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庆功宴后一个月,京城街巷已是铺上一层翠金交叠的薄毯,毯子叫秋雨一泡,几日都不见干爽。

贤王党们憋了许久,瞧见顺元帝总算从废太子的失落中走出来,便蠢蠢欲动想要另立太子。

其实也不怪贤王心急,而是他此刻看起来众望所归,人一旦被架在了某个位置,就算自己想冷静一下,手底下人也不会让他停下。

上世温琢便是利用了他愈加急躁失据的心理,不断用各种方式透露给顺元帝,贤王曾经对付废太子的手段,引起顺元帝的心寒和忌惮,彻底将贤王剔除在储位之外。

顺元帝本人与皇兄相处甚佳,或者说他的皇兄自小护着他,而他很依赖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兄。

可上一代康贞帝的兄弟们却不安分,康贞帝心善,登基后也没有处置一众兄弟,反而给他们辅国的权利。

但正是这份仁慈,酿成了后患,以至长子惨死,次子三次遇袭,九死一生。

是以顺元帝极其厌恶兄弟阋墙的行为,而贤王对废太子做的事,已经足够触他的逆鳞。

温琢这世也打算给贤王上这计猛药。

恰好墨纾的下肢外骨骼造好了,在这个没有碳纤维,合金材料的年代,他愣是将沈徵图纸上的功能实现得大差不差。

永宁侯府的人试了一圈,发现确实能省力气,又不笨重繁琐,墨纾才给顺元帝带了去。

顺元帝在清凉殿接见他,墨纾跪在地上,恭敬的将外骨骼给顺元帝套好。

“草民请陛下一试。”

说罢,墨纾低着头,蹭退到了阶下。

顺元帝颤巍巍地站起身,又惊又怕地扶着腿上这玩意儿,就连迈步都很谨慎。

“主子小心。”刘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旦顺元帝有站立不稳的架势,他便及时扶住。

顺元帝张开两只胳膊,小心翼翼的在清凉殿中挪步,一开始挪得极慢,像只笨鹅一样左右摇摆,来回两圈便走顺当了,速度也快了起来,仿佛真重现了往日英姿。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刘荃便先笑容满面地恭喜上了:“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您有了这件神物,走路已无恙了!”

“好,好好!”顺元帝一边撑着腰,一边转身惊喜面向墨纾,“墨纾,你果真是造物奇才,替朕解决了大麻烦,朕要赏你,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墨纾却并未居功自傲,反而将脑袋压得更低,谦卑道:“草民戴罪之身,得陛下恩典才苟活今日,不敢奢求赏赐,况南境之危已解,大乾边境安宁,君将军也不再需要我,草民愿意效仿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以明淡泊之志。”

温琢和他说,此次进宫,务必提到‘菊’字,还要不经意的,顺理成章的提到。

顺元帝听了这话,倏地一寂,片刻后又说:“不好,你不能走,朕要将兵部武库清吏司交给你掌管,日后你可正大光明为国锻造军器,火器,与怀深一道,护大乾平安。”

墨纾不求做官,只想归隐,令顺元帝完全没有了戒心。

他年少时也颇爱寻仙问道,知道有些道行高深的隐士是不愿在朝廷为官的,他对这些人始终抱着种敬仰和向往,如今墨纾在他心中的形象与隐士越发接近了,仿佛墨纾此番出世,便只是为解南境之危。

况且这神器日后恐需修缮改良,他也离不开墨纾。

墨纾身子一颤,抬头惊愕地望着顺元帝。

刘荃含笑:“墨公子惊了吧,还不快谢恩啊。”

墨纾仿佛如梦初醒,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在朝为官本不是他所愿,但为了墨家声名,为了家学传承,他必须踏入红尘。

不可否认,兵部是发挥他才能最好的地方。

待墨纾谢恩走了,清凉殿的殿门还开着,一道秋风夹着黄叶飘进了门槛,躺在青砖上。

顺元帝静静看着那片落叶,陷入久违的深思。

他忍不住问刘荃:“深秋了,宫内的菊花都开了吗?”

