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庆亭之中, 官员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即便他们心中对谢水杉格外敬畏,这都一个多时辰,也开始骚动了。
谢水杉一直老神在在地坐着, 听到后殿传来一些异样的声响,这才起身, 环视过诸位世族的官员。
崇文国境共有四州,六大世族, 东州谢氏, 桑州钱氏,西州金氏, 西州沈氏, 泽州叶氏,桑州陆氏。
此时殿内没有泽州叶氏, 也没有桑州陆氏,只有其他的四大世族的官员,共有三十二人。
他们每一个都占据六部紧要的位置,每一位手下的属官, 部下、门生,门客, 故吏,多不胜数,虬结的党羽织成一张能笼盖崇文国境的大网,相互勾连,相互穿插。
他们手中掌控的势力, 倘若不惜代价联合动作,可以操纵倾覆崇文国。
当年他们能把朱鹮这个先帝的遗腹子从民间找到,捧上皇帝的御座, 如今再有一个朱氏直系皇族男丁,他们也能将朱鹮给拉下来,换一个人来坐皇位。
谢水杉同这些人在朝堂之上斗得你来我往,大部分时间不落下风,但她从未小瞧过这些人。
谢水杉对着众人笑了笑,说道:“劳烦诸位爱卿久等了。”
“不过诸位爱卿还需要再耐心地在这殿中等候片刻,朕这便亲自把那位要介绍给诸位爱卿的人请出来。”
众人隐晦对视交流,个个神色凝重,都不知道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天下有什么人是需要皇帝亲自去请才肯出来的?
总不会是皇帝带在身边宠爱多时却不见现身人前的元妃吧?
皇帝不会已经昏庸到效仿前人“玉体横陈”,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爱妃有多么国色天姿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
只不过既然一个时辰都等了,也就不差这么一会儿。
因此众人又老老实实坐回去,等待皇帝把人给请出来。
谢水杉迈步进入后殿,将后殿的门敞开,举目朝里望去,就看到了已经撕扯开了腰封,此刻开了后殿的窗户,正在敞开衣襟,裸露着胸膛对着窗外吹凉风的朱枭。
殿内桌子上面按照谢水杉吩咐放着的冷酒已经被喝空,酒壶翻在桌子上,屋子里透出淡淡的酒气。
一听到后殿的房门被打开,朱枭猛地转过了头,他皮肤泛红发烫,胸膛上有多处已经见血的抓痕,显然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他一双凤眼瞪成圆眼,脚步有些焦躁地原地走动着。
看到谢水杉之后,他衣衫不整地朝着谢水杉走过来,踉踉跄跄,步伐飘忽,开口说道:“你在酒里放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热!”
“我仙姑呢?你快把仙姑放了,我可以任你打杀!”
他先前对谢水杉十分畏惧,连和她长时间对视都不敢。
现在胆子却格外大,一把揪住谢水杉的衣襟,直视着谢水杉,红着一双眼睛道:“答应的事情,你必须做到!”
谢水杉看着他衣襟大敞,放浪形骸的模样,格外满意,抓着他推开,指了指桌子旁边对他说:“你坐下吧。”
“我不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仙姑一起离开这里!”
“给我们准备马车!我要去做承胤王,我做了王爷之后仙姑就会……仙姑就可以飞升了……”
朱枭的神情极度亢奋,声音格外高昂,指着谢水杉说:“我乃天命所归,气运所向,我才会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你们,朱鹮!”
“朱鹮今日敢放我的血,明日我便敢将他五马分尸!”
谢水杉眉梢微微一挑,眸色微沉。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不愿意坐下也好,那就站着回答我的问题吧。”
“只要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和你的仙姑离开这里。”
“好,好!”
朱枭又在自己身前狠狠抓了几下,感觉又热又痒,好像血液里面有蚂蚁在爬,他抓完了前胸又把头发抓乱,焦灼地舔着嘴唇,在桌子前面来回地走。
“你问!你快问!”他声音越发地高。
谢水杉问:“我且问你,你母亲是谁?是谁将你找到的,告诉你你是先帝的遗腹子?”
朱枭围着桌子绕圈的脚步一顿,拿起桌上翻倒的冷酒壶,仰起头朝着嘴里又控了控。
这才回答道:“你不是知道吗?你们早就把我查得清清楚楚了吧!”
“我母亲……是先太子屋子里伺候的婢女,宫变之后……她不知道她怀了我,哈哈哈哈哈!”
