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是个特别热情的人。
开车的途中, 不仅没将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还讲了不少当兵时的趣事,逗得大家伙儿捧腹不止。
等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进入市区后,他又坚持带着众人去国营饭店,吃了顿早中饭, 才出发去哈市的民警干校。
是的,虽然只是短期培训, 但要承接全省抽调过来的人才,还得讲究个军事化管理,没有什么比高校更合适的地方了。
当然,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毕竟这年头很多学校都有开放了短期班。
不过, 多重因素考虑下,大多学校会安排独立院落。
只是大多环境都不好。
这不, 等顾芳白几人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与登记, 来到了宿舍楼时,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惊住了。
闭塞昏暗的房间内,除了铺满了稻草,可以容纳12人的大通铺, 与一张破破烂烂的三抽屉书桌外, 再没其他。
顾芳白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虽然这年头讲究个艰苦朴素, 但这也太艰苦了…
“…嘿!又来两个。”正在炕上忙活铺被子的短发方圆脸女同志,一回头就看到门口杵着新人,赶忙翻身下炕, 并热情招呼:“是来参加刑侦技术专项培训的吧?”
胡姐笑应:“对。”
“那就没找错地儿,快进来吧,我叫王晓红,来自木兰达公安局侦破科的,你们呢?”说话间,她已经走到门口,弯腰帮忙搬起行李。
胡姐也不拒绝,爽朗一笑:“我叫胡秀兰,来自金阿林市局物证科。”完了又朝着身旁的姑娘抬了抬下巴:“她叫顾芳白,我们一个地方的。”
王晓红惊讶:“金阿林啊?听说那边冷得人撒尿都得拿棍儿敲!”
这话一出,顾芳白和胡姐瞬间喷笑。
王晓红的视线不自觉就飘向美人,语气笃定:“你是南方人吧?咋来咱们这边当公安了?”
这年头人普遍热情,大多都喜欢刨根究底,顾芳白已经习惯了:“我是苏市的,跟丈夫来这边随军,市局秘书科刚好招干事,我就考进去了。”
王晓红人高腿长,再加上常年跑外勤,有一把子力气,三两下就帮着把厚重的被褥搬到炕床上:“我就说你这又白又嫩的小模样,不像咱本地人。”
这话顾芳白不怎么赞同:“我看到不少本地姑娘都挺白净。”
“那不一样。”王晓红一摆手,本地姑娘确实也有很多白净漂亮的大美人,但是吧:“咱这边少有你这种婉约柔美的…不对啊,你是秘书科的?!”
“对,我是秘书科的。”顾芳白抽了抽嘴角,这反应是不是太慢了些?
胡秀兰插话:“只算半个秘书科的,另一半属于侦破科那边,晓红同志你别看小顾柔柔弱弱的,本事大着呢,有医学功底,帮忙勘验解剖很多尸体了。”
王晓红错愕:“真假的?”就眼前这个,风大些就能吹走的漂亮姑娘?不是糊弄她的吧?
胡秀兰:“骗你干啥?回头上课你就知道厉害了。”
话说到这份上,多数就是真的了,王晓红佩服的比了个大拇指:“人不可貌相啊大妹子,我得多多跟你学习。”
顾芳白谦虚笑笑:“咱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王晓红扬了扬浓黑的眉毛:“嘿,还是拿笔杆子的说话好听。”
胡秀兰再次接话:“可不就是?咱小顾可是京大毕业的高材生…”
“哎妈呀,还是个大学生啊?”
“还得过荣誉证书,写过登报的文章咧…”
哪怕知道胡姐这么说,只是为了叫大家不要低看她一个秘书科的文职。
但听两人捧哏似的一唱一和,顾芳白还是有些窘迫。
真的,她早就发现了,北方人夸人那是真夸啊、贴脸夸那种,一点儿都不含蓄。
几次想要打断无果后,她索性关闭了耳朵,闷头整理起行李…
第二天一大早。
顾芳白与同寝室的其余11名女同志,吃了顿清汤寡水的早饭后,便带上本子与笔,相携去了教室。
教室位置在干校最西头,是一排红砖平房。
外观看着有八九成新。
当然,也仅仅只是外观。
因为室内除了零星几张半旧的课桌外,就只剩下七拼八凑出来的长条凳。
有了宿舍环境的冲击,顾芳白一点也没意外教室的简朴。
她也没有去争抢课桌,而是寻了处靠火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与她一起过来的,还有老师、胡姐和方华涛。
屁股刚挨着凳子,周以谦就急急分享:“来之前,我就听老友说过,这次讲课的老师大有来头,没想到会是方远之同志。”
胡秀兰和方华涛异口同声:“这是谁?很厉害吗?”