刘荃眼皮一跳,佯装不懂回:“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奴婢倒没注意。”

顺元帝闭眼叹气:“曹皇后素来喜爱菊花,朕已然忘了许久,今日竟想起来了。”

刘荃不说话。

曹党被夷三族,前太子幽居凤阳台,曹皇后留在这世上的亲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今曹党受万民唾骂,已故的曹皇后也被连累,在民间被传成祸乱后宫的罪魁祸首。

“兮若是个宽善温和的人,朕对不起她。”顺元帝也就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敢吐露真情。

刘荃还是不敢搭话。

顺元帝转过头来,不悦道:“你做什么不说话,难不成朕主动提及的还能迁怒于你吗?就你心眼儿多!”

刘荃这才赔笑,将身子欠得更低,当作赎罪:“奴婢记得,皇后娘娘心肠柔软,对景王府里所有人都很好。”

“是啊,是啊……那时朕将宸妃锁在府外偏宅,不许任何人探望,唯有她偷偷送些补身子的吃食,还记得在冬日添件棉衣。”顺元帝眼眶微微湿热,泪水将眼前秋景糊成一团。

“朕因此斥责了她,她一声不吭就受了,事后仍竭尽所能关照宸妃。”顺元帝已经鲜少向人透露真实情感,刘长柏逼迫他成为了一个冷酷的工具,来保证大乾的正常运转,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是小工具,他们一生都要为了祖宗,为了基业,为了大乾活着,哪怕在外人眼中,他已享受无边尊贵。

“朕这一生情爱淡薄,唯一那点真心也都给了宸妃,对她不过是片刻的垂怜,她都知道,也不曾怨过,曹有为实在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顺元帝最后说道。

顺元帝此生共有两位皇后,当年景王府正妃柳氏是康贞帝强迫他娶的,他对柳氏没有感情,柳氏却奢求颇多。

得知他那次意外坠崖,结识宸妃,一见倾心,柳氏便处处打压针对宸妃。

宸妃幽居外宅时,曹氏处处关照,柳氏却总想趁机至宸妃于死地。

是以后来顺元帝登基,被迫封正妃柳氏为后,却无论如何不愿立沈弼为太子。

“曹党犯下重罪,陛下严惩,是为了给黔州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皇后娘娘善解人意,定会理解您的。”刘荃宽慰道,“正值深秋,奴婢去给皇后娘娘上柱香,带些新鲜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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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太子如何了?”顺元帝冷不丁问。

刘荃又是一阵心颤。

后日例朝。

顺元帝便戴着墨纾所做这件神物,大摇大摆地坐上龙椅。

他心情颇好,原是想向诸臣炫耀一下,他如今又能行动如风,隐隐有宝刀未老之姿。

谁料贤王党们心事重重,根本没领悟皇帝的意思。

卜章仪先站出来:“陛下,国之本在储,如今太子之位空缺,朝野悬心,还望陛下早立东宫,全宗庙之托,万民之望!”

唐光志也配合道:“陛下,前太子失德,致使朝野惶惶,百姓信心不足,唯有速立贤德之人,方能使国本既定,民心自稳,内外晏然。”

尚知秦:“臣请陛下早日立储,若遵祖宗旧章,俯顺先帝遗愿!”

顺元帝的脸倏地沉下来了,那点炫耀分享的兴致也荡然无存,反而颇为忌惮地问:“那诸卿以为,朕该立谁啊。”

贤王沈弼余光扫量周遭,也难得紧张起来,掌心裹着层层湿汗。

在他看来,顺元帝已经无人可选,论贤德,论朝中威望,论能力他都是唯一人选,况且他也曾是皇后之子,名正言顺。

卜章仪与唐光志对视一眼,觉得眼前已经没了障碍,可以一搏。

卜章仪跪下说:“我朝承周宗之制,循嫡长之规,昔秦废扶苏而立胡亥,终致二世而亡,如今皇长子昌龄日茂,资质异禀,正是合天意之举。”

