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哥!勇辉哥!快点快点。”楚香雪十几分钟前就到了, 为了不叫嫂子分心,一直躲在最后一排,还以为两个男人赶不上了呢。

楚钰确实差一点就没赶上, 他走近妹妹,视线却一直落在简易舞台上的妻子身上:“还没开始吧?”

楚香雪:“颁发过奖状了,这会儿是嫂子发言。”

那就好, 楚钰狠狠吐出一口气,调整好因急速奔跑乱掉的呼吸后, 才眼神灼灼地注视着前方,让他欢喜又骄傲的妻子…

“…敬爱的各位领导、革命同志们:

此刻,我能站在这里, 心情十分激动。

我要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局党委、陈局长、李副局、黄科长对我的鼓励!”

说到这里, 脱稿演讲的顾芳白停顿了下,视线快速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

有侦破科老方熬到通红的眼睛, 技术员小李冻裂的脸颊与耳朵, 物证科胡姐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黄科长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

“…我深知,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金阿林市公安局这个战斗集体!它属于整个秘书科,因为有诸位的包容…它还属于侦破科的同志们,是他们顶风冒雪勘查,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摸排走访, 是技术科的同志们, 在简陋的条件下反复对比、验证, 是各位领导的高瞻远瞩和正确指挥,为我们把握了斗争的大方向…”

顾芳白的声音并不洪亮,声线也偏清冷, 就如同她给人的感觉那般,浅淡、疏离。

但这会儿,随着她的演讲,但凡被提及到的人,全都激动的红了眼眶…瞧瞧!他们的辛苦付出有人看见咧!

“…能够为案件侦破提供一点思路,是我的荣幸!但阶级斗争形势依旧严峻,所以我决定以今天为新的起点,更加刻苦学习伟人的著作,提高业务本领,在组织的领导下,在同志们的帮助下,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保卫林区安全、捍卫无产阶级专政,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说到最后,顾芳白更是举起右拳,声音清亮且有力:“让我们紧密团结在局党委周围,争取更大的胜利!谢谢大家!”

“好!!!”

不知道谁带头高喊了一声,紧接而来的便是雷动的掌声,热烈且持久。

陈昌国惯来板着的面上更是难得带上笑意,他看向一旁的政治处主任王猛,夸奖:“到底是拿笔杆子的文人,瞧瞧这演讲稿准备的,就是有水准!”

王猛也认可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往后局长去上面开会,稿子也可以交给小顾干事润色。”

陈昌国:“正有此意!”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因为过于优秀,她已经被顶头上司盯上了。

此刻她正抱着奖状和系了大红花的热水瓶,快步走向后排。

是的,演讲刚开始,顾芳白就看到了丈夫跟香雪:“…你们怎么来了?都没跟我说!”

直到现在,楚钰面上的骄傲之色都没有丝毫收敛,他接过妻子怀里的东西,才得意道:“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媳妇儿真厉害!”

楚香雪更是直接挽上嫂子的手臂,眼睛里全是名为崇拜的小星星:“芳白,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穿警服特别好看!英姿飒爽!对了,我带了相机,咱们合个影呗?”

顾芳白好奇:“老李怎么没陪着你?还有,哪来的相机?”

楚香雪:“勇辉哥去前面了,相机是他找舅舅借的。”

楚钰看了眼时间,将妻子往一旁虚揽了下,才看向妹妹:“我得走了,先给我们拍。”

夫妻俩一人军装,一人警服,再加上相貌极好,站在一起实在养眼。

楚香雪赶忙端上相机,摆起架势。

楚家豪富,她很小的时候就玩过相机了,且照相的水平很是不错。

一连“咔嚓”了好几张后,才开始有模有样指挥道:“换个角度,我给大礼堂全拍进来…嫂子捧着奖状,对对对!你俩再靠近一点!笑一笑!对!就这样别动!”

随着“咔嚓”声音不断,顾芳白到底没忍住提醒:“胶卷省着点,老李也要上台的,不得给他也照一些?”

楚香雪摆手:“我买了两卷胶卷呢,就是为了把嫂子和勇辉哥风光的一面全拍下来。”

好吧…顾芳白又看向丈夫:“你现在就要走吗?”

楚钰再次抬腕看了眼时间:“嗯,得去林场慰问,刘副团还在市局门口等着。”

这么急?顾芳白皱眉:“再等两分钟可以吗?”

楚钰点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怎么了吗?”

“我去喊老李…”顾芳白将奖状递给丈夫,疾步走向侦破科。

很快,就又带着李勇辉和物证科的胡姐一起回来了:“香雪,把相机给胡姐,咱们四个人一起照张相,回头给爸妈他们寄过去。”

对哦!楚香雪眼睛一亮,还是嫂子想得周到,她边将相机递出去,边问丈夫:“不是还没表彰到你吗?你怎么也拿着热水瓶跟奖状?”

