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独角戏

师母。

师母?

两个字,像冰针,扎进谢灵均的耳膜,流进喉咙。

他的师尊,要他叫自己从前的爱人为——“师母”。

“是你说、师兄性情与我不合,也是你把他从剑峰赶走。”谢灵均的传音断续,这是因为灵力流转不稳。“如今,又让我叫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质问,想控诉,想将被楚无春贬斥过的心事,连同此刻翻搅的冷涩的痛楚,一并倾倒。但话到口边,又猛地咬紧牙关。

谢灵均将头昂起、剑握紧,维持自己的尊严,作为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之前的尊严。

只有小孩才会哭求一个答案,所以谢灵均出手了。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快得留下一道残影。谢灵均敢这样直接动手,叫楚无春都有些意外。

“鲁莽。”他冷嗤,不躲不闪,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锋芒,两股力量沉默地碰撞,气浪卷起院中尘土。

在楚无春的印象里,徒弟还是那个事事要争对错、辩分明的清高公子。原以为谢灵均会先费口舌,谁知道这次很利落就出招。只从做师傅的角度说,楚无春还算欣慰。

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捏住傅云的鼻子。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 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 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尚觉不够,又把傅云叫来敲打一通,还让傅云给谢昀送信。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谢灵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谢家清誉,又要情人无事。”

“但我无谓。” 楚无春话语中不带多少起伏,但真正决绝的人本就不用高声向外宣告。

谢灵均为谢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随可能堕魔的傅云。但楚无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不过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谢灵均:“……”

他闭了眼,再睁开,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边一个储物袋,手上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平稳。“里面是几套成衣,还有发簪。师尊自己不管俗务,也要想一想你……身边人。”

楚无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扰他修炼。”

那你有本事扇开储物袋再打我啊。谢灵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谨:“师兄喜欢清淡的颜色,青色最常见,他偏好轻便、透气的衣料,因此丝绸不合适。”

谢灵均:“三十年前师尊为什么贬低师兄,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评判。可现在您突然转了心意,还请顾惜师兄心意。”

话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师兄还很喜欢剑,曾经找宗门借过三年普通铁剑,他的剑招很漂亮,那不是树枝能比的——”

楚无春的关注点全然偏了:“你见过他出剑?”

他的神色紧张,不像逼问,倒像仓皇。谢灵均昂了昂头,淡然回“自然”——他自然见过,就在黑市拍卖场,那柄灵剑就像琉璃一样。

谢灵均忽然笑了。“我见过。他用他炼出的剑,杀光了想把他充作鼎奴的人。”

楚无春没有听闻太一内部有这等事,否则傅云也不能留下,那就只能是太一外发生的。

他知道谢灵均不会说谎,尤其在傅云的事上。

他一直以为……傅云有青圣庇护,纵然不如意,但不至于吃太多苦。他以为……又是他以为。

楚无春沉默片刻,竟朝谢灵均放缓了语气,近乎示弱般探问:“他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若知道,可以告诉我。”

谢灵均却说:“师尊,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楚无春:“……”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除了指点剑招,这师徒俩向来没什么话题能聊。

谢灵均把储物袋推给楚无春,而后背过脸去,再不转身地走了。等他气息消失,楚无春一探储物袋,里边何止“几套成衣和一些发簪”。

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突破化神,他很可能会死。不突破,他一定会死。

半个月前傅云就让系统和自己解除绑定,掩藏气息,直到他突破成功才能回来。系统哭得傅云脑子疼,他只问了系统一句话:你爱我吗?

系统再没有反抗。

它懂的爱是给傅云自由。

这是最后一晚。

他们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无春忽然伸手,一把压住傅云正整理护腕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紧紧箍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平稳,像在倒计时。

“别去。” 他说。声音发干。

傅云:“继续。”

楚无春听他这话,就知道过家家的游戏结束,现实继续。

现实就是,傅云不要他给的凡界安稳,也不要他这个人。傅云要的,是用他的修为垫脚,去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天劫。

不知是谁先说的。或许是傅云在起伏颠簸中断续吐出的,或许是楚无春在极度失控时从喉咙里碾出的。那句话是——“我恨你”。

爱不明白,恨不痛快,三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么三个字。又被血和汗和泪搅成一团浆糊。

楚无春送傅云去往仙途。

他将亲眼见傅云奔赴死路。

楚无春咬在傅云侧颈,傅云没躲,反而扬起脖颈,将咽喉暴露出来,像在挑衅。楚无春的吻随即落下,口中很快有了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

