伫立,忽地,一缕精纯的魔气绕至他身侧,从中飘出了魔主标志性的、染有懒调子笑意的声音:“他走了。”

谢灵均:“你伤过他,不配和他一起。”

那缕魔气摇曳了下,仿佛在笑:“他用天地誓,和我结成主奴契。只要契合,何必强求什么般配?”

谢灵均慢慢重复:“……天地誓?”

魔主耐心解释:“至纯至净,气脉交融,天地为证——就是天地誓。”

谢灵均:“利用而已,他和你算什么契合。”

魔主:“从前他心中有魔,现在心中有恨,我看见他高傲,无所谓他低劣。谢家主,你是不是只能接受高洁的一面?——就像你最爱琉璃。”

谢灵均最喜爱的珍宝是琉璃,因为干净,容易看透。

毕竟魔气源于人心,由最极致的怨与恶炼成。“用他人苦痛修炼己身,”魔主说,“这于你算不得正道吧?”

魔主刚做人没多久,面对谢灵均,就忘了壳子,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心魔”的一面。

“可这是傅云给你指的路,有时候,看见自己身上黑漆漆一片的时候,你恨过……”

谢灵均:“我永不怨傅云。”

魔主:“就是你这么无趣的性子,所以,他才不爱你啊。”

风吹起谢灵均红得像血的衣角,卷过土地,扬起细碎的灰和血沫,远处,东华宗繁华如宫殿的楼宇呻吟着坍塌,几十只乌鸦惊起,掠过血空——

翅膀的影子短暂地掠过傅云的侧脸。

“嘎——嘎——”

“嘎吱——”

傅云找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眼前这片空地就像片祭坛,中间一个鼎似的巨型器物,其中涌动着驳杂的灵力,混乱、混沌——不像来自修士,更像来自“污浊之体”的凡人。

突然,傅云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

类似嘎吱,藏在乌鸦的嘎嘎乱叫里,如果不凝神,确实很容易被忽视。

祭坛四角的立柱变了,开始飞快转动,在转到特定的位置时,傅云听见气流的变化。

但并不是朝向他来。

突现的铁人和与笨重躯壳不符的迅捷,从地面钻出,扑向祭器本身,它们在弟子奔逃时,无惧无畏,毁掉东华宗炼神的遗址。如果有弟子拦路,就会被这些铁皮壳子撞开,甚至踩死。

每一个铁人的战力都比得上大乘。

傅云边和铁傀儡交手,边闯入地下石室,将能抢的玉简和纸张都卷来……尽管他心里已经有预感,铁人毁掉的大型祭器恐怕才是关键。

傅云用木灵催生藤蔓,绑死了不知疲倦、横冲直撞的铁人们,随即,仔细研究离他最近的一个。

铁皮与符纹包裹下,他探到了一团扭曲的神魂。就在触及的瞬间,神魂哀嚎着自爆了。

“傀儡术。”傅云心里确定。

将生魂磨灭神智,拘入铁皮死物中,行动如此灵活,反应如此敏捷,幕后之人已经将傀儡术使得登峰造极。

且心性缜密狠毒,一旦神魂暴露,立刻毁灭证据。

悄然跟来、隐于暗处的魔主,只见傅云注视那具炸得四分五裂的傀儡,目光并非忌惮、惊惧,揣摩那眉梢眼角的细微垂落,那神情更接近于……失望。

魔主细细琢磨,然而天不遂魔意,东南方向,原本暗红色的天忽然有金光透出。

魔主觉察某种炽盛的气息,忽地怔愣,旋即分出一道神识观察。

金光的气息不算祥和,反带着一种诛灭万法、斩断因果的锋锐。金光涌动,越来越盛,隐隐有大道之音轰鸣,引动四方灵气狂潮。

——谢灵均将成圣。

诛万仙后,魔圣成。

有了正事,魔主才流向祭坛边的傅云,语气带着奇异的微妙,说道:“谢灵均成圣的这份因果,被天地道则算在你身上了。”

魔主说:“你是他成道之因,也能做他陨落之果。”

“现在你想杀他,想证无情得飞升,比任何人都容易。”魔主说:“难在你心意。”

傅云反问:“在心魔看来,我对他有多少心意?”

