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出了养心殿,沈瞋迫不及待将圣旨展开,就着廊下宫灯又读一遍,直读得嘴角的酒窝深了又深,他才小心翼翼将圣旨卷紧,贴身藏入袖中。

狂喜过后,残存的理智很快回笼。

他很清楚,沈徵此刻仍占上风,南刘北君早已被其收服,朝堂上下多是其心腹,军权更是牢牢在握。

自己这太子之位,不过是父皇气急攻心下的权宜之计。

他想要一举击溃沈徵,还是要依靠‘名正言顺’四字。

沈徵政绩再斐然,朝堂再服帖,总有那么一群食君之禄的老臣,将皇命视作天条,愿以性命守护。

只要他亮出这道圣旨,将沈徵‘惑于男色、紊乱纲常、僭越犯上’的罪名公之于众,这些人必会跳出来,带头反对沈徵。

到那时,沈徵便没了继位的正当性,只剩两条路可走。

要么束手就擒,求父皇宽恕,从此沦为阶下囚,要么凭着手中军权逼宫夺位,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沈瞋几乎要笑出声来,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沈徵绝不甘心认输,逼宫是唯一的选择。

可逼宫又如何,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难道就没有忠君之心?

只要他讲明父皇的旨意,那些将士心中必定犹豫。

谁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谋逆呢?他们何不转投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只要军心一散,沈徵便成了外强中干的空架子,自己手握紫禁城内五千禁卫军,严守四大宫门,只要拖延时日,不断消磨沈徵的士气与民心,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儿,沈瞋的得意攀上眉梢。

他唤来四名校尉:“奉父皇旨意,我已被册立为皇太子,尔等速召集紫禁城内所有禁卫军,严守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若遇沈徵逆党逼宫,格杀勿论!”

四名校尉当即领命而去,沈瞋亲自坐镇午门,五千禁卫军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紫禁城护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忙完这一切,已至深夜。

宫灯如旧,一排排挂在廊下,风影忽明忽灭,处处透着肃杀。

宫人太监们往来穿梭,埋头紧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不知内情,却敏感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瞋站在午门城头,也换上一身黑甲,秋风卷过城头,他却丝毫不觉寒意,只有满身鲜血在沸腾。

他手扶城垛,朝着城外封堵街巷的士卒高喊:“唤韩征平前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指挥使,还认不认当今圣上的圣旨!”

城下士卒严阵以待,无一人应声。

一来他们职低位卑,不配与皇子对话,二来他们早有严令,只待太子令,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有长官担责,他们自然稳当,只当沈瞋的喊话是耳旁风。

组织越庞大,行事便越僵化,这些人不会变通倒戈,他们要的是层层下达的命令,要的是顶头上司的示下。

可韩征平迟迟不露面,沈瞋这道圣旨便成了无的之矢。

“韩征平何在!” 沈瞋咬牙切齿,狠相必露,“他一个小小指挥使,胆敢私自戒严宫城,阻断皇城内外,我看他是活腻了!”

他猜测,宫内大张旗鼓,宫外不可能毫无察觉,韩征平必定就在附近。

可无论他如何激将,城楼下依旧静得可怕。

沈瞋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怒火无处发泄,生了满心怨怼,都怪父皇往日太过懈怠,才让沈徵架空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他只能另寻他法。

沈瞋猛地薅过身旁一名校尉,森然下令:“你立刻点一支精锐,火速前往京城大小官员府邸,将易储之事告知他们,并传令,邀百官即刻到午门外听旨!”

“卑职遵命!”

那校尉领命,飞快点了百名禁卫军精锐,从敞开的午门涌出,与五城兵马司撞在一处。

两方都是大乾的兵士,虽立场不同,却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禁卫军要冲出去传讯,兵马司便以身体相拦,推推搡搡间却无一人拔刀。

兵马司终究架不住对方悍勇,没多久便被撕开一道缺口,百名禁卫军趁势散开,奔入京城各处召集官员。

沈瞋立在城头,瞧见这一幕,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宿命感,他沈瞋,注定要在这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将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重新夺回来!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

那些禁卫军历尽周折,好不容易冲到朝廷命官府门前,敲开大门,得到的却是一句“大人不在府中”。

接二连三的碰壁,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处处阻拦,禁卫军的行动收效甚微。

紫禁城外,六部衙门亮如白昼,聚集了京城中绝大部分京官。

京城戒严之后,未知的惶恐淹没了所有人,恰逢几位内阁重臣差人来请,他们便纷纷聚拢过来,想要问个究竟。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始终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宫中到底出了何种变故,竟要戒严全城?” 太史令朱熙文性子最刚直,忍不住站起身质问。

郭平茂慈眉善目,一手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笑道:“太史令莫急,老夫这不也在这儿陪着你吗?”