傅云的手抵在楚无春胸膛,不是推拒,更像是要抓穿那层皮肉。楚无春握住他的腰,将他更重地按向自己。

傅云始终睁着眼。

他看着楚无春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咬进楚无春肩上被他撕出血的伤口。

楚无春见不得傅云清清冷冷的眼睛,他想把傅云翻身,可傅云紧咬不放。最后楚无春发了凶性,把人弄失神,再重重按下去。

傅云的脸埋在被褥里,手抓住床沿,他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回轮到楚无春多话,他说了许多,自己都未必能记清,一会是清晰的“别走”,一会是模糊的“对不起”,再一会又成了气音的“我爱你”。明明胸口贴着背脊,心脏撞着心脏,但没有一刻钟撞到一起。

从晚上,到白天,没人叫停。直到傅云小腹再次盈满了本源灵力,直到天边再度黑下来。

雷声遥远。

楚无春却在临近极乐时崩溃了。

他紧抱傅云,手臂勒得死紧,这次换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傅云颈窝,呼吸滚烫,声音从沸腾的胸口里挤出来。

“哪怕会死,” 楚无春的声音低下去,又猝然抬高,仿佛穷途末路一样的执拗,“也还是不跟我去凡界?还是要留在这里?”

他几乎能想到傅云会怎么回答。用那种平静客气的语调,扯出个讥诮的笑,干脆告诉他他有多无关紧要,让他滚开,把他的妄想砍断。

然而傅云问:“你愿意用什么换我不死?”

楚无春:“我的命。”

傅云:“不够。”

他说:“天道在上,天地作证——我要你的命运。”

“你的声名、骨肉、心血、未来,都给我。”

远处雷声原本沉闷,忽然疯狂,闪电密密麻麻好似雨下,好像天地都在为这场交易暴怒。一个声音在楚无春识海疯狂叫嚣:不可以!你不可以为他……他是……

楚无春陡然而生一种极端的恐惧,这种恐惧他只在杀皇帝的那年碰见过。在那之后,他从人变成了仙,不能回头。

“好。” 楚无春说。

这个字落下,他起伏不定的心脏落下了。

他感到平静,甚至解脱。

傅云推开楚无春的手臂,细看,他手上全是血——不仅有楚无春的,还有他自己的。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傅云忽然笑起来。

他穿戴整齐,像一柄终于擦拭完毕的剑。

“多谢你,”傅云真切地说,“尊上,多谢你。”

楚无春发的是天道誓。

没错,天道下一切都可以当作筹码来发誓,包括气运——主系统和此界天道缠了两年,借系统转告给傅云,窃夺主角气运的方法。

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半个月的“抵死”缠绵,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给楚无春的幻梦。

上一次,傅云用凡界的梦换来楚无春的爱。

这一次,他要楚无春的所有。

所以他锋芒毕露,挑衅宗主,不只引来叩玉京,更是为楚无春。你想要虚弱无依、孩子气的美人?我给你。你想要爱恨交织、刻骨铭心的情人?我也给你。甚至你想要的那份凡俗的、平淡的安宁,我也为你打造出来。

傅云的眼泪只有欲望,没有脆弱。

他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命,再急迫,怎么会一门心思,和天对赌一线生机?

他要不择手段,采补天骄啊。

傅云要的不只是楚无春的修为,他要的是圣位!

不管澄明子说的“三圣者”是谁,从傅云听到天机起,圣位中必须有他一个。

天地敢让他做鼎,他就要用天罚做炉,引楚无春的“甘愿”为柴,雷火中将这份气运熔炼,化为己用。

他做成了。

天地为见证,天道可以辱他毁他,却再不能要他凄惨而死!

天罚就在上方,天雷不能回撤,天威煌煌,傅云真是好奇,天道为保住“气运之子”,会怎样救下他?

他好整以暇,等天雷落下,劈得他骨碎肉烂肠穿肚烂……但又劈不死。

雷光是浓黑色的,然而迟迟没有落下。

看见云端落下一道影子时,傅云的笑僵在脸上。

那人着青衣,一张平庸面孔含笑,然而喜怒难测。

他的手一牵一引,雷劫竟从中央开始散开。与此同时,傅云听见这人传音自己,听来竟温和又无奈:

“谁同你说气运加身,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