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例朝,天光初昼,晨露未消。
顺元帝到的比往日稍晚了一些,武英殿内文武百官整肃列序,全无往日散漫的窃窃私语,唯有御殿翼角下悬挂的宫铃泠泠作响,衬的一股暴雨将至的肃杀之气。
待到朝钟响过三声,顺元帝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升坐龙椅,刘荃立身高声呼传,众臣齐行三跪九叩大礼。
行礼刚毕,还不等鸿胪寺卿宣召官员出列奏事,吏部唐光志已经踏出一步。
他脸色沉肃,朗声道:“谷微之前日已携人证抵京,昨因恭迎大将军凯旋,诸事繁杂耽搁至今。臣昨夜同京兆府尹连夜提审人证,录得供词三纸,皆已画押,恭呈陛下御览!”
说罢,他手腕一抬,举起三张墨迹干涸的黄纸。
“唐大人!”一声怒喝响起,洛明浦瞠目而出,愤慨道:“人证理当由刑部主审,再经大理寺复核,方可呈于陛下,你越俎代庖,是什么道理!”
唐光志面不改色,冷峭一笑:“洛大人此言差矣。人证现羁押京城,京兆府本有审理之权,若刑部心存疑虑,今日便可召人证入殿,与曹国丈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曹国丈虚汗直冒,面色惨白,腿肚子止不住发抖,他已年近七旬,鬓发皆白,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与世长辞了。
此刻他再无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慌忙举着笏板,蹭出列序,嗓音浑浊道:“唐……唐光志!老臣从不识什么人证,此乃奸人构陷,意在污蔑曹家,实则是冲着太子殿下而来,皇上明鉴啊!”
太子沈帧一听这话,也打算站出来帮腔,可余光却瞥见龚知远瞪来的警告眼神。
他终究是缩了缩脖子,踌躇着退回原位。
唐光志冷笑:“此事只怕由不得国丈不认,曹芳正留下的账册已经递到了圣上案头,里面写的很清楚,那三百万两亏空,便是交给了你!”
“账册?什么账册?” 曹国丈一脸迷茫,硬是装傻,“曹芳正治理河堤有失,老臣确有教子不严之过,但那账册定是凭空捏造的!”
龚知远暗自摇头叹息,眉头拧成连绵山脊。
事到如今,他只求曹国丈能壮士断腕,将罪名都背下,或许还能保太子周全。
卜章仪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好,既然国丈言之凿凿,那臣请即刻宣人证入殿对质,好看看我户部的三百万两银子,是如何不翼而飞的!”
“陛下,臣亦有奏!”工部尚知秦紧随其后,“臣先前递上的奏本早已写明,曹芳正筑堤,是得人献策,仅用不到二百万两便能完工。这次工部官吏随谷大人实地探查,发现此举确实省时省力,然曹芳正不曾上报此事,工部仍是按旧图纸做的审批,又将财政预算报给了户部,那两份截然不同的筑堤图纸便是铁证。”
几番连环重锤,锤得曹国丈抖如筛糠。殿内气氛愈发紧张,贤王党个个穷追猛打,势要借着这桩贪墨案,一举扳倒曹党,倒逼皇帝废储。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亢奋的诸臣,他们脸上或义愤填膺,或忧心忡忡,可眼底却都藏着对储位,对权柄的渴望。
“先将供词呈上来。”顺元帝不动声色。
刘荃不敢怠慢,碎步下去,接过唐光志手中的供词,垂首敛目,一路送到皇帝手中。
顺元帝展开供词,掠过纸上字迹,越看他脸色越阴,青筋暴跳,待到三页供词看完,他忍不住猛拍御案,怒火中烧。
墨汁溅出,在明黄供纸上溅开大大小小的黑斑。
曹国丈就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跌坐在青砖之上,浑身瘫软如泥,口中含糊不清地哀求:“皇……皇上。”
顺元帝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已经冰冷无情:“不必传证人了,朕收到你们递的奏本已经够多了,再看下去,恐怕全天下的腌臜事,都要跟曹家有关了。”
他知道,曹党这只寄居在庙堂的大蛀虫必须铲除,但这些臣子借着锄奸之名,行党争夺嫡之实,也实在可恶!
至于是否废储,如何昭告天下,他还没有想好,也不打算在今日就仓促做下决定。
“传朕旨意。” 顺元帝胸腔起伏,眼神越发沉郁,“国丈曹有为,国舅曹芳熹,曹芳德,及供词所涉曹氏党羽,即刻捉拿下狱,择日抄家问斩!”