朱枭的思维极其跳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会莫名地发笑。
这种关于他身世的阴私之事,尤其是关于他的母亲,朱枭若放在平时,是绝对不会跟除了仙姑以外第二个人说的。
但是此刻他凑到谢水杉的身边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母亲根本就不知道她怀了我,她是被先太子醉酒之后强迫的……她带着我跑到了泽州投奔了自家的亲眷,她都要成婚了,哈哈哈哈……”
“那家亲眷给她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她要成婚之前却发现怀了我这个孽种!”
朱枭瞪着眼,啪啪啪拍着自己的胸口,力道用得极其大。
“她一直都管我叫孽种……她说我毁了她的一生!”
“她给我取名叫朱枭,朱枭,哈哈哈哈。”
朱枭泪流满面,却笑得极其癫狂,“你知道枭是什么意思吗?不得好死!”
“她当年几次试图将我给打下去,可是喝了堕胎的药,流血多次,伤身非常,我却依旧没能流掉,她不能再喝药,只能咬牙将我给生下来。”
“她恨我,恨死我了,她希望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你知道我小的时候她是怎样对我吗?她那时候已经疯了,前一刻还在为我缝制冬衣,下一刻便将那针扎进我的身体,将我扒光了赶到雪地里面跪着……”
“她是我的亲娘啊,我的亲娘……”
朱枭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
谢水杉觉得关于朱枭的母亲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便将话题拉回来。
“我是问你,谁找到了你,告诉你你是先太子的遗腹子?”
朱枭抽噎了一声,狠狠抹了一把脸,转动眼珠看向谢水杉,冷笑道:“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已经将假的朱枭送到了叶氏吗?”
“但先找到我的人不是叶氏,是仙姑!”
“是我的仙姑……是这世上唯一将我当成宝贝,说我乃是天命所归的仙姑!”
“仙姑将我从人间这个炼狱里面拉出来,又带我投奔叶氏……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些明明就知道的问题?”
“既然你问完了,现在就兑现承诺吧!放我们走!”
谢水杉又推开了向她凑近的朱枭,继续道:“我说是让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才回答了一个,我怎么放你走?”
朱枭额角的青筋暴突,似乎是格外恼恨谢水杉不守承诺。
但很快他狠狠揉了一把头发,困兽一般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因为太热了,彻底将身上的上衣脱掉,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那你问!你问!”
谢水杉又问:“我且问你,几岁开蒙,可读过什么书?”
朱枭“哈”了一声:“你这是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了,我母亲一直都想要我不得好死!她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给我找先生开蒙?”
“所以你不识字,是吗?”谢水杉问。
“我当然识字!我……我天资聪颖,仙姑说我的智力过人!”
朱枭满脸骄傲:“仙姑教我识字,我现在已经认识好多好多字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读……孝经。”
“哈哈哈哈……”朱枭突然又笑起来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怎么孝顺父母,你让我如何去孝顺一个一直想杀死我的娘?”
“可是仙姑说……这是皇子必须读的书。”
“我已经倒背如流了,我多孝顺啊,哈哈哈……”
朱枭说话没有什么秩序,就像他此刻整个人一样,已经完全失序了。
谢水杉总结:“所以你现在只有幼儿开蒙的才学。”
或者说,这不能称之为才学。
朱枭冷哼一声,没有再回答。
谢水杉又继续问:“既然你的仙姑要扶你做皇帝,那么我问问你,你可知何为民生、何为法度、何为财政、何为军事?”
朱枭眼珠在眼眶之中来回转动,呼吸急促,又挠了挠自己的胸膛和手臂,那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他看着谢水杉,说道:“……什么?”
他显然根本就不懂谢水杉问的这些问题。
谢水杉又问他:“那你至少应该明白识人用人,应该会御下之术吧?”
“那是什么妖术?”朱枭脑子混沌,好像有人撬开了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浇了一壶沸腾的开水。
他瞪着谢水杉说,“是你会妖术吗?是你要对付仙姑吗?”
朱枭认真道:“我告诉你,仙姑可是神仙!妖精是打不过神仙的!”
