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只这一句话,便已耗尽温琢的全部气力。

他只能借着浓郁的黑暗,借着先前那些严肃且秉正的话题,将这句话背后的私心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份心思对寻常男子而言无异于亵渎,至少他这样认为。

好在他的自惭形秽不必现于人前,黑暗体贴地将他脸上的羞赧,耳尖的灼热尽数掩盖。

他暗自盘算,若沈徵听出端倪,感觉诧异不适,他便顺势承接上文,说自己对他有魏征对唐太宗的期许,盼他能济世安民。

可沈徵却从那心虚且微妙的呼吸中寻出了一点不同。

莫非温琢对男子之情没有以往那么歧视和厌恶了?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温琢的思想也会有一些不可控制的改变?

沈徵心中一动,越发笃定温琢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帮忙清洗,上药,同榻而睡。

全程之中,他只感受到温琢的局促害臊,却并没有排斥和厌恶。

沈徵心跳的很厉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扑通扑通” 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克制本分之人,他喜欢进攻,喜欢越禁。

他先前碍于尊重,不敢有半分僭越,可若当事人并无反感,他就会主动踏出红线。

沈徵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道岌岌可危的界限,在裘袍上摸索一阵,终于触到了一截温凉如玉的小指。

他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覆了上去,清晰感觉到掌下的手猛地一僵,却并未抽回。

时光静静流淌,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都刻意放轻了气息,宛若两军对垒,各自藏匿,谁先暴露便会满盘皆输。

温琢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只大手牢牢牵引,沈徵的掌心宽阔而滚烫,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些御马骑射留下的粗糙。

但粗糙也很好,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沈徵的不好。

沉默是种无声的默许,虽然看不见,但沈徵始终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温琢。

不知过了多久,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缓慢挤开温琢细腻柔软的指缝,一路嵌至根部,而后轻轻收合,与他掌心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这已经超越意外,不小心,做梦,诸如此类借口的范畴了。

这是有意为之,是欲念催动,是情难自抑。

沈徵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很喜欢温琢,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喜欢,是入骨相思知不知的喜欢。

温琢紧张地瑟缩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轻而易举便被那大掌按住。

然后他再无半分反抗。

聪明人,稍有一点暗示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知道沈徵此刻怎样,但他的秩序已经乱了,他像个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的莽夫,眼见着物什翻得乱七八糟,却不知该从何处整理,只能枯坐在地上,望着满眼狼藉茫然无措。

沈徵将他的手背焐得滚烫,甚至感觉到温软的掌心沁出了些许潮湿的汗意。

他睡意全无。

离得如此近,只牵手怎么能够?

耳下抻平的包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似春蚕啮桑,两人鼻尖相触,最后一丝缝隙也被温热的气息吞噬。

沈徵喉结向上一顶,下唇轻轻抵上了渴求已久的润泽。

只碰还嫌不够,他越过失序的呼吸,紧紧贴住,细细摩挲。

依旧没有人说话,唯有交织的呼吸与不断升腾的热浪,在暗夜中悄然蔓延。

温琢仿佛藏身于一只名为黑暗的密盒之中,被人告知很安全,很隐秘,他自欺欺人地僵住不动,如同冬眠的小动物,盼着这夜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可偏偏在这样的夜里,他被人把唇吻透了。

起初是一分一合的碰,裹着沉重的呼吸,后来是粘住不放的磨,从唇珠到唇角。

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时间已经失去了作用。

巷外忽然传来差役搜寻归来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映在窗纸上,将屋堂照得隐约可见——

两人默契地分开,各自枕在包裹一侧,呼吸又变得克制而规矩。

他们仍是君子。

除了背襟挂上的汗,压得微微发麻的肩头,以及暗中依旧紧扣的双手,倾诉着方才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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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清气爽,江蛮女扣响屋门,说那叫六猴儿的少年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温琢已经起了身,借着铜盆中的凉水擦洗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到唇峰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只觉唇瓣微微发胀。

他垂着眼睫,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对屋外应道:“知道了。”

转头望去,沈徵也已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理着睡乱的腰带与领口。

垫在头下的包裹被压得不成形状,铺在身下的裘袍也皱作一团。

温琢慌忙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六猴儿像是知道不少秘密,昨日没时间,今日找他好好谈谈。”