顾芳白垂下长睫…当然厉害,她在法医学相关的文献里见到过…是国内法医学开创者之一。
“…当然厉害,早年法医学的教授…”说到这里,周以谦兴奋的神情顿了顿,很快又有些颓丧道:“算了,不说这个,反正是位难得的良师,你们好好学习,错不了的。”
方华涛性子偏跳脱,下意识追问:“您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憋得我忒难受了,您再说说啊,老师具体怎么样厉害?”
周以谦却直摇头:“认真听课吧,老师来了。”
“哪有那么快,离上课还有十几分…”话还没说完,方华涛就感觉教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猛地抬头,果然见到讲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名五六十岁的老同志。
顾芳白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历史课本中的人物。
方教授中等身高,很清瘦,背也有些佝偻,穿一身半旧棉袄,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典型的文人形象…
“…我叫方远之,省公安厅刑侦处就职,以前教过几年法医学,后来…不教了。”
他没解释所谓的“后来”,抬下也没人傻乎乎问,毕竟答案都心知肚明。
方远之也不在意学生们的反应,径自拿起粉笔,转身在略粗糙的黑板上,写上:法医学概论。
不知道是粉笔的质量不过关,还是最后一笔力度太大。
粉笔直接断了一截,落在了讲台边上。
方远之弯腰将之捡了起来,才不疾不徐道:“咱们这行,没有教材…”
顾芳白看着讲台上,眉眼有些沉郁的老教授,抿了抿唇…其实有的,五九年国内就出版了《法医学》,但这时候,谁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你们能来不容易,我会尽量教…这几个月,我讲什么,你们就记什么。”撂下这句话后,方远之又在黑板上写下:
病例、临床、物证、毒化、人类学。
“理想状态下,法医分这五项,咱们现在没那个条件,你们每个人都得全科。”说到这里,方远之表情严肃地扫视下面一圈,才继续说:“但是全科不意味着你什么都能上手,不懂就是不懂,硬撑是害人,咱们这行第一条规矩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顾芳白笔尖微顿,眼底也不自觉浮上怀念。
“知道自己不知道。”读博时,导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讲台上,方远之已经讲到了法医鉴定与临床诊断的区别,并作出最后的总结:“…咱们这行,是唯一能帮死者发声的存在,不兴出错。”
简略概括了法医学的历史,着重强调了法医的重要使命后,便是正式上课。
方远之这次没再黑板上书写,而是直接道:“第一节 课,我就讲讲尸体的表现吧…尸冷、尸斑、尸僵、角膜浑浊、自溶、腐败…”
三月份的哈市,依旧干冷。
教室内没有暖气,但所有人都不受影响般,奋笔疾书着。
满心想着多学些知识。
进步,再进步些。
顾芳白每天忙忙碌碌学习的同时。
远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楚钰也没闲着。
这天晚上,他赶着最后一班公交车,来到市里陪龙凤胎时,顺便和兄弟说起方知凡的情况:“姓方的应该真有问题,走上这条不归路,多数是被他现在的对象拉下水的。”
楚钰一直有请苏市的朋友帮忙盯着些方知凡,所以,他早就知道姓方的和香雪退亲没两个月,就处了新对象。
李勇辉还没能用方知凡的画像,撬开那帮走私犯的嘴,闻言好奇:“他对象是干什么的?”
楚钰嗤笑:“他对象没什么特别,纺织厂里的会计,但是老丈人挺有本事,市运输大队的一把手,叫赵大勇。”
运输队?这可真是…天然的优势啊,李勇辉秒懂其中的关联:“所以说…我们可能找错方向了?”
楚钰点头:“对,你之所以盘问不出来,可能那些个走私犯真不认识方知凡,他们熟悉的应该是姓方的老丈人赵大勇。”
李勇辉:“那你跟苏市那边要赵大勇照片或者画像了吗?”
楚钰颠了颠胖闺女:“要了,过几天应该就能收到,到时候可就看你的了。”
李勇辉看了眼正在啃冻梨的妻子,翘了下嘴角:“放心吧,如果姓方的真有问题,我肯定亲自将人送进去。”
楚香雪…看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