谢水杉轻笑出声。
谢水杉又说:“好,那既然这些你都听不懂,我再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谢水杉语调放慢,把每一个字都尽量说得字正腔圆,声音也拔高一些,确保朱枭能够听得清楚明白。
“当今天下世族六姓,瓜分四州,占据天时地利,盐铁桑运,掌控整个崇文国的财权以及百姓的生计。”
“倘若你做了皇帝,你要如何平衡世族和百姓之间的利益,又如何平衡皇权与世族的冲突呢?”
朱枭抱住自己的头,狠狠晃了晃,皱着眉说道:“什么平衡?”
“平衡什么?”
谢水杉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朱枭这一次终于听明白了。
他说:“为什么要平衡?我若是做了皇帝,自然要为百姓为江山殚精竭虑!”
“仙姑说了,只要我做了皇帝,我就可以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开辟太平盛世。”
“我会把那些世族全部都一个一个地灭了!我要让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骑在百姓的头上!”
“仙姑说人生来平等!”
“仙姑还说……”
朱枭皱眉想了想,又焦灼地转了一圈。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他声音几乎是在吼,单薄的胸腔伴随着他的吼声震动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没有人能忤逆我!做了皇帝之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这一通发言实在是震耳欲聋。
却不光震了谢水杉一个人的耳朵。殿内那些朝臣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水杉轻笑着总结道:“所以你是要将世族全部都灭了?”
“当然。”朱枭说,“他们欺压百姓,我自幼……自幼长在民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也被他们欺压过!”
谢水杉站起身,抖了抖衣袍。
而后走到朱枭的身边,抬起了手,掐住他的后颈,挟制着他朝殿内走。
进入了殿内,那些世族官员果然从座位上起身,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谢水杉带着人一出来,他们都齐齐看过来。
谢水杉的手上一用力,把朱枭朝前一送,他本就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几步钻入人群,直接跪趴在地上。
众位朝官微微后退,但他们又没有退太远,都在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撑着手臂,试图从地上起身的人。
不过朱枭却因为感知到了地面上的凉爽,索性就趴在地上散热,根本没起身。
“啊……好凉快。”朱枭嘴里喃喃,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朱枭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身用后背去贴地面。
露出正脸之后,众人终于将朱枭的容貌看清。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之音,有人愕然道:“这……这人为何长得如此像陛下!”
谢水杉坐回主位之上,闻言好笑道:“方才后殿的门就开着,诸位爱卿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此人乃是朕的血亲。”
朝官哗然,谢水杉等他们大惊小怪过后,才又说:“算起来的话,先太子的遗腹子,乃是朕的侄儿呢。”
谢水杉看着殿内的官员俱是一副舌挢不下的模样,又说:“诸位爱卿表现得如此惊讶,究竟是因为惊讶这世上还有朕的直系血亲存在……”
谢水杉话音陡然一厉,抬手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炸响。
喧然如沸的议论之音陡然一清。
谢水杉这才道:“还是因为……你们都知道,朕的好侄儿朱枭,此刻应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以‘拨乱反正,诛杀暴君’之名起兵造反,挥兵朔京啊?”
由于谢水杉发难得太过突然,一些老谋深算的脸上没露什么行迹,可是一些还不够老的“姜”,登时就露出了愕然和惊恐之意。
还是钱振代替群臣上前一步,躬身对着谢水杉行了肃拜礼道:“陛下息怒,陛下所言之事,我等实在……”
“闭嘴吧,钱爱卿。”
谢水杉说:“难道要让朕着人把各世族勾连泽州叶氏,拥护‘承胤王’起兵造反的证据,全都拿上来,诸位爱卿见了‘棺材’才会落泪吗?”
满殿死寂。
但是谁也没有下跪请罪,他们绝不能认。
就算皇帝把证据拿来了,他们也绝对不能认。
不过他们现在算是明白了,皇帝今日就是蓄意留下他们发难的,今夜恐怕……他们这群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宫了。
有些人深吸一口气,已经挺直背脊,准备受戮。
这些人大多是世族的家主和与族内主家血缘比较近的旁支当家,他们坐上这个位置,便早已经准备好随时为家族的利益牺牲。
反正世族根深蒂固,盘踞江山,就算掐了“树尖”,难道还能撼动大树的根基吗?
今夜皇帝若是将他们全部戮杀在此,该愁如何收场的,就不是世族了,而是皇帝。
只不过……只不过他们唯一慌乱的,是为何本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安稳待在泽州做承胤王的人,此刻会在皇宫里面?
