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芳白有认真检讨。

前面话题中的含雪量确实过于高了。

虽然她与楚钰之间, 是因为香雪才走到一起。

但婚姻是真实的,她应该端正态度,认真经营。

尤其这次约会, 相较于楚钰的期待与精心准备,自己的确敷衍很多。

所以,接下去的时间, 她会尽量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

“…喝汽水吗?”刚在楼座内的木制翻板椅上坐定,楚钰便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瓶。

“喝。”顾芳白伸手欲接。

楚钰又收回去:“别急, 我开了给你。”

电影院环境昏暗,顾芳白还来不及看清,就听见一道细微的瓶口启开声。

“好了, 是桔子味道的。”

顾芳白再次伸手:“你喝什么?”

楚钰低笑:“我这边还有一瓶白柠檬味的。”

见他果然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玻璃瓶,顾芳白好奇凑过去:“刚才怎么开的?”

乌黑油亮的辫子随着动作, 毫无征兆地,像丝滑的绸缎般轻轻扫过楚钰的小臂皮肤, 这一瞬, 毛茸茸痒意仿似在他的血液里点了一把火, 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灼烧漫延开来。

一同袭来的,还有股清幽的,带着体温的香气。

这一刻,楚钰整个人几乎僵直成木头,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顾芳白完全没有发现不对, 见对方不回答, 便又问了一次:“你刚才怎么开的?牙咬吗?”

楚钰扫了眼更加靠近的姑娘, 不动声色放松肌肉,才温声回:“用凳子开的。”

顾芳白恍然:“我能看看吗?”她从前在视频上看到过,现实生活里还是头一回见。

“可以。”为了满足对象的好奇心, 楚钰先解说了一番,才将盖子边缘卡在椅面上,然后手上一个用力,眨眼便启开了瓶盖,很轻松的样子。

原理不难,但顾芳白觉得自己做不到,无论是速度还是力气,所以她朝着身旁的男人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楚钰的嘴角不受控制上翘,分明被夸得很美,嘴上却谦虚:“这个不难,下回用筷子给你开一个。”

这是…孔雀开屏吧?顾芳白憋笑:“…好呀!”

听出对象声音中的笑意,楚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傻事,他抬手捂脸,好一会儿,才自暴自弃般从包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身旁偷笑的姑娘:“吃吗?”

“…吃。”

顾芳白对这时代的电影不抱希望,以为时间会很难熬。

但等融入到剧情中,才发现这部叫《地道战》的片子相当精彩。

不止她这么认为,散场出去影厅时,周围同样来观影的人,大多叽叽喳喳聊着剧情。

“之前没看过?”见对象明显看兴奋了,楚钰好笑。

“看过,再看还是觉得好看。”记忆里,原身确实看过,但她没有:“你应该也看过吧?”

“嗯,部队里经常组织看。”楚钰掐灭蚊香头,将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差不多11点了,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饭?”

顾芳白无奈仰头:“刚才你又是饼干,又是鸡蛋糕的投喂,我现在一点也不饿。”电影看上头的时候,根本没在意,后果就是一场电影下来,她吃零食吃饱了。

投喂什么的,楚钰被对象的形容词逗笑:“那先去照相?”

照相或者逛公园顾芳白都没意见,但…“还是去饭店吧,你应该饿了,你刚才都没怎么吃。”

对象的关心,楚钰很受用,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我也不怎么饿,可以晚点再去吃饭,咱们先到处走走,消消食?”

“好,附近正好有公园。”

“……”

新鲜出炉的情侣在外浪了一整天。

当时玩得多开心,第二天上班就有多悲伤。

顾芳白愣愣盯着分到手上的任务,感觉灵魂已经从她张开的嘴里飘到了半空中。

这么多的工作,领导简直不做人了!!!

