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许死后,林英娘失魂落魄,她像是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瞧见偌大的温宅转头成空,也只是怔怔瞥了一眼。
官差缉拿人犯时核查户籍,才知林英娘早已得了温应敬的休书,名义上已是自由身,算不得温家人。
再加上她身负皇上亲封的敕命,地方官府无权擅审,须经三法司合议,方能启动审讯与监禁程序。
一下子,如何安置林英娘就成了难题。
这个难题自然要落到温琢头上。
温琢万没想到,温应敬竟会想出写休书,分财产这种阴招,光明正大躲避官府的捐纳。
好在林英娘并没有护着温家为难温琢,她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了,可惜她知道的并不多,温应敬待她,只当花瓶般养着,锦衣玉食供着,却绝不让她沾染生意上的事。
日头西斜,余晖透过旧日的窗棂,照亮漂浮的尘埃。
官差们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院子里藏匿的木箱逐个搬出去,装车运往府库。
直至天色昏黑,这座沉寂多年的院落才被彻底腾空,一如往昔,仿佛它只是短暂的,迎来了故人的光顾。
沈徵立在院中央,望着周遭残破的土墙与缺角的屋檐,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温琢静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全无记忆。”
依着先生所言,林英娘家里曾是木匠,一儿一女,原住在平昌县,离海很近。
早年绵州闹倭患,人心惶惶,林英娘的爹娘慌不择路,抱起年幼的儿子就往山中跑,竟将她忘在了田埂上。
后来是虚惊一场,倭寇并未入村,逃难的村民纷纷返乡,可林英娘的爹娘却迟迟未归,不知去了何处。
她本该饿死在田里,幸得温齐敏一家从此地路过,见她可怜,好心收留了她,养在家里做个丫鬟。
后来温齐敏的爹娘相继离世,他自己考中秀才,林英娘也渐渐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时就面临两难,若温齐敏要继续考取科举,就要将林英娘早早嫁出去,否则当前世道,一个独身漂亮女子,无父母依傍,无兄弟撑腰,万难生存。
可林英娘丫鬟的出身,又难嫁进像样的人家做主母,若是嫁个家境贫寒的,谁会待她如现在这般好呢?
温齐敏性情温善,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便放弃了科举仕途,与她成了亲,一同在此处安家落户。
直到温琢出生,温齐敏意外身故,林英娘被温应敬纳入家中,此处才彻底荒废。
“但我爹娘,应当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温琢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主屋的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只木头削成的小马,巴掌大小,漆面早已脱落,边角也磕得开裂,却被人细心擦洗过,干干净净地摆在窗台中央。
温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雕工算不上精细,却擦磨许多遍,不见一丝毛刺。
这显然是孩子的玩具,在这个家里,自然……是属于他的。
他摩挲着小马粗糙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了许久,他轻轻将小马放回原处,淡淡道:“殿下,走吧。”
“带走吧。”
“什么?”
“你的小马,带走吧。”
“那只是一个坏掉的……”
话到嘴边,却被沈徵打断。
“嗯,想带就带走吧。”
温琢不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转身,将那小马收在了袖中,带走了这间荒芜院落里,最后一点温柔的余念。
连夜回绵州府太过折腾,温琢与沈徵便暂且歇在凉坪县衙。
刚得片刻喘息,还来不及消化这一日翻江倒海的情绪,门外差役便匆匆来报:“掌院,殿下,林夫人恳请为温许收尸。”
温琢手中碗筷“哐当”一声搁在案上,双眸瞬间结了冰,才动过一口的饭食,此刻瞧着再无半分胃口。
他一言不发,甩袖便跨出房门,衣袍裹起寒气森森的风。
沈徵见状,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温琢命人将林英娘带到了望天沟边,沟中河水黑沉沉的向前翻滚,比夜色更浓。
林英娘形容憔悴,鬓发散乱,瞧见温琢,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掺着畏怯的温柔。
温琢指着那道奔涌的黑水,声音鲜见严厉:“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恶劣已极!温家将孩童豢养在孤岛上,喂食香料与树脂,待时机成熟,便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取出,再将尸体扔进河中顺流飘走!”
他的恨意愈演愈烈,如同河水般翻滚拍击:“他们赚着沾满鲜血的脏钱,用着丧尽天良的脏货,你还想为他收尸?你觉得他配入土为安吗!”
林英娘惶然,踉跄后退,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滚滚的河流,仿佛能看见冤魂在水中挣扎。
温琢一步步逼近,沉冷的目光将火把也冻得瑟瑟发抖。
“你不要求我,你去和那些失去孩子的流民当面说,说你怜悯你那毫无人性的儿子,要为他收尸,给他上香,祝他安息,你去说啊!”