沈徵瞧他开口便是正事,就知道他还没做好准备,直面黑暗中的冲动。

沈徵昨夜情不自禁冒犯,天一亮也绅士起来了。

他也不逼他,顺着他的话头接道:“我倒是好奇,昨日那畜生当街施暴,无人敢管,为什么他爹还被称为温大善人。”

他谨慎的没有把温许和温应敬与温琢扯上关系。

“或是捶麻柘稠调豆浆,或是煮麦麸稀和细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谢上苍。一贯如此罢了。”温琢答道。

“是刘时中的曲?”沈徵腰带已经整好,从床边起身,迈步朝温琢走过来。

这句曲词是说,灾荒中的百姓,只要得到树皮,麻杆,麦麸,粗糠这些果腹的粗食,便会每天清晨双手合十,高举拳头,虔诚地感谢恩赐。

百姓总是卑微而易愚的,因为他们根本无暇思考自己为何落入如此境地,是谁剥夺了他们生存的权利。

“嗯。”温琢让出铜盆,避过沈徵直白深邃的眼神,心道,为何不将床铺也整理妥当?像昨夜他们做过什么混乱之事一样。

他下意识想舔舔唇,却瞥见沈徵一边洗脸,一边若有似无地望着自己,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舌头。

“我去开门。” 温琢转过身,推开那扇脆弱失修的木门。

日光莽撞地扑了进来,将他晃得头一偏,险些再次将门扣上。

怎能如此亮!

江蛮女站在门外,铜铃般的圆眼扫过温琢潮湿的发丝,以及眼底淡淡的红丝,关切问道:“大人昨夜没睡好?”

“未曾!”温琢立即反驳。

江蛮女微张唇,这分明就是没睡好嘛,身弱认床也不是一两天了,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倔了。

转头瞧见脸都未擦,眼底带着些许青黑,湿漉漉走过来的沈徵,江蛮女再次感慨:“殿下也没睡好?”

沈徵唇边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说:“昨夜——”

温琢顿时夺门而出,袍角飘然,裹起一阵风,眨眼间走出老远。

江蛮女搔了搔头,莫名其妙。

沈徵望着温琢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完:“昨夜有差役往来搜寻,精神紧张,一直没睡着。”

“原来如此,委屈大人和殿下了。”江蛮女从不认床,心更是大,昨夜睡得格外香甜,没想到殿下和大人竟是如此忧心忡忡。

沈徵虽然睡得不够,但心情颇好,他负手迈出房门:“走吧,别让你家大人跑远了。”

隔着一道院门,便听里面传来六猴儿兴致高昂的声:“嘿,外边儿都炸开锅了,官府已经下了通缉令要抓你们呢!还说今日要挨家挨户搜查,这就是跟温家作对的下场,连官府都得听他们的!”

但他转头看清温琢卸去伪装后的模样,口中的烙饼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他忘了去捡,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温琢,满脸的不可置信。

昨夜天刚黑他便抱着吃食回了房,也不曾再见这帮人,他没想到,没想到这个病鬼居然长得如此、如此……

他语塞,完全不知该怎样形容,他活了这十几年,见过最好看的人便是温许公子,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只觉俊美无双,心中既羡慕又嫉妒,羡慕温许长得这样好,嫉妒温许生在富贵之家。

就连城里那些识字的先生都说,温许容貌无双,冠绝绵州。

可温许跟眼前的人一比,简直是道边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沈徵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从温琢腰间抽出折扇,对着六猴儿轻轻扇了扇:“昨日刚管了你一顿饱饭,今日连饼都不要了?”

六猴儿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咧嘴一笑,连忙蹲下身捡起烙饼,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温琢已经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了,他神色平静地问道:“六猴儿,你就一直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挺着脖子,将口中的干饼咽了下去,随即屈膝坐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破麻衣,晾着身上的热汗:“是啊,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儿绝对没有人来查!”

温琢瞧他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笑了:“你倒是机灵。”

六猴儿撇撇嘴,说道:“我当初带你们来,是瞧着你们肯帮那老伯,不像坏人,你们倒好,还怀疑我,现在可好了,你们比我还危险,等官府抓到你们,非把你们砍头不可!”