“…要我说,编辑室就应该再增加几个人,哪像现在,才一个王编辑出差,咱们就得忙到凌晨。”胡瑶英大力翻动纸张,整个人处于暴躁的边缘。

这话太吓人了,顾芳白可不想加班到凌晨,明天还得早起呢,她当即坐正身子,抬手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别抱怨了,加油吧,等王编辑回来就好了。”

道理胡瑶英懂,但她还是忍不住羡慕出差的同事,边拧开钢笔,边嘀嘀咕咕:“下回我也申请出差任务,芳白你也去,咱们轮流,凭什么老是留下咱们受累。”

这话顾芳白可不敢接,毕竟她最多再忙一个星期就得辞职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起身去找主编。

“干嘛去了?你看见没?刚才主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匆忙去,又匆忙回来的同事,胡瑶英好奇。

顾芳白将手上才拿到的纸张递了过去。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嘶…”结…结婚申请?看清纸张上的内容,胡瑶英倒抽一口凉气。

顾芳白适时打断:“有什么疑问先憋着,吃饭的时候再说。”

一句话,将无数问题全部噎回了嗓子眼,胡瑶英很想现在就刨根究底,却更清楚有多少人盯着芳白,所以再是好奇,也只能死死压下,闷头忙碌工作。

只是…她真的抓心挠肝,得多优秀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芳白啊!!!

“说!那个男的是谁?”

容易挨到午饭时间,胡瑶英以最快的速度打好饭菜,又拉着同事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躲好。

顾芳白打开罐头瓶放在两人中间,天气日渐炎热,这次大娘帮忙准备的是比较耐放的咸菜炒咸肉,她招呼瑶英:“多吃点,吃不完明天就坏了。”

胡瑶英拿起瓶子,用干净的筷子往自己碗里扒拉了一些,才继续追问:“快说呀,那男的是干什么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结婚报告主编已经帮忙找上级领导签过字,部队那边也已经审批,没有再瞒着朋友的必要,所以顾芳白直接道:“你见过呀,前几天来找我的那个‘堂哥’。”

胡瑶英咬着筷子,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那个人不是你堂哥,他其实是你对象?”

顾芳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可没说是我堂哥。”

“那你也没解释!”胡瑶英咬牙切齿,很快又叹气:“其实人太美也不好,惦记的坏人太多了,你谨慎些是对的…不过你对象长的特别俊,外表嘛…勉勉强强配得上我们顾大美人。”

顾芳白好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嘿嘿嘿,我们是朋友嘛,我当然要向着你…对了,你对象做什么工作?”

“他是军人。”

“军人?”胡瑶英回想那男人的气势,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是军官吧?”

“嗯,正营。”

完了…胡瑶英想飙泪,想到压得她抬不起头的工作,珠圆玉润的姑娘心疼地抱住自己:“你…你不会要去随军吧?”

顾芳白露出一个同情的笑:“嗯,下个星期就随军了。”

晴天霹雳!胡瑶英捂住心口,只觉嘴里的肉也不香了…

顾芳白被逗笑,伸手拍了她一记:“主编肯定会增员的,你至于嘛。”

“怎么不至于?新人不要磨合吗?”反驳完,胡瑶英又叹气:“主要还是舍不得你,往后咱们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见上一面。”

听得这话,顾芳白也有些伤感,虽然相处不久,但她还是挺喜欢瑶英的。

只是什么都没有报答奶奶重要,所以她只能安慰:“我大伯大娘都在苏市,后面肯定要回来探亲的,到时候找你玩儿。”

“可现在车马多慢啊…”

“那就写信,我给你留地址。”

只能这样了…朋友结婚是大好事,对方还是年轻有为的军官,胡瑶英很快就敛下不舍的情绪,真心恭喜,并问起婚宴日期。

顾芳白没提楚家的情况:“不在苏市办酒了,多少人盯着我呢。”

“也是…”虽然朋友不办酒,胡瑶英还是琢磨起该送什么结婚礼物,然后就想起忘记的事情。

她放下碗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票证:“喏,前几天你让我帮忙换的,都是全国通用的。”

顾芳白伸手接过,发现除了粮票外,还有几张工业券,再加上从其他人那边换到的,应该能让香雪在红河大队宽裕不少…

星期二上午8点05分。

是知青们出发的时间。

保险起见,楚家兄妹提前一个多小时,也就是早上6点半左右,就等在了月台。

而顾芳白,因为前一天工作任务太重,等完成时,已经是晚上11点多,只能今天早起往火车站赶。

楚香雪知道嫂子会来送自己,所以到火车站后,时不时就往入口张望。

待时间走到7点半,她总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刚要挥手示意,余光就瞄到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嗖”一下冲了出去。

什么东西?

楚香雪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是她家大哥。

另一边。

楚钰快步跑到对象身旁,先利用身高优势护着人,将周围挤挨的乘客全部隔开,才关心问:“早饭吃了吗?”