温琢忍不住低下脑袋,压了压唇角。

贤王党还不知道,皇帝前日想起了曹皇后,顺便想起了前太子,于是遣人去凤阳台看望了一下,顺便得知了有人关照虐待前太子的事。

他们此时想逼皇帝立储,根本是把贤王往火坑里推。

果然,顺元帝阴恻恻道:“朕昨日听闻,前太子在凤阳台,一月便瘦脱了相,而且惊惧过度,身患重疾,却无太医医治。”

“朕还听说,有人暗示苛减前太子吃食,并令守卫言语羞辱,丧尽前太子脸面,如今天色渐冷,前太子房中,也不见厚褥棉衣。”

“前太子被废后,树倒猢狲散,朝中官员无人敢提,后宫奴婢更是避之不及,就连曾在东宫伺候的,为了讨好新主,也对太子极尽毁谤,唯有归入五殿下处的东宫詹事黄亭,得他宽宥,前往凤阳台遥遥叩拜一次。”

温琢微怔,笑容敛去,转头望向沈徵,与此同时,不少官员也向沈徵望去。

沈徵站在皇子当中,已然格外抢眼,但他神色自如,并未对顺元帝的话有过多反应,对群臣的关注也是兴趣寥寥,他唯向群臣首列某个位置绽出一丝笑颜。

温琢猝不及防接收到这个轻笑,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自己心生愉悦,他连忙握住不争气的耳朵,鼓弄鼓弄乌冠,将耳朵塞了进去。

顺元帝仍在说:“朕定要彻查,是谁居心叵测,对前太子不敬,欲行不轨,在此之前,诸皇子皆有嫌疑,朕暂且不谈立储一事。”

形势急转直下,贤王党冷汗直冒,谁也没料到,顺元帝竟还会关心一个被废的太子。

若是禁卫军查出是他们背后捣鬼,再有龚知远,洛明浦推波助澜,他们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贤王险些在殿上失态,他愕然望着顺元帝,此刻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乐极生悲。

虽然顺元帝没有挑明,但满朝文武都知道,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指的是他。

三皇子沈颋勾起一丝冷笑,方才群臣上奏立储,他还慌了一瞬,如今看来父皇根本没有立储的意思,那大家就熬吧,看谁能熬过谁,反正他还算年轻。

沈瞋听罢,不禁扼腕叹息,咬碎白牙。

他怎么忘了趁太子落难,适时去献献殷勤!

此举既可博得父皇欢心,又能感动旧太子党,令诸臣归服,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谁想这颗桃子也让沈徵给摘了!

也怪他近日一直思虑着绵州的事,等着给温琢重重一击,却忽略了宫中。

朝堂上鸦雀无声,群臣皆低垂着头,也唯有温琢敢抬头去瞧顺元帝的脸色。

但见皇帝的眼袋又坠一分,喉颈的脉突突地跳,显然余怒未消。

他未必是多心疼太子,而是看出来臣子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纷纷迫不及待巴结下一任储君。

他更厌恶对兄弟手足赶尽杀绝之人,正是这份贪念,导致了他整个人生的悲哀。

温琢仰起头,笑说:“陛下,臣也有奏。”

“说什么?”顺元帝脾气不顺,对他语气也硬,但仍算有耐心了。

“陛下今日戴了什么好东西,竟比微臣走路还快?”温琢目光灼灼,蠢蠢欲动的心思都由一双如波似水的亮目流了出来,“臣平日甚懒倦,御殿长街又太长,可不可以也赏臣一个戴?”

顺元帝气笑了:“朕有什么好东西你都惦记着,这个不行。”

温琢顿时垮脸,悻悻歪头。

刘荃赶忙借着温琢递的话头说:“这可是墨大人为陛下特制的下肢外骨骼,戴上走路甚为轻便,陛下喜爱的不行呢。”

终于有人发现了顺元帝的神器,也发现了他今日虎虎生威,于是顺元帝心情好了不少。

“温晚山,你又给朕垮着脸,也就仗着朕不爱跟你计较。”顺元帝嗔道,但他是真不跟温琢计较,又立刻解释道,“不是朕舍不得赏你,而是此物需得用到顶级的降香黄檀,整个神木厂才寻出两条,没有你的份。”

“哦?”温琢佯装惊讶,“原来墨大人这般厉害,不但能造守城弩机,还能给陛下做神器,那看来臣只好忍忍了。”

沈瞋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僵白,随之而来的是羞耻和难堪。

明白了,全明白了!