“太傅!” 朱熙文急得跺脚,“你们几位打了一下午哑谜,就不能说句实在的?”

蓝降河起身负手,喜怒不形于色:“太子察觉宫中有人欲趁乱生事,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罢了。诸位稍安勿躁,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太费事了,我这就去宫中求见皇上,问清究竟是谁在生事!” 一名官员急躁起身,便要离开衙门。

谷微之端着茶盏,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云淡风轻地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四人上前,将这名官员前路拦住。

黄亭微微一笑,低头理着衣袖,晓之以理:“圣上龙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国政向来由太子打理,大人此刻何必去打扰圣上休息?”

内阁重臣与太子三师轮番出言安抚劝阻,百官被牢牢稳在衙门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焦躁等待。

香一截截燃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京城九门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际照成火红。

沈瞋在午门城头翘首以盼,直等了一个时辰,城下才匆匆赶来三十余名无足轻重的小官。

他心头就是一沉。

但他别无选择,只得对着城下寥寥数人,拔高声音道:“父皇已废前太子沈徵,孤承诏立为东宫,奉命拱卫宫城,缉拿奸逆,扶正朝纲!值此危急存亡之刻,尔等当与孤同心协力,复我大乾清明!”

那些小官平生从未遇过这等变局,只管惶惶然跪倒在地,喊“太子千岁”。

“好,你们皆是大乾忠臣,事后,孤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沈瞋双目染开一片赤红。

他话音未落,远处正阳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马蹄齐踏之声,在沉沉夜色里掀起滔天骇浪。

那千军万马过境的压迫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沈瞋未见人影,面上酒窝便不受控制地战栗。

他踮脚翘首,死死盯着远方巷道,一把拽过身边校尉,尖声急问:“是不是沈徵来了!他带了多少人马!”

“卑职……看不清,太多了!”

沈瞋猛地推开他,声嘶力竭:“闭合宫门!弓弩手就位!死守!”

“遵令!”

与此同时,正阳门城门轰然大开。

墨纾早已在城头等候,一见沈徵与温琢的身影,立刻下令开城相迎。

沈徵、君定渊携三大营都督催马入城,与墨纾、韩征平汇合,人马不停,直奔紫禁城而去。

行至承天门前,君慕兰、刘康人、永宁侯、刘国公已在此等候,两位老将军重披铠甲,持缰御马,虽鬓染霜雪,英气仍不减当年。

“殿下,温掌院。”

沈徵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宫中情势如何?”

韩征平上前抱拳:“回殿下,陛下已下旨,立六皇子沈瞋为新太子,命他节制禁卫军、拱卫宫城,缉拿所谓‘奸逆’。沈瞋此刻正在午门督战,已有三十余名官员被他召至城下,为他摇旗呐喊。不过朝中机要重臣,已全被我等稳在中书、六部衙门,未曾动弹。”

温琢早清醒过来,他入城时已向墨纾讨了一件外衫,罩住了身上沈徵的太子赤袍。

此刻听了境况,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沈瞋自知手中唯有一道皇命可仗,所以想凭五千禁卫军死守宫城,借那些小官的口舌造势,把殿下逼成逼宫篡位的乱臣贼子,只要拖到天光放亮,满城皆知,殿下便会失了民心,惹恼朝中顽固老臣,落得个进退两难的下场。”

永宁侯眉头紧锁:“紫禁城坚固,街衢狭窄,不可强攻,沈瞋死守不出,我等一时难以破城,一旦拖至天明,变数极大,况且百官也不能长久扣押。”

温琢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宫城,稳声道:“圣上龙体衰微,已至弥留,若非如此,城楼上何须沈瞋多费口舌?只需圣驾亲镇,我们便失先机。既然陛下无法现身,太子手中不是也缴获了一道圣旨吗,同为圣旨,谁真谁伪?沈瞋不过是趁殿下离宫,软禁君父、妄图篡位的乱贼,殿下闻变回京,乃是清君侧、诛乱臣,名正言顺!”