“还没有,你们呢?”报社离火车站比较远,坐车差不多需要两小时,早上匆匆忙忙的,顾芳白还真没来得及吃东西。

楚钰:“我们吃过了,给你带了鸡蛋糕,等会儿吃些垫垫?”

虽然才早上7点多,但火车站人头攒动,暑气与人群的热浪混杂在一起,空气的味道并不好闻,熏的顾芳白没有一点胃口,不过她没拒绝对象的关心:“好。”

“芳白!我还担心你赶不上呢。”楚香雪得看着行李,不好挪动,等大哥总算护着嫂子挤过来,立马欢喜凑过去。

“放心吧,说好送你就不会食言的。”顾芳白上下打量香雪,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色衬衫,配黑色宽松长裤,外加黑色老布鞋,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这样挺好,你脸上涂了什么?肤色黑了不少。”

楚香雪摸了下脸:“大哥给我的药膏,他说这样安全…可以用水洗掉。”

顾芳白朝着身旁的男人投去赞许的眼神:“你大哥做得对。”

楚钰嘴角带笑,没忍住抬手揉了下对象的发顶。

楚香雪瞪大眼,很快又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哎呀呀,看样子,大哥跟芳白相处得很好嘛,明显少了之前的生疏与别扭,是因为前天的约会吗?

不过两个人真的好般配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们光是站在一起,她心里就软乎乎、甜滋滋的。

顾芳白完全没发现香雪嗑CP的欢乐心情,她低着头,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拿着,这是我给你换的票据。”

“啊?给我换的?”看看塞到手心里的信封,再看看老同学,楚香雪有些懵。

顾芳白:“嗯,基本都是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些是工业券,粮票你应该用不完,到了那边可以跟知青们换其他票证。”

回过神的楚香雪连连摇头,边将信封往回推,边急道:“怎么能要你的票?我不缺票证的,大哥都给我准备了。”

能准备多少?楚钰身上的票证,在拜托大娘帮忙四处买物资的时候,应该就花用的差不多了,顾芳白又将信封强硬的塞了回去:“你哥是你哥,我是我,这些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心意。”

楚香雪还是不想收,毕竟这年头谁都缺票证,嫂子给了她这些,自己后面还过不过日子了?思及此,她为难地看向大哥。

楚钰:“收着吧,这事我知道,你嫂子找了不少人才兑换到的。”

顾芳白:“你大哥说得对,快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楚香雪本来就不擅长你来往我的推让,只能认真道谢,再仔细收进内袋。

见状,顾芳白上前帮忙检查了下,确定口袋足够保险,才不放心叮嘱其它:“听说种地很辛苦,到了那边别傻乎乎地闷头干活,要量力而为,咱们不靠下地挣工分过活…”

如果可以,她更想亲自送香雪去红河大队,无奈时下出行太难,没有必要理由,根本拿不到介绍信。

只能絮絮叨叨,将能想到的全部叮嘱一遍又一遍…

谁让23岁的楚香雪太过单纯,与记忆中那个睿智通透的老太太相差太多了呢。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顾芳白希望香雪一直拥有天真与热情。

毕竟,后世的楚香雪,实在吃了太多太多苦,才成长成了她记忆中的模样。

楚钰一直护在对象与妹妹身旁,安静听着两人说话,心里软和得不行。

直到两个姑娘停下来,才添上一句:“你嫂子说得对,地里的活能做就做,做不动也别勉强…还有爸妈那边,记住我的话,别一个人乱来,到时候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连累他们。”

“我知道的…”

火车今天只晚点了几分钟。

手表上的指针还不到8点10分,熟悉的汽笛长鸣声便传进了月台。

接下来就是下车、上车、喧闹、拥挤…

人太多了,楚钰让对象在下面等着,才扛着包裹送妹妹上车。

顾芳白却没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奔走在月台上,去找香雪乘坐的车厢。

外面没有车上挤,她的速度自然更快,站在对应的车厢外面等了好几分钟,才看到熟悉的身影,当即快走几步靠近车窗,朝着两人招呼。

楚钰皱眉:“芳白,往后退一点,别掉下月台。”

顾芳白注意着呢,只是见对象板下脸,还是配合的往后面退了两步。

楚香雪趴到窗户上,冲着老同学挤眉弄眼:“我哥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他最怕女同志哭,下回他再敢凶你,芳白你就哭,急死他!”