林英娘跌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道:“琢儿,对不起……娘不知道……娘不求了,再也不求了……”
“你不知道?”温琢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发出一声冷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与讥诮:“他是第一天变成这样的吗?当年他将我推入河中,恨不得将我淹死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他骗我入祠堂,任由温泽对我百般欺凌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温应敬威胁我,从不许我告状,可你非盲非聋,你就当真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林英娘痛不欲生,在密不透风刀刀剜心的诘问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我知道……但我不敢知道!琢儿,都是娘的错,是娘懦弱,是娘没用,娘没有保护好你……”
沈徵在旁听着,心头像压了千斤重石。他终于明白,为何温琢生在绵州,却说自己不会水,很怕水。
原来他曾被人推入河中,险些丧命。
身为现代人,他受过现代法系的尊严教育,可此刻,他却觉得温许死得太轻松了,他恨不得让温许将古代所有酷刑都体验一遍,极致痛苦而死。
“你既然保护不了我,为何将我带入温家,为何不干脆将我抛了!”他本没打算与林英娘有这样一番对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种种早已无足轻重,是非恩怨也没必要深究,只是情绪始终梗在心头,不吐不快。
凭什么,她可以浑浑噩噩地活着,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凭什么,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缩在自己的龟壳中,蒙住双眼,自欺欺人的得过且过?
他偏要撕开这层虚假的伪装,将血淋淋的伤口与仇怨,尽数展示在她面前,让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让她知道,温许今日下场,与她往日怯懦纵容息息相关!
林英娘眼泪快要哭干了,断断续续说:“因为……娘也被抛下过,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娘不忍你……”
“谁要你的不忍!”
温琢猛地甩手,袖中那只小马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坠入河中,砸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林英娘看清了那是什么,浑身一僵,怔怔望着河水,她没想到,温琢竟会将这只小马取回来。
早已断裂的情分,仿佛在这一刻被很轻地扯了一下,林英娘顾不得许多,猛然起身,朝望天沟的河水扑去。
她很想,很想抓紧这最后一次。
林英娘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动作又快又急,温琢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刚巧与她衣角擦过,抓了一手空:“娘——!”
天地间裂开浓黑的漩涡,她的身影眨眼便被吞没,连一丝挣扎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温琢体力透支,跪倒在河岸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泥泞,怔怔失神。
思绪像是被卡在林英娘入水的前一瞬,他听不见奔涌的水流声,听不见火把的噼啪声,满心只有翻涌的愤怒与恨意。
但忽然之间,这些情绪也都没有了落处,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直到沈徵用力将他抱在怀里,他才慢慢找回了神智。
他动了动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两个字——
“可笑……”
可这两个字刚说完,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
“我知道。”沈徵收紧双臂。
“我又没要她死……”温琢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死死依靠着沈徵才能稳住,“她是因我而死吗,因为我扔了那只小马?”
“不是。”沈徵低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是她太痛苦了。”
“谁又不痛苦,凭什么她就只想着逃避?”温琢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委屈般的控诉。
沈徵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将颤抖消弭:“因为她不够坚强,老师可以允许她这次也不坚强吗?”
温琢闭上眼,沈徵的衣襟潮意弥漫。
打捞足足进行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她仿佛随着那些孩童一起,融入茫茫大海中,与天地共生。
明知道没有希望了,可一连数日,温琢仍守在望天沟边。
沈徵也不劝,只是默默陪着他,白日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夜里便与他依偎在篝火旁,抵御湿寒的夜风。
夜深人静时,温琢会难得地卸下防备,絮絮叨叨讲起儿时的旧事。
讲温家如何将他视作累赘,讲温泽温许如何欺凌他,讲对林英娘恩怨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还说起那两道烫疤,愈合得好慢好慢。
“我应当痛快的……”他望着远处,声音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可如今却守在这里,殿下想必难以理解吧。”
“我能。”
温琢自嘲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
“因为你心里清楚,她其实过得也很难。” 沈徵伸手替他拢紧裘袍,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她无力反抗温应敬,也护不住你,只好选择逃避。她不是完全不爱你,但她只给你一点点,让你怨也不甘心,爱也不甘心。”
温琢沉默。
沈徵继续说:“上次在舅舅的军营,你出去坑……偶遇墨纾,我们聊到一件事。”
“什么事?”