温琢转头与身后的沈徵相视:“城门要道已封,援军已断,禁卫军外无救兵,内必慌乱,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禁卫军见三大营、兵部、五城兵马司尽立太子身侧,六部重臣一同现身,万心归一,必定明白大势已去,顽抗唯有死路一条,那缴械投降仅是时间问题。况且宫城之中,本就有我们的人,我猜殿下出宫之时已有所安排,沈瞋此刻架势摆得再大,也不过是穷途末路。”

沈徵望着温琢锋利漆黑的眼眸,唇边含笑,镇定自若:“晚山说得不错,这紫禁城,他守不住。”

说罢,沈徵一马当先,携诸将直压午门。上下两阵火把腾吐如沸,焰头冲霄,竟将漫天星子压得黯淡无光。

沈瞋眼尖,一眼便瞅见同骑而来的沈徵与温琢。

温琢一身狼狈未褪,发丝沾着尘泥水渍,神色却矜贵如旧。

沈徵卸了繁冗朝服,只着素纱中单,外罩玄衣,革带系束蔽膝,依旧英姿飒爽,不怒自有雷霆之威。

他劈手夺过身旁兵卒火把,直指城下,森然双目迸出冷光:“沈徵!你违逆国法,已被父皇废黜,今勒兵宫阙,是要造反逼宫吗!”

城下那三十余名小官背抵宫墙,硬着头皮齐声附和:“皇上既有明旨,五殿下当束手就擒!”

“皇命不可违,如今六殿下才是正牌皇太子!”

“我等位卑,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殿下若是天命所归,陛下焉会易储!”

“诸位将军都督,难道不见现太子手中圣旨?为何仍附逆贼!”

“我等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

沈徵环视那群虚张声势的官员,抬手举起从江子威手中截来的密旨:“孤监国近一载,上承父皇信赖,下服百官之心。沈瞋趁孤离京,暗中构陷,挟持君父,妄图篡位!父皇察其不臣之心,暗遣禁卫传孤密旨,命孤调集三大营、兵部,生擒此贼,立斩不赦!尔等眼浊心迷,竟信逆贼,助纣为虐!”

三十余名小官忽见沈徵也捧出一道圣旨,登时面无人色,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当即扑地跪倒,改口不迭:“臣有眼无珠,误信奸人,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

沈瞋在城楼上气得眼前发黑,厉声嘶吼:“沈徵,你好一张利口!那道旨意,本是父皇下令诛你与奸佞温琢的密旨,不过是被你强夺,巧言粉饰!”

沈徵反唇相讥:“温掌院修堤治水,绵州赈灾,清名满天下,何时成了你口中奸佞?由此可见,你已是胡言乱语,慌不择路!”

此言一出,城下官员愈发倒向沈徵。

温琢政绩昭昭,门生无数,怎就成奸佞了?

城上禁卫军心思也活络起来,他们本就未亲见圣旨,万一真是沈瞋与校尉合谋,矫诏谋逆,他们岂非要成千古罪人?

沈瞋见军心大乱,脖颈青筋暴起,面如赤炭,只想拼个鱼死网破:“温琢因何是奸佞,你又如何悖逆父皇,难道还用我言明?你与温琢——”

忽在这时,一道尖利女声骤然截断他的话——

“沈瞋手中圣旨是假!本宫日夜侍奉陛下身侧,从未见陛下拟此诏旨,沈瞋是要叛乱!”

珍贵妃依旧是白日那身华服,珠翠步摇在火光里乱颤,不知何时已踏上城头。

她柔指陡指沈瞋,眼尾寒冽:“尔等禁卫军,还不将此逆贼拿下,莫非想与他一同谋逆?”

守城禁卫军本就心疑,此刻被贵妃亲口指认,更是茫然失措,纷纷垂下手中弓弩。

沈瞋惊怒交加,猛地回头瞪向珍贵妃,脑中一片轰鸣。

她何时与沈徵结盟?为何结盟?她竟放着亲子沈赫不顾,来帮沈徵?

沈瞋不及细想,忙从袖中摸出圣旨,厉声狂笑:“贵妃疯了!这圣旨是父皇亲手所书,你亲自研磨!你敢与我同去御前对质吗!”

珍贵妃瞬间换了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泪意涌上来,声音悲怆:“陛下病入膏肓,早已不能执笔,是你挟持君父,拿一纸空文蒙骗禁卫军,锁闭宫城,意图犯上!”

“一派胡言!” 沈瞋气得浑身发抖,“下午传旨之时,门外禁卫尽皆听闻,岂容你狡辩!来人,将这疯妇拿下,休要让她妖言惑众!”

四名校尉亲见圣旨、亲闻圣谕,自是信沈瞋,当即上前要擒住珍贵妃。

贵妃却猛地扑到城垛边,对着城下悲声大呼:“太子救我!救陛下!沈瞋手中根本是一张白纸,他要以假乱真,蒙蔽天下!”

“贵妃你——”一名校尉怒极,伸手将她拽住,却也不敢对贵妃过于粗蛮。

“放开!”珍贵妃拼命挣扎,珠翠散落,发丝凌乱,状极凄惶。

沈徵扬鞭直指:“沈瞋,贵妃亲口指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君定渊玉面一沉,银甲耀目:“沈瞋,还不束手就擒!”