君王杀戮之心,令朝野为之胆颤。
曹国丈大脑“嗡”一声,彻底失去了神智,他犹如一具瘫软的草人,被禁卫军拖着,一路从武英殿拉了出去,只知道口中喊着“饶命”。
太子吓得浑身肥肉一抖,险些仰倒在身后的沈颋身上。
沈颋忙撑手推了他一把,眼底却闪过一丝鄙夷。
贤王见曹党已倒,立刻给卜章仪使了个眼色。
卜章仪心领神会,又继续说:“陛下圣明,罪臣曹有为死不足惜,然臣以为,还应顺着那三百万两追查下去,看是做了哪些贪赃枉法之事,曹有为是否还有幕后主使。”
顺元帝眯起眼:“你所说幕后主使,指的是谁?”
卜章仪心头一凛,迟疑片刻。
他本意是想借机攀扯太子,可帝王眼神太过锐利,让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
这时,贤王摆出一脸忧国忧民之色,痛心疾首道:“父皇,曹国丈毕竟是太子外公,近日京中已有流言,暗指太子与此事有所牵连,儿臣以为,唯有彻底追查三百万两去向,方能还太子清白,也免得多有流言蜚语,累及父皇圣名。”
太子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贤王的鼻子,跳脚怒斥:“你胡说!哪里来的流言?谁敢攀扯本宫!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夸大其词!”
贤王登时满脸委屈,像是要将心剖出:“你我兄弟多年,太子怎能这样想我,臣一心为国,为太子着想,难道殿下真要包庇曹家,自毁前程不成?”
“我我……我没有,你少给我扣帽子!”沈帧气得面红耳赤,说话都语无伦次。
龚知远见太子要吃亏,赶忙出来打圆场:“陛下,今日大将军凯旋,举国同庆,晚宴在即,此事虽急,不如暂缓再议,免得扰了陛下雅兴。”
卜章仪立刻反驳:“清除朝堂积弊,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会扰了陛下心情?”
龚知远怒视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陛下龙体欠安,你何曾关怀过!”
“这话我倒不懂了。”卜章仪寸步不让,“我存的是报国治国之心,就算急切了些,也是为圣上百年声名着想,倒不知首辅大人处处阻挠,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顺元帝闭眼听了一会儿,也不知听没听进耳朵里,只等阶下稍静,他方才开口:“都是为朕着想,为国出力,好,好啊,你们都是忠臣,那就审吧,看看这三百万两,究竟拿去做什么了。”
洛明浦闻言赶紧跪下:“臣刑部定当全力以赴,给陛下一个交代!”
还不等顺元帝允诺,唐光志也随之跪下:“陛下,此事干系重大,涉及皇亲国戚,又关乎赈灾巨款,单凭刑部恐有不妥,理应三法司协同审理。”
两方相争,已经图穷匕见。
顺元帝将那三张黄纸捏起来,余光扫了太子与贤王一眼。
“那就三法司会审,今晚的庆功宴,你们也不必参加了,都去大理寺审案吧。”
说罢,他起身拂袖,转身便朝后殿走去。
刘荃一边搀扶着,一边高喝:“退朝 !”
薛崇年简直叫苦不迭,只觉得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整天在他脑袋顶上摇摇欲坠。
上次差点一口气得罪了八脉同僚,仕途尽毁,这次明审国丈贪墨,暗中矛头却直指太子。
他这哪是审案啊,他这是给皇上递废太子的朱笔呢!
一出武英殿,薛崇年不顾体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温琢,将人拉到背人的角落,连鞠三躬:“请温大人救我,给下官指一条明路!”
温琢失笑:“薛大人这是怎么了?”
薛崇年一张脸皱成苦瓜,左右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要死不活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我信温大人,便直说了。此次三法司会审,涉案官员少说也有十余位,这些人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哪里熬得住大理寺的刑讯?一旦有人熬不住招供,牵扯出太子殿下……若陛下有心废储也就算了,若尚无此意,他日太子登基,我这颗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温琢故作恍然,眉毛高高挑起:“薛大人原来是担心这个。”
薛崇年重重叹气:“温大人足智多谋,快帮我想个法子吧。”
温琢没料到他已经如此信任自己,连辛秘话都敢跟自己说,于是便笑笑:“薛大人若是信我,那便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薛崇年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道:“温大人的意思是……”
温琢说:“皇上此刻犹豫,并非舍不得太子。贤王素来贤名在外,朝野上下声望颇隆,他能借曹党一案,将太子逼到这般境地,名正言顺地动摇东宫根基,还不足以令皇上忌惮吗?若太子被废,明日卜章仪,唐光志便会发动群臣上书,拥护贤王为太子,到时皇上又会陷入两难。”
薛崇年张着大口,静立原位久久不动,但思绪飞转,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清晰。
皇上暂且不废太子,不是还对太子存着希望,而是不想贤王借机上位,失去控制。
换言之,太子与贤王,此刻都已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担心得罪太子了。
薛崇年心中巨石轰然落地,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他对着温琢再次深鞠一躬,语气激动:“多谢温大人点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挺直腰杆,满面红光的走了。
龚知远步履沉重地踏入府中,管家迎上来躬身问安,他却置若罔闻。
他心知此时已至生死存亡之际,但他实在毫无头绪。
原本太子邀他们往文华殿商量对策,可他听着太子 “这可如何是好” 的惶急念叨,只觉心烦意乱,只想静静。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再请老太傅刘长柏出面。
刘长柏德高望重,若能豁出性命保下太子,皇上就算再愤怒,也会给几分薄面。
管家见他魂不守舍,不得不拔高了音量:“老爷!侍郎府的丫鬟说有要事禀报!”