“聊到早知宜嫔如此,当初是否该救她。”沈徵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青丝,声音温柔,“我曾学到过一种观念,说人只需关注自己的课题,救人是好事,那便救了,这是完成自己的课题,而宜嫔心怀不轨,选择走上歪路,那是她的课题,与我无关,不必为此纠结。”
“老师这事也是一样的,如今觉得别扭难过,是因为你总在想她的苦衷,但这些苦衷,终究只是她的课题,不必成为你的负累。只要谢过她给予的生命,也可以不原谅她造成的伤害。”
“这说法很怪。”但听着心里却莫名松快了许多。
“是有点儿怪,但也很有道理。” 沈徵笑了笑。
绵州的夜里已带了冬日的寒气,但此刻篝火旁却暖意融融,四野寂静无虫鸣,望天沟也变得温顺许多。
“对了,还未问殿下,为何突然追来了凉坪县?” 温琢从他肩头抬起头,转脸望他。
“江蛮女来报,说洞崖子里有十余名幼童无人认领,不知家在何处,所以想来问问你,如何妥善安顿。”
“这件事——”温琢刚要开口。
“这件事只是借口。” 沈徵突然凑近,目光直白得让人心慌,“真相是,我想你了。”
温琢怔住,连日沉寂的双眸,此刻像被漫天星河浸润过,闪烁着粼粼的光亮。
“我很想你,也担心你。” 沈徵望着他,坦诚而热烈,毫无半分掩饰,“明知道你智计无双,手握大权,对付温家绰绰有余,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来找你,想陪在你身边。”
温琢的心跳渐渐失序,指尖拘谨地蜷起。
“晚山,什么样的人才会亲彼此的唇呢?”沈徵突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温琢心头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想藏住总是不争气的耳朵。
还未等他回应,沈徵便已俯身,与他气息交织,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好爱你,不止一点点。”
身前的篝火“噼啪”一声,溅起两朵炭花,在空中呼啦一亮,又悄然熄灭,映得两人眼底都燃起了火焰。
温琢因这句话而呼吸急促,身体轻轻颤抖,但多年的防备与伪装却瞬间竖起,甚至有些尖锐地反问:“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殿下的老师。” 温琢言不由衷地强调。
沈徵反而凑得更近,目光扫过他的唇:“我不会吻自己的老师,只会吻自己的爱人。”
“殿下是沈氏皇族,身系国本,怎可与一男子谈情说爱?” 温琢负隅顽抗。
“所以老师的偷吻,只是出巡途中限定的馈赠,等回了京城,就会收回吗?”沈徵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沉肃。
“若非如此,难道殿下他日登基,还要娶一男子为妻吗?” 分明是他一直在质问沈徵,显得刻薄无情,但心里却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他将上世被嘲笑作呕的妄想摆到沈徵面前,任其批判。
“要。”
沈徵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有些苍白的唇,“我要娶一男子为妻,我要老师嫁我为妻。”
“可祖宗章法不容,大乾律例不许。”
“那就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温琢彻底怔然。
这就是他心中所想,是他的期盼已久。
他因这句话而欢喜,因这句话而充满希望,可多年的隐忍与谨慎,让他无法尽情表露情绪。
他虽步步后退,却仍寸寸提防,不肯卸下最后一层铠甲。
“我其实很坏的,我故意给温应敬机会藏匿家产,其实就算赈灾的钱粮足够,我也会说不够。因为我就是要一点点折磨他们,让他们一日送一人去死,让他们偿还我当年受过的苦楚。”温琢小心试探。
“应当的,他们作恶多端,本就不得好死。”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坏,这只是我一点点的坏。” 温琢眼中浮起潮意,他咬紧牙,却还是由眼泪落了下来。
“我要是知道呢?”沈徵轻笑着,吻去他的泪,然后卷着那滴泪,缓缓抵住他的唇,不允许他再妄自菲薄,“就算老师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爱。”
亲吻来得又深又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温琢再想开口说什么,便被沈徵的舌尖趁机探入,扫荡着他口腔的每一处,将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只能紧紧搂住沈徵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拽入沉沦。
火苗如水波一般,在他们脸上留下晃动的光影,璀璨的星河倾泻温柔的眷顾,坠下一颗灼亮的银白的星。
不知过了多久,沈徵才缓缓松开他,将他紧紧裹入自己的裘袍之中,让他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一边亲昵地顺着他的背,一边认真地说:“我就当老师答应了,不过有件事,要与老师说清楚。”
温琢埋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老师曾喜爱女子,还听说老师在教坊有很多红颜知己。” 沈徵醋意泛滥,还强装大度,“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不可以再和她们见面,这件事很严肃,希望老师认真对待。”
“……”
竟只是此事,他果然不知道我有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