刘国公白须飘拂,按剑道:“老夫当年辅佐陛下定天下,今日便再诛一次逆贼!”

墨纾伸手摸向箭囊:“群臣所向,民心所向,你还要负隅顽抗!”

沈瞋只觉眼前一幕荒诞绝伦。

他有父皇亲旨,有真龙气运,上一世曾登临大宝,今日竟被这群人逼到这般境地。

他仰天长笑,笑得骨节咯吱作响,面目狰狞:“我当温晚山运筹如神,沈徵天纵奇才,原来不过是这般下作手段!你们已是黔驴技穷!”

他高举圣旨,猛地一抖,明黄卷轴迎风展开:“圣旨在此,尔等愚将,还不跪拜!”

他挺着胸膛,昂首望天,只待百官跪伏,兵将卸甲,沈徵温琢大惊失色。

然而城下只有一片死寂。

城上禁卫军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卷圣旨之上,空空荡荡,半字皆无。

短暂沉寂如烈火烹油般炸开——

“这、这是白纸!”

“真是一张白纸!贵妃没说谎!”

“六殿下才是乱臣贼子!”

禁卫军哗然四散,接连后退,兵刃纷纷调转,指向沈瞋。

四名校尉也瞠目结舌,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寒鸦掠空,哀鸣阵阵,竟似失控般扑向红墙琉璃瓦,盖来一片黑云。

沈瞋没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心中咯噔一声,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手中圣旨,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真的空无一字!

他亲眼所见、父皇亲笔写下的立储诏书,竟凭空消失,仿佛养心殿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喁稀団●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脑中灵光乍现,瞬间忆起珍贵妃研磨时那诡异的从容,喉间迸出绝望大喊:“是你!是你这毒妇在墨里动了手脚!”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珍贵妃衣襟,眼见她眸中狠戾,怒从心起,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此举有用吗?没用!没用!我这就请父皇亲上城楼,你们就全完了,全完了!”

珍贵妃脸颊歪转,嘴角渗出血丝,却扭回头,对着他得意一笑,毒蛇吐信般:“本宫此举,自然有用。”

就听城下沈徵怒声下令:“沈瞋携空旨谋逆,立斩不赦,动手!”

君定渊拉弓搭箭,两指一松,一道冷锐风声呼啸而至,划破火浪,直取沈瞋面门!

沈瞋正与贵妃纠缠,半身探出垛口,惊魂未定间慌忙拧身,箭镞擦冠而入,掀飞他一片头皮,狠狠钉进身后城砖。

他还未及呼痛,墨纾双箭已至——

噗嗤!

两支利箭精准贯入胸腔,热血瞬间浸透衣甲。

沈瞋不可思议地低头,他分明穿甲,分明护身周全,可墨纾之箭竟可刺透甲胄扎入肺腑。

这是何等神兵,何等力道!

他身子猛晃,头顶鲜血淌下,糊住眼睫,视线之中一片赤红。

他欲后退,又是数箭穿肩透腹,他只觉热流浸透甲胄,力气飞速消散。

他不解,为何禁卫军冷眼旁观,为何亲见圣旨的校尉也不肯为他拼死一战。

他想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们,想咒骂他们,可一箭正中左眼,截断他所念,他的身子缓缓向下滑去。

濒死之际,他穿透万千兵甲,竟只看见了马上的温琢。

温琢安安静静望着他,面上无喜无怒,只有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在风里轻轻颤动。

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日,只是位置倒转,万箭穿心的人,换成了他。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温琢临死前的那句咒言——

“我若能回顺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不甘心!好不甘心!

他是盛德帝,他才是真龙天子!

沈瞋伸手想去堵身上的伤口,鲜血却越涌越猛,染红脚下青砖。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无边恨意吞天噬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恨声道:“温琢……温琢!我若——”

嗖!

最后一箭,贯穿咽喉,只留下血洞狰狞,斩断了他所有不甘与怨毒。

沈瞋双目圆睁,仰面倒地,溅起层层烟尘,再无声息。

墨纾收弓,高声喝道:“太子殿下,奸佞已诛,请入皇城!”

“请殿下入皇城!”

“请殿下入皇城!”

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寰宇,惊飞城头寒鸦。

几名校尉心知大势已去,当即丢盔卸甲,开门跪降。

恰在此时,东方破晓。

熹色破开黑云,一线天光泼落苍茫大地,照尽长夜阴霾。

沈徵面色凛然,怀中护着温琢,催动身下踏白沙,昂然直入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