龚知远这才回神,空了空脑子,眼中闪过丝意外:“谢琅泱?”
片刻后,那丫鬟被引至书房。
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将在谢侍郎房外偷听到的话尽数告知龚知远。
“你说什么?” 龚知远霍然起身,眼中满是惊色,“此言当真?”
丫鬟点头:“谢侍郎亲口跟小姐说的,他辨得出墨家人的特征,还要小姐切莫外传。”
“哈!”龚知远先是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随后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他抚掌大笑,声震屋瓦,“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攥住管家的衣襟,急声吩咐:“快,你现在就去神木厂,确认是否有这个人,切忌打草惊蛇!”
管家不敢耽搁,转身如疾风般冲出府门。
一个时辰之后,管家满头大汗地奔回书房:“老爷,确实有这个人,化名李平,说是君定渊将军介绍来的,而且此时贤王那边尚不知情!”
“太好了,太好了!”龚知远一时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屋中腾挪踱步几圈,先前被斩断的思绪豁然贯通,无数计谋如泉涌上心头。
他猛地停步,神情阴鸷:“三法司尚未开审,你即刻动身,去见洛明浦大人,让他速传消息给曹国丈,堂审时让他当众检举揭发君定渊,戴罪立功!”
管家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再派人,去请刘太傅参加今晚的庆功宴,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寻常人弹劾不动他,老太傅学贯古今,资历深厚,由他出面弹劾最为合适!”
交代完管家,龚知远衣服不得换,汗也不得擦,急匆匆进宫见太子。
文华殿中,太子正瘫倒在地,顿足捶胸,崩溃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大他赢了,我该如何是好!”
龚知远深吸气,躬下老腰,费力拉扯着太子:“殿下!殿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快振作起来!”
沈帧一张脸涨成猪头,哽咽着问:“首辅还有何良策?”
“贪墨三百万两赈灾款,看似惊天动地,可比起君定渊窝藏墨家逆党,又算得了什么?” 龚知远狠心道。
“逆……逆党?”
龚知远胸有成竹一笑:“昔日墨家灵隐教私造兵器,触犯国法,被判了满门抄斩,君定渊居然将其中一个逆党藏了起来,还带回了京城,塞进神木厂,企图瞒天过海。”
“神木厂?”信息量过大,太子有些跟不上。
龚知远兀自兴奋,眼中闪烁着阴狠,滔滔不绝道:“更妙的是,神木厂属工部,工部都是偏向贤王的人,君定渊将人藏在这儿,陛下必然怀疑他与贤王关系甚笃,到那时,这案子便不是贪墨案那么简单了。”
“首辅是说,此事能将贤王也牵扯进来?”太子揩了一把鼻涕,肿眼泡锃亮。
“君定渊手握数十万精兵,威名响彻南境,若他支持贤王,怎能不令陛下忌惮?”龚知远也不禁为自己的思虑周密而折服,这等惊世良策,恐怕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只要曹国丈在堂审时检举此事,再由老太傅出面弹劾君定渊,暗指贤王与君定渊勾结,私藏逆党,意图谋夺东宫,到时候,皇上要查逆党,要忌惮贤王,那与贤王抗衡的您,自然化险为夷,安然无事。”
“我们翻盘的时候到了!”龚知远话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及至黄昏,奉天殿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朱红檐脊挂满灯笼红绸,鎏金灯盏里松油燃得正旺,橘黄灯火如星河点点,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内监宫婢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偶有不慎撞个人仰马翻,也得匆忙爬起来,干完手上的活计。
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亲自督阵,总算在暮色退却之际,将奉天殿布置得妥妥帖帖。
橙黄的蒲团搁在长桌之后,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佳肴珍馐,果子点缀着珠水,银壶飘散着酒香,教坊司的歌舞一飘,很有点东京梦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意思。
文武百官陆续入场,一片窸窣声中,君定渊身着白袍,腰束玉带,卸去铠甲,带上银冠,敛去眉宇间杀伐之气,倒真有世家公子意气风发的姿仪。
他于群臣首列落座,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大乾武将之首。
殿中夸赞声不绝,永宁侯身旁几位致仕的老臣低声向他道贺,语气中满是羡慕:“永宁侯好福气,生子如此,不辱祖上英名。”
永宁侯面带微笑,拱手谦逊:“多谢多谢。”
君定渊麾下还有十余位将士,都是平民出身,今日也得皇上恩典,入奉天殿吃宴,他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亏得君定渊沉声一咳,方才规矩起来。
顺元帝在后宫调息了一下午,胸口的郁气渐散,面上难得带了些许红润。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君定渊身上:“今日设宴,一是为怀深及众将庆功,二是与诸位爱卿共贺家国安宁。古时汉武帝有卫青,霍去病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今朕有君定渊,平定边患,护我大乾河山,从此不必羡慕前人!”