墨纾去神木厂根本是个圈套,顺元帝必然早就知道他在神木厂挑选降香黄檀,准备这件神器。

所以洛明浦,龚知远抓捕墨纾,弹劾君定渊才会失败,因为这根本是跟皇帝的利益作对!

可上世墨纾分明没提过下肢外骨骼一事啊!

这莫名其妙的,绑在腰腿上的怪物,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谢琅泱一阵恍惚,险些跌出排列。

他的自尊心仿佛被捏扁了揉碎了,扔在地上,叫人狠狠踩了一顿!

他思索了整整七日,却还没能领悟温琢此局深意,原来神木厂不是偶然得来,而是有意为之。

可是圣上到底是何时与墨纾达成约定的呢?

是了,必定是君定渊谢恩面圣之时。

但光凭虚无缥缈的一件神器,圣上怎么就能放过藏匿逆党的死罪,容墨纾暗中制作呢?

他又想不出了。

这件事与骸骨还乡是否也有联系?

若上世并未抓获奸细,骸骨还乡一事也是温琢全权策划,那温琢又是如何让南屏配合的?

他以为温琢与他只是皓月与云霄之别,如今看来他不过似尘泥伏地,萤火之光。

原来真的是温琢选谁,谁才是皇上。

这日下朝,温琢出武英殿,给沈徵使了个眼色。

沈徵酉时溜出宫,去见温琢。

还不等沈徵摸一块梨瓣吃,温琢就开门见山问:“殿下让昔日东宫詹事去叩拜沈帧了?”

沈徵将刚想咬一口的梨瓣默默放下,小猫表情挺严肃的,不知道是不是炸毛了。

“我觉得是件小事,就没和老师说,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温琢缓缓摇头。

那位东宫詹事,曾在春台棋会前与沈徵一道来他府中拜会。

那詹事代表太子行事,对沈徵甚为失礼,如今他被分到沈徵手下做事,温琢还以为沈徵至少要报复一下。

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不敢置信,沈徵的胸襟,竟让他想起了大乾太宗皇帝。

昔日太宗效仿李世民,胸襟开阔,广纳天下良才,且真正做到用人不疑,从不惮承认己过,是以群臣皆为其气魄折服,敢于觐见,针砭时弊,很快朝野一片清明,大乾迎来恢宏盛世。

没有哪个为臣者不向往做太宗的朝臣,能不必勾心斗角,只在国策上大展身手。

“他现在是你的下臣,还惦记着前主,我以为你会不悦。”温琢说。

“这不刚好证明他忠诚吗,连前太子都能不落井下石,我有信心让他心甘情愿效忠我,否则他两面三刀,留在我这里有什么用?”沈徵失笑,又夹起个梨块喂到温琢嘴边,“绷着脸,这么严肃,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怎会生殿下的气,此事殿下做的很好。”温琢垂下眼睫,望着鲜嫩欲滴的青梨,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口,随后说,“殿下不是不允许为师吃太多甜?”

“一点点,我喂得可以。”沈徵笑着用梨块摩挲温琢的唇瓣,似在催促,又像是勾引。

温琢心道,此举甚是失礼,不该发生在殿下与为师之间。

但他又忍不住心中悸动,想要满足自己龌龊的心思。

他一面谴责自己,一面张口将梨块含住,用齿尖轻轻咬碎,很想再被喂一块。

就听沈徵忍不住叹息:“只是我没想到,凤阳台看管这么严,他磨破口舌也没劝动守卫,只好在外面拜了一下。不说是高台么,难道不能从窗户相见?”

温琢闻言忽的一怔,梨块都忘记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