魔主说:“足够让天道相信,就这么多。”

他们这几句对话没有直说也没有传音,一切靠主奴契约连接,简短交换几句心音。傅云轻飘飘落下“够了”,断了魔主再度的试探。

*

修界风声鹤唳。

——傅云归来第一日,万兽门化为焦土。

——第二日,万鼎楼倾塌。

——第三日,雄踞东南的东华宗道统断绝,山门尽毁。

紧接着,一贯宣称中立、但因入魔备受诟病的谢家,竟公然宣告追随傅云,尊其为“太上长老”。有仙门修士围攻谢家残地,打着“除双魔”的旗号,结果都命丧东南,尸骨无存……

也不大准确,被埋进地里养魔菇,也算尸骨得存吧。

傅云放言下个将屠兽宗主脉。五仙门之一。

一场史无前例、针对单一个人的围剿浪潮形成了。

一来,谁都知道,傅云不过大乘。哪怕魔渊庇佑,到了修界,还怕拿不下他?

二来,是因为妖界早早就抛出了橄榄枝。

妖皇与修界结盟的条件,只有一条还没有谈拢——“献傅云为质。”

*

自东华宗覆灭,无数桃树违背时令盛放,绵延成海。

傅云所行一路,沿途桃花繁盛。

然而前方,在这片绚烂春色的尽头,却有不符盛景的一处裂缝。

它横亘在山丘之间,散发不属于修界的蛮荒腥气,显然并非自然形成的裂隙,而是被外力撕开的空间罅隙。

——妖界同修界的缝隙。

空间罅隙突兀地横在前路,边缘还残留着空间法则波动。想要凭空撕开这道裂缝,来人的修为不下于大乘。

也不该说是“来人”……因为来劫堵傅云的,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如同大地倒出的秽物,填满了傅云前方的山谷与天空。

地上,走兽盘踞,披铁甲,妖气将桃花甜香压成了铁和血的闷。

天上,羽翼遮天,但掩不住越来越盛的金光,黑气和金光交织,几乎要照亮东南这片天。谢灵均的圣劫堪称撼天动地。

“魔圣现世,”妖兽阵前,唯一一道化为人形的身影开口,语调不高,却压下周遭一切杂音,“魔主,你再不可能成圣。”

一诛青看向缠绕傅云不放、扭得有如妖木的魔气。

“魔主是天生就有贱性,为奴为仆久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魔主并未现出完整身形,只一缕凝实魔气盘绕傅云身侧。

他谦逊回道:“烦妖皇挂心,在下不才,姓魔名主。”

一诛青居然没有动怒,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傅云身上。那目光中也并不是恶意,相反,称得上愉悦——属于猎手的温煦的愉悦。

语气也没了往日阴沉:“傅云。”他又重复一遍:“傅云。”

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傅云跟一诛青分别三年,现在都得撩起眼皮才能跟他对视了。

一诛青完全摆脱了少年身形,身量拔高至近八尺,披着玄色重甲,更显得高壮。

他的脸也变了很多,不再见猖狂飞扬的轻浮神色,两腮削下去,眼眶亦然下陷,眼珠像山林两团幽火,碧荧荧地跳跃着,似乎要急切地捕获、烧死什么。

“想知道,我是怎么追上你的吗?”一诛青很温和友善地问。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年轻修士,身上挂着几串银饰,在妖皇身侧显得瘦弱、惊惧不安。

他毕恭毕敬,低声禀报:“陛下,早在当年仙门大比,弟子被傅云暗算擒获时,便已种下追踪蛊虫……”

傅云的目光与蛊宗圣子微微一碰。

圣子如同被烫到,不由自主定了定,而后低下头,脊背弯得更厉害。

傅云神色未变,轻轻颔首,从容得可恨了:“蛊虫又如何?我换一具身体就是……”

一诛青脸上的笑加深了。“你可以换,那她呢?”

他身旁妖兽张开口,涎液裹着一人吐出,掼在傅云与一诛青之间。

魔主见到傅云的平静一点点碎开。

他再去看草地上裹满妖气、正在打呕的凡人丫头。

她的相貌跟傅云七分像。

“你真的不该心软,比如听你妹妹求情,留下几个傅家的崽子。”一诛青笑道,肆意分享他找到傅萤的全程,毫不掩饰卑劣。“今年我突破化神,用你血亲算出傅萤的位置。凡界,北地。”

他踱步上前,停在女孩身侧,妖气清洗了她周身脏物。他提起她细瘦的脖颈,两张脸并在一起,看向傅云。

一诛青和小萤同时开口:“哥哥。”

两声叠在一起的“哥哥”,一道戏谑如毒蛇,一道绝望如幼兽。

一诛青在轻笑,小萤在流泪。

“——你要再抛下她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