李勇辉:“找局长借的。”

还能这样?楚香雪虽然表情囧囧,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她一手拉着丈夫,一手牵着嫂子,寻了个背对大礼堂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胡姐,麻烦多照两张,其中一张把后面的‘表彰大会’横幅也拍进去呀!”

从来只拍物证的胡姐,表情严肃保证:“放心吧,照相我就没输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咔嚓”声随之响起。

1969年1月1日,小小的胶卷将站成一排,手捧奖品与奖状,且笑容明媚的四人齐齐收入其中…

表彰大会结束后,顾芳白明显能感觉到,局里的同事们恢复了从前的友好。

对此,她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这年头,“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分量还是挺重的。

更别提局长和副局长这些领导层,明晃晃的鼓励与重视。

也因为早就知道结果,所以,不管同事们亲近还是疏远,顾芳白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在意。

唯一激起她情绪变化的,是在表彰大会结束的第二天,局长单独找她谈话,问她愿不愿意调职去侦破科。

当然,顾芳白依旧拒绝了,她真不想捧着大肚子到处奔波。

显然陈局长早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任何不高兴,而是下了份书面报告。

内容也不复杂,大意是顾芳白干事人才出众,往后侦破科需要帮忙时,秘书科必须无条件配合云云。

等于顾芳白身兼两职了…不涨工资那种。

这份报告对于黄红兵来说,肯定有些糟心的,毕竟自己手底下本来就小猫三两只,这会儿被名正言顺分出去半个不说,还少了拿捏侦破科的借口。

但对于顾芳白本人,则是利大于弊,毕竟往后,她再如何往侦破科、物证科和档案室窜,都是名正言顺的。

就比如这天下午,早早完成工作,闲到发慌的顾芳白理直气壮的溜达去了侦破科。

见里面没几个人,便又转悠到了隔壁的物证科。

果然在这边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方华涛正带着侦破科其余组员围在一张桌子旁讨论,感觉到身旁挤进来一个人,下意识看过去:“顾干事怎么来了?”

顾芳白实话实说:“工作做完了,出来溜达…你们在看什么?”

方华涛也不隐瞒:“早上胜利村过来报案,说有一户村民家里丢了二十斤粮票、半袋子白面和132块3毛6分钱。”

“胜利村在市局附近吗?”不然这种小案子怎么也到不了市局吧?

方华涛:“确实离市局很近…奇怪的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只在门口寻到两个足迹,喏,已经用模型刻印回来了。”

顾芳白没再开口打搅,而是看向桌上的两个脚印。

她对于足迹分析也是系统学习过的,虽然跟顶尖的专业足迹分析人才没有办法媲美,但水平也说得过去,起码一眼就能看出桌上足迹模型中的不同。

不过,她没急着开口,而是等着侦破科其余人的看法:

“…这个深浅不大对劲。”

“不错,我们刚才都模拟了,哪怕只是背着半袋子面,踩在雪壳子上,也绝不止这个深度,太轻飘飘了,像是没有什么重量。”

“会不会是女人呢?”

“女人也不至于这么轻巧吧?而且哪个女同志有四十三码的脚?”

“那就是藏匿起来了,还没来得及搬走?”

“不大可能,我在附近仔细勘察过了…”

“……”

十几分钟过去,讨论一刻不停,但没一个人能说到重点。

方华涛急得直挠头:“要是副队在就好了,他最拿手的就是足迹分析。”

无奈副队太有本事,前些日子被隔壁市借调,去查什么大案子了。

至于第二本事的李副局,也一早就出门走访旧案…

不对,想起什么,方华涛眼神期待的看向身旁的女同志:“顾干事你见多识广,有什么看法不?”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好奇看了过来。

“……”顾芳白被盯得无语一瞬,才开始组织语言:“我不太懂足迹,只在之前整理卷宗的时候,粗浅学习了一下,就…随便说说?”

“可以,可以,集思广益嘛!”方华涛本来也没抱有太大希望。

顾芳白却没急着说,而是接过对方手上的放大镜和镊子,装作仔细观察起鞋印的纹路,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发现这两个足印的承重分布非常奇怪。”

哪里奇怪?几人全部伸长脖子靠过来。

顾芳白手指虚点模型:“正常行走,足跟、前掌球部、脚趾下方都是主要受力点,那么这几处留下的压实感和纹理细节就应该是最清晰的。”

这年头什么手艺都讲究个传承,就比如足迹,没人指点,靠自己摸索真的很难。

所以,整个市局,除了副队,也就只有李勇辉李副局花了大代价,从副队那边得到了学习机会。

当然,李副局虽学习了本事,但没经过师父的同意,也是不能传授于旁人的。

方华涛几人只是少了学习的机会,可并不笨。

被这么一点拨,再结合从前的皮毛认知,立马找到了方向:“你是说小偷专门找了双大号鞋子?”