柳绮迎闻言,抱臂笑道:“你放心吧,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沈徵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逗着他说:“昨日我瞧那客栈大堂里的人都低头避事,还以为这绵州城没几个有良心的,没想到能碰到你这个英雄。”

六猴儿被他夸得心头一热,对沈徵的好感顿时多了几分。他挠了挠圆脑袋,叹了口气:“我认得他,他女儿是和我一同被卖去温家的,比我还小一岁,只不过我偷跑出来了,枝娃儿没有,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块龙涎香仍旧硌在心头,温琢神色一凛,问道:“你们为何会被卖去温家?”

六猴儿一副他明知故问的表情,答道:“还能为何?粮都给蝗虫吃了,人都饿死了,不卖怎么办,起码我还能换十个馒头给我娘。”

对于自己被卖这件事,他似乎没有太多怨念,仿佛这再稀松平常不过。

温琢神情严肃:“蝗灾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猴儿抓了抓灰突突黏在一起的头发:“半年了吧,不记得了,太久了。”

果然,沈徵说得没错,绵州蝗灾远比他们想得严重,半年灾情,居然让楼昌随瞒得滴水不漏!

温琢心中一沉,又问:“像你这样被卖去温家的孩子,多不多?”

“多!怎么不多!” 六猴儿点头如捣蒜,只是嗓子噎得有些闷,“那会儿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卖孩子的。”

柳绮迎瞧了温琢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一囊水,递给六猴儿,问道:“那温家买了你们,是不是对你们百般苛待,强迫你们做苦活,还动辄打骂?”

六猴儿皱了皱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摇头道:“那倒没有。温家的温许公子,确实蛮横不讲理,可温大善人却是大大的好人,他买下我们,从不叫我们干重活,更不会打骂,反而让我们吃香喷喷的食物,把我们养得好好的。”

柳绮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温琢。

温琢眯了眯眼,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逃?”

六猴儿狡黠一笑,说道:“嘿,我想着卖一次能换十个馒头,若是我跑出去,让我娘再把我卖一次,不就能再换十个馒头了?反正温家买的孩子多,他们也认不出来。”

沈徵心中暗笑,果然精得跟猴一样,钻空子小能手。

“那你怎么会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抱着水囊,身子微微蜷缩起来,缓缓垂下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跑回家,却没找见我娘,她常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问别的人,他们都说我娘跟别的汉子跑了,不要我了。”

“我一直琢磨着回温家,又怕他们不肯收留,只能偷偷摸到城里来,想找机会求温大善人网开一面,让我回去,起码能有口饱饭吃。”

“枝娃儿他爹挺好的,还知道博了香换钱来找她,要是我跟她换换就好了,我想回回不去,她爹想她出来又见不着。”

这番话,着实出乎众人意料,就连温琢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看来在六猴儿眼中,温应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替百姓养着孩子,纵然温许蛮横,但这和温应敬是善人不冲突。

六猴儿不是个容易消极的,很快提起精神:“我说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等到绵州香会,见了温大善人,好好求恳一番,说不定他老人家发了慈心,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所以绵州蝗灾如此严重,道路上却不见一个流民,全赖温应敬的救济?”沈徵一听就觉得很荒谬,“那官府呢?绵州的备用仓,府仓,官仓都是摆设不成?”

六猴儿听到此处,忍不住脸色一变,怒气腾起,狠狠啐了一口:“这就要说到我们绵州地界上最大的恶贼了!”

沈徵精神一震:“哦?”

就见六猴儿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掌,伸出一根指头重重往地下一点:“你们知道这处宅院是谁的家吗?又为何会被官府封了大门?”

沈徵眼前立刻浮现出门外木匾上那两个蒙尘的大字。

显然这是一位姓刘的官员的家。

六猴儿对着地面狠狠跺了两脚,咬牙切齿道:“此人名叫刘康人,是此地的千户所,说他的名字你们可能不知道,可他老爹却是朝中顶大顶大的官,他曾经还做过征战沙场的将军哩!”

在场众人齐齐愕然。

这座刘宅居然属于十年前南境大败的罪魁祸首,刘国公之子——刘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