有些人垂着头,仔细窥看朱枭的样貌,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害怕。
倘若皇帝杀掉朱枭这个皇族血脉,承胤王一死,他们暗中的谋划岂不是要顷刻落空?
但是聪明一些的人都只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害怕。
他们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朱枭。
前几日传信还远在泽州之人,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被抓到皇城?
这时候,在地面上打了半天滚,终于降下一些热度的朱枭,突然又想到了谢水杉答应他的事情。
他爬起来,噔噔噔跑到谢水杉的面前,指着她问:“你说好要放我们走的!仙姑在哪里?”
谢水杉对着身后抬了抬手指,很快后殿有人冲到殿前,一袭白纱裙,没有戴帷帽,清绝秀美的容貌一览无余。
殿内很快有几个朝臣瞳孔收缩,他们都看过仙姑的画像,将此人认出来了!
“你!你竟然!”穿越者和满殿的朝臣撞视,开口想骂谢水杉的话收了回去。
她至少比朱枭聪明多了,知道眼前这个状况绝对是不利于他们的。
她上前,抓住朱枭。
朱枭终于看到了仙姑,立刻搂上去。
他喜悦道:“仙姑,我已经回答完问题了……我们可以走了!”
穿越者扶住朱枭,看向谢水杉,肃声质问:“朱枭为什么会是这样?你给他下毒了吗?”
谢水杉笑了笑:“怎么可能?他只是喝了些酒,不过酒品实在不好。”
“朕本想把他介绍给这满朝文武认一认脸,谁知他发了酒狂。”
“你把他带走吧,剩下的晚些再说。”
很快有人顺着后殿把他们押回了住处。
期间穿越者一直在回头看谢水杉,虽然她一时片刻没有想清楚眼前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但她总觉得上当了。
第六感疯狂预警,穿越者有种她会栽一个史无前例的大跟头的预感。
这两人被押下去之后,谢水杉等待众人心中嘀咕完毕。
才又扔下石破天惊的“炸弹”。
“诸位爱卿是不是好奇,为何你们接到的消息里,前两日还远在泽州之人,此刻会在皇宫之中?”
众人的心猛地被谢水杉吊了起来。
谢水杉轻飘飘揭露了真相:“因为泽州的朱枭和仙姑,乃是朕送到叶氏手中的傀儡啊。”
“诸位该知道朕身边有个能人,被称为妙手,可为任何人改容换貌,名叫丹青吧?”
“找个与朕有几分相像之人,随便描画一番……反正真正的朱枭在我手中,叶氏见过朱枭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诸位爱卿又不知道真正的朱枭长什么样子……果然没有一个人质疑。”
“泽州的那个‘朱枭’,不过是朕送去蒙蔽叶氏,顺便……收集究竟谁在暗中支援叶氏,和自诩承天受命的承胤王起兵造反的工具。”
朝官们这一次是真的压制不住地错愕难掩。
他们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有几个才刚刚暗中支援过承胤王的官员,简直是目眦尽裂。
太阴了!
皇帝这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皇帝先前说有他们勾连叶氏造反的证据,这群官员本还觉得皇帝只是在吓唬他们。
如今……
官员们简直都被谢水杉给吓傻了,就连钱振都身体一晃,微微后退了半步,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铁青之上。
他们和皇帝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皇帝手段有多么狠辣,行事有多么极端激进。
这半年多来皇帝的手段有所缓和,但如今看来只是麻痹他们的假象!
是引他们自投死路的烟雾!
今日发难,皇帝手中的证据若是属实,那便不是他们这些身在朝廷的官员和世族主家保不住了。
皇帝一定会揪住这谋逆造反的把柄,杀他们一个九族尽绝,片甲不留!
即便是杀到山河破碎,尸横遍野,他亦绝不会手软。
而皇帝既然选择在大朝会之后留他们在皇宫之中发难,又早就已经将朱枭捏在手里,那么……他们族内盘踞的城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布置?