话音刚落,满殿附和,高呼“陛下英明,将军威武”。
桌案上又是一模一样的葡萄,沈徵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光明正大往口中送。
越是盛大的宫宴,流程越是繁琐,最后满桌佳肴放得凉了也吃不了几口。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对面的温琢,见温琢低着头,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捣鼓不休,偷偷摸摸。
沈徵忍不住勾起唇角,真想看看小猫又在袍袖里面藏了什么。
沈瞋突然没眼色地打断他的遐思:“五哥,我这儿的葡萄,你还吃吗?”
沈徵斜眼扫去,见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辜甜笑,真想一拳揍过去。
沈瞋不依不饶,压低声音:“五哥,我可真怀念你那神之一手,不知道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
“有,怎么没有。”沈徵手肘斜拄桌案,拧下一颗葡萄,微笑,“一会儿你记得看啊。”
沈瞋心道,装腔作势。
宴会上一派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贤王党端坐席间,心却早已飞到了大理寺,也不知三法司会审如何,曹有为是否扛不住刑罚供出太子。
若太子被废,贤王便是众望所归,这种干系日后前途的大事,谁又能真正安心饮酒?
另一边,龚知远则频频与太子,刘长柏,刘谌茗交换眼色。
想必此时洛明浦已经在神木厂中抓到了那个墨家人。
所有筹谋早已妥当,只待亥时一到,便要利剑出鞘,天翻地覆。
龚知远冷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君定渊怎知今日这场庆功宴,终将成为他的鸿门宴!
沈瞋讥诮了沈徵,偷眼打量龚知远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见他们没有上午那般面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这个局外人,看戏人,让太子,贤王,沈徵撕咬了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酒过三巡,歌舞杂耍戏了几轮,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来要向皇帝敬酒,谁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扑在地上,姿态滑稽至极。
殿内顿时爆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面色不善的顺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轻咳,随意偏过头,却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浅浅一笑。
顺元帝微微一怔。
良妃性子素来倔强,宁折不弯,鲜少露出这般女儿家的神态,或许太少见,所以显得尤为珍贵。
她十九岁入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漠北不受拘束的雁,充满旺盛的生命力,然而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眼角也隐约有了浅纹。
顺元帝心头酸软,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一愧疚,便想要补偿,顺元帝心思一动,将酒杯掷在桌案,目光陡然变得严肃:“朕今日甚为开怀,君家为大乾屡立大功,朕没有忘,便封——”
皇帝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洛明浦官袍飘飞,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后面跟着紧追慢赶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神色惊慌的大理寺卿薛崇年。
洛明浦撩袍便跪,高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面见圣上!”
满殿的喜庆霎时凝固,诸臣均是一愣。
顺元帝脸上笑意慢慢消散,眼神复又沉冷下来。
他压下心头不悦,克制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明浦毫不退却,急跪两步:“陛下,事关逆党,臣断不敢拖延!”
众臣齐齐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见贤王听得一头雾水,龚知远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后背,不远处刘太傅润了润喉,慢悠悠抚着胡须。
“逆党?”顺元帝盯着洛明浦,没再阻止他说下去。
刘荃一直守在旁侧伺候,此时偷偷用余光打量君定渊。
君定渊双颊染着三分酡红,执杯抬手,眉梢微挑,像是还有兴致瞧热闹,完全不解其意。
洛明浦声音夹着一丝沉痛,却掷地有声:“是,臣与右都御史江丰稀,大理寺卿薛崇年,要弹劾君定渊将军,私藏逆党,其罪当诛。”
奉天殿内霎时死寂,堪比荒野坟冢,就连殿外蝈蝈都瑟瑟地止了声。
顺元帝端坐御座之上,九爪龙纹在灯火下明灭,他双眼牢牢盯着阶下的洛明浦,一语不发。
温琢总算在袖中玩够了,唇边扯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笑,赤红袍袖中探出两根指头,捏着一枚暗光熠熠的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