“少出鬼主意。”楚钰将行李放到行李架子上后,给了妹妹一个后脑勺,他是怕女同志哭吗?他只是怕他妈跟妹妹的眼泪,现在还要加上芳白。

“嘶…”楚香雪捂住后脑勺,她哥这一下子可没怎么收着力气,疼得她想飙泪:“楚钰!干嘛这么大力气?你拍年猪呢?疼死了,小心我跟芳白挑拨离间!”

楚钰冷哼一声,想说怕你不成,只是话到嘴边,想起自家对象对臭丫头的重视,到了嘴边的话立马换成了:“你话怎么那么多?老实呆着。”

凶完妹妹,他也没急着离开,而是与坐在周围的乘客寒暄起来。

楚钰没有直白的拜托其他人照顾香雪,只是借机让几人的关系破冰。

人只要熟悉起来,又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后面的路程自然会抱团取暖。

尤其他今天特地穿着代表干部的四个口袋军装,人民群众对于军人有着天然的好感,哪怕看在这身戎装的面子上,也会善待香雪几分。

待几人熟悉开来,楚钰又去找了乘务员,塞了两包香烟给对方,请他路上帮忙看顾几分。

可以说,为了妹妹的安全,做哥哥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火车只停靠十分钟。

楚钰再是不放心,还是得下车。

然后与芳白一起,站在月台上,朝着趴在窗口,又开始掉眼泪的姑娘挥手。

直到火车远去,再也看不到丝毫,顾芳白才抬手抹了下眼角:“怎么没买卧铺票?”

楚钰今天没带手帕,只能抬起手,用指腹帮对象擦掉眼泪,语气无奈:“过两个月就能见面,怎么还哭了?”

顾芳白眨了眨眼,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成功将泪意憋了回去,才道:“环境影响,好多人都哭了…”

全是离愁影响的,而且,相较于难过,她更多的是不放心,毕竟光车程就四五天:“一直硬座到北方吗?”

楚钰虚虚揽着人往外走:“得去沪市转车,后面会换成卧铺,放心吧,知青办都安排好了。”

转车也很麻烦的,无奈再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人已经出发了,顾芳白只能将焦虑压下:“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送你。”

“好…对了,香雪下乡支援建设这事,方知凡知道吗?”

提到方知凡,楚钰皱了皱眉:“应该不知道。”

顾芳白好奇:“那他今天早上还是去接香雪了吧?”

爱接不接,楚钰冷哼:“下午我会找方叔谈退婚事宜。”

这话顾芳白赞同:“早退早安心…他不会找去香雪下乡的地方吧?”

“不会。”

顾芳白讶异:“这么肯定?”

楚钰解释:“香雪下乡的地址我托人保密了,短时间应该查不出来,回头我再找方知凡谈谈,他那人虽然心思深沉,但顾忌更多。”

话虽这么说,但顾芳白还是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背后使坏,比如写举报信,或者塞一些禁书到家里。”

“想得还挺仔细…”楚钰没忍住,再次伸手揉了下身旁姑娘的发顶。

顾芳白抬手顺了顺头发,无语:“弄乱了还得重新编。”

楚钰轻咳一声,手指蠢蠢欲动:“我帮你编?”

顾芳白怀疑:“你会?”

楚钰老实摇头:“可以学 。”

那还是算了,别笨手笨脚的,扯得她脑瓜子疼,于是顾芳白拉回之前的话题:“方知凡不会再后面搞小动作吧?”

楚钰安抚:“我们结婚前有可能,等我们结婚后,我的政治成分变好,那些小动作起不了大作用不说,还会跟我彻底撕破脸,得不偿失的事情姓方的不会做,他应该会另挑一个对象下手。”到那时,成功拿到证据,才是他出手将人按下去的最好机会。

楚大哥说得有理有据,顾芳白便也稍稍放心:“我…”

“车来了,先上车。”

车上没有空座了,楚钰跟在对象身后,护着人在过道站好,才问:“刚才要说什么?”

顾芳白:“我工作那边的事情,已经开始交接了,你说咱们要不要买些喜糖分给大家?”

提起婚事,楚钰侧头看向身旁的姑娘,笑回:“不用买,糖果跟喜饼我都准备好了。”

虽然认识不久,但顾芳白已然瞧出这人的面面俱到,所以并不怎么意外他的回答:“去报社刚好经过你家,要去拿吗?”

楚钰想了想,终是摇头:“等领完证吧,领完证咱们再一起给相熟的人家送喜。”

顾芳白愣怔…是了,她明天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