这一下是真的完了。
全完了。
有朝官被吓得双膝发软,站立不住,扑通一下跌跪在了地上。
身边的同僚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一个个三魂出窍,魄不附体的样子,颤抖如随风落叶。
众人对视的时候,眼中再没有什么隐晦的交流和谋算,只剩下一片铡刀终于落下,将死之人的空茫和恐惧。
大殿之内再度死寂一片。
仅闻不知是何人濒死野兽一样的剧烈倒气之声。
三十二个人,委顿到地上好几个,有一个被吓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谢水杉端坐主位,欣赏着这一副“败军之相”,没急着继续。
这时候谢水杉的沉默,堪比凌迟精神的酷刑。
她在为小红鸟不平。
倘若这个世界没有世界意识,没有穿越者,今日,此刻的这一幕,就是朱鹮大获全胜,世族土崩瓦解的定局。
这些官员就应该在他的谋算之下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不过谢水杉还没等看够这幅画面,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厮杀对战的怒吼,以及刀兵交戈的铮铮之音。
被精神屠戮得几乎气绝的朝臣们,都朝着门口看过去,眼中爆发出了瘆人的强光。
有人来了!
有人来救他们了!
无论来的人是谁,只要能破了眼前这个局,给他们一点点时间送出消息,一切就还来得及!
有人想趁机回头制服谢水杉,但是谢水杉连动也没动一下,很快两个死士拦在谢水杉的面前,将那两个朝官踹飞出去。
在那两个朝官撞翻了桌子,伴随着咚咚砰砰的破碎之音滚在地上之时,会庆殿的大门也被人给撞开了。
门口的朝官狂喜惊呼出声:“是南衙禁卫军!”
有几人看向钱振,钱振铁青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
而待到外面皇帝布置的人尽数被碾压一般制服,身着甲胄的南衙禁卫军分立两侧,长枪拄地,摆出了一条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身着袆衣的皇后钱湘君,托着宽大的、无人扶摆的礼服,款款走来。
钱振眸光一亮,口中喃喃道:“月奴……”
钱振已经许久没见过他的女儿了,未曾想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众位朝官都劫后余生一般看着宛若神女降临、救苦救难的皇后。
只不过待到皇后彻底入殿,众人借着不甚明亮的宫灯,看到她满脸泥泞,惊惧交加的神情,再观她双手抱在身前,僵硬战栗的模样,心又陡然一沉。
谢水杉从首位之上站起来,拨开拦在她面前的两个死士,隔着一段距离,同入殿的钱湘君泪水淋漓的眼睛对视。
谢水杉面色无波无澜,只有眼底泛起了一点点的涟漪。
钱湘君却是泪水疯涌,看不清谢水杉的模样,却非要瞪大眼睛用力看。
用力得浑身颤抖,呼吸不继,几欲昏厥。
怎么可能呢?
钱湘君到如今仍旧不肯相信。
要她如何去相信,她心悦多时的人,竟是个女子?
谢郎那么气宇轩昂,神采英拔,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钱湘君利用他是真,心慕他也是真。
她无数次憧憬着斗败皇帝后,她愿假死脱身这吃人的宫廷,换一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嫁与谢郎,与他恩爱白头。
纵使家族并无与东州谢氏联姻的好处,毕竟东州谢氏距离皇都太远,所掌的铁矿和刀兵,同钱氏家族桑织实难重合,更无法共利。
但是爹爹很疼她,姑母更疼她,钱湘君只要想,一定能说服亲人,答应她和谢郎的婚事。
然而那么多的憧憬和设想,都在姑母同她说,谢郎根本是个女子,同元妃是一个人之时,彻底幻灭。
钱湘君看着她的“谢郎”,泪雨滂沱。
她甚至在放出起火时,大逆不道地想过,哪怕谢郎是个女子……也,也没关系。
她还是愿意假死,同她双宿双飞,哪怕做一对清修的姑子都好。
但是脑海中不断浮现姑母让人搜集到的,关于“谢郎”同皇帝朱鹮是真夫妻的证据,一次次打碎钱湘君的美梦。
“谢郎”心悦的,乃是朱鹮那个暴君。
是与她钱氏不可两立的仇敌。
钱湘君放出起火,僵硬如尸地走到这会庆亭,在路上“死去”了数次。
但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必须来。
因为她是钱氏的女儿,她爹爹命在旦夕,她姑母孤注一掷。
她绝不能退缩。
而心中千头万绪,死去活来,钱湘君也不过只是与谢水杉对视了几息,便已经开口。
钱湘君强行将自己紧握在身前,还抓着放完了起火的手,抬起。
伸不直,便这么成爪指向谢水杉:“诸位大人,他根本不是皇帝……他是东州谢氏送入皇宫,送给皇帝的傀儡,皇帝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宴刺杀之中,早已身残不能行!”
“他……”钱湘君指着谢水杉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咬了咬牙,尖声道,“他,他,根本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