顾芳白赞许:“聪明!你们再看右足弓外侧和前左脚外侧,这些非主要的承重区,却出现了异常挤压痕迹…更重要的是,两个脚印的步幅很小,步态显得拘谨、不稳,绝不是一个穿着合脚鞋的人,会留下的脚印。”

方华涛右手握成拳,重重击打在左手手心,发出“啪”一声脆响,听着就疼,他却丝毫没有在意,而是激动推测:“偷盗者很可能是一名脚掌很小的女性,或者小男孩,之所以在门口留下两个大脚印,主要是制造假象,迷惑别人。”

顾芳白点头,建议:“说不定还是内贼,或者周边很熟悉的邻居。”

还真有可能,方华涛立马看向其余几人:“走!马上回胜利村,重新询问排查!”

几人应声而动,直奔侦破科拿厚袄与帽子等装备。

临离开时,方华涛还不忘抱了抱拳:“顾干事你简直神了,啥都懂啊!回头案子破了,功劳簿上你头一份!”

顾芳白摇头:“你言重了,我也是结合了一些前辈们的经验,胡乱分析的,不一定对!还需要你们辛苦排查!”

方华涛哈哈一笑,又匆忙寒暄了两句,便大步流星出了物证科。

唯一没有离开的胡姐,边仔细安置证物,边佩服道:“小顾啊,你这本事…真是放在哪儿都埋没不了,等着吧,后面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找上你。”

闻言,顾芳白只是笑了笑,并没接话。

但她心里却很清楚,忙起来才是她的心之所向。

虽然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原身互换了身份。

但既然来了,除了报答奶奶的恩情外,顾芳白还想留下些属于她的痕迹。

她想通过曾经所学的,先进于当下的知识,为这个时代追寻正义的人们,点亮一丝微光…

不出胡姐所料的。

随着足迹分析的快速结案,金阿林市公安局内,顾芳白再一次声名大噪。

紧接而来的,便是越来越多的案件堆积过来。

如今的顾芳白,基本隔天就要抽出两三个小时,驻扎在侦破科学习、帮忙。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转眼便又是一个月过去,离春节也只剩下十来天。

此时,顾芳白的肚子已经4个半月,脱下衣服时,有了明显的弧度。

她也变得比以前嗜睡了很多。

比如这天,难得的星期天,她窝在炕上,一直睡到中午,才被午休回来的丈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见妻子依旧睡眼朦胧的,楚钰心疼不行,边帮忙穿衣,边哄:“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顾芳白将脑袋软软的搭在丈夫的脖颈处,又打了个哈欠,才道:“不睡了,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也行,下午我能休息了,陪你到处转转?”

“不想出去,太冷了…你也别折腾了,难得休息就在家里养养精神。”

“还是媳妇儿心疼我。”楚钰重重亲了口妻子的脸颊,见她清醒了,才说起要事:“红河大队那位徐耕队长家的老三徐军来咱家了。”

“什么意思?在咱们家客厅?”这下子,顾芳白最后一丝困意也没了,她瞬间坐直身体,惊讶看向丈夫。

楚钰弯腰拿起妻子的拖鞋,帮她套上:“对,他入伍了,参加新兵训练前,先过来认认门。”

顾芳白赶忙下地:“怎么不早说?没叫人家等很久吧?”

“没有,你慢一点,人是跟我一起回来的。”

“那还好…别忙活了,被子我来叠,你先出去招待客人。”

楚钰可舍不得怀孕的妻子弯腰叠被子,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没事,不差这点工夫,正好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顾芳白拿起梳子快速打理长发:“要说什么?”

楚钰声音明显暗沉了下来:“徐军带了一封举报香雪身份的信件,应该是方知凡的手笔,里面还提到我爸妈的名字了。”

对于这件事,顾芳白并不算意外,她错愕的是:“也就是说…徐大队长知道咱们爸妈住在牛棚了?什么时候的举报信?”

楚钰将叠好的被子放到炕床最里边,又将两个枕头压在上面,才走向妻子:“一个多月前就收到信件了。”

顾芳白才提起的心,瞬间又放回了肚子里:“那就是说,徐大队长选择了咱们。”

楚钰手指灵活地帮妻子将乌黑的长发,编成四股独辫:“嗯,不止选择了咱们,还主动示好了,媳妇儿…”

听出丈夫嗓音中的暗哑,顾芳白赶忙回身投进对方的怀里,温声安抚:“这是好事呀,楚钰,咱们可以找爸妈一起过春节了,爸妈往后可以轻松一些了。”

楚钰将脸埋进妻子的脖颈处,习惯性深深吸了口她独有的馨香,才闷闷道:“媳妇儿,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和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