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寒暑失序 世界意识并不认。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谢水杉第二天早上虽然没能上朝,但是在江逸给朱鹮叫医官的时候,谢水杉跑了。

她是真不想再听医官念经, 朱鹮的状况总是看上去比较严重,但就像剧情之中的定律那样, 只要男主角朱枭好好的,世界意识也没有弱到崩溃, 朱鹮也就只是看上去比较凶险,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如果真的状况很严重,昨日也不可能一次结束, 按着谢水杉的肩膀, 汗涔涔地说:“继续。”

谢水杉也想试一试朱鹮的极限究竟在哪,因此他说继续就继续。

后续又继续了两次, 最后朱鹮清早也就只是像前日一样昏死而已。

谢水杉放心地跑到了麟德殿,看到穿越者和朱枭两个人,在这麟德殿之中小日子过得还挺好。

言语例行吓唬了他们两个一番,而后又再三确认过丹青和“假朱枭”的装扮, 就在麟德殿之中派人将两人护送出了皇宫。

谢水杉又在麟德殿之中故意耽搁了一阵子,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回到太极殿。

医官们果然都走了, 朱鹮状况没什么意外地稳定下来,虽然没有办法坐起来处理朝政,但是谢水杉到床榻旁边一看,朱鹮正躺在那里看闲书。

“没事了?”谢水杉一语双关。

朱鹮斜了她一眼,显然是因为今日谢水杉没留下跟他“同甘共苦”而不满。

但是他也确实没事。

朱鹮克制地“嗯”了一声, 翻了一页书。

谢水杉扑上床榻,笑着抢朱鹮手中的书:“还在看道家仙术?”

“你不是都已经抓住了仙姑吗?这世界上能抓得住仙姑的凡人又有几个?可见帝王之术比仙术厉害多了。”

朱鹮把书又抢了回来。

他看的根本不是什么仙术,而是邪术, 他正在这些邪术之中翻找拘禁魂魄之法。

不过朱鹮正在看的这一页,讲的不是魂魄拘禁之术,而是移魂换命之术。

朱鹮把书合上,笑吟吟地道:“技多不压身。”

谢水杉笑道:“起来吃午膳,吃过午膳我们去游湖赏荷吧?”

朱鹮面色虽然惨白如纸,现下的状况是他症状最严重时候的样子,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但是也就只是这样,不会更严重了。

朱鹮连今天早上医官们给他开的药也没喝,全都倒了。

既然喝药也好不了,他又何必整日徒劳地“吃苦”呢。

朱鹮因为没有喝那几大碗汤药垫肚子,他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谢水杉让人传膳,午膳之前,朱鹮先喝了一些山参茶吊精神,而后好容易爬起来,依旧有些坐不住。

最后他一顿午膳是靠在谢水杉的怀里吃的。

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是谢水杉的怀抱确实是比腰撑要好用多了。

朱鹮到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全身心放松地靠在谢水杉身上。

时不时还被她喂一口食物。

谢水杉“伺候”完了朱鹮,自己随便扒了几口,两个人便兴致冲冲地坐着腰舆去蓬莱池旁边赏荷。

游湖的船只早早便让人准备好了,皇帝的腰舆过了承恩门直奔蓬莱宫的方向,最先惊动的是太后钱蝉,以及在钱蝉的宫内已经赖了好几天的钱湘君。

“你说什么?皇帝朝着蓬莱宫来了?”

钱蝉有些惊讶,一双美目转了两转,看向钱湘君:“赶快回你自己的长乐宫去。”

钱蝉原本保养十分得当,但是到底年岁大了,之前中了一次流霞曲的剧毒,虽然最后解了,但是身体损伤无法弥补。

她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眼角已经爬上了些许细细的纹路,就连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这一次钱湘君来看姑母,一看到钱蝉这苍老了许多的模样,便当时就号啕大哭,抱着钱蝉险些连肝肠都哭碎了。

钱湘君从小便长在钱蝉的膝下,钱蝉比她的生身母亲还要亲近一些。

姑母从来在钱湘君的心中都是雍容华贵,泰然如山,谁承想被拘禁在这蓬莱宫数月,再见面,无情的霜雪已经浸染了她心中那永远端庄娴雅的“高山”。

钱湘君将这段时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哭喊出来,本能地倾泻给从小心疼她的钱蝉,留在这蓬莱宫数日,无论钱蝉怎么驱赶她都不肯走。

如今皇帝正朝着蓬莱宫来,钱蝉如今还是被拘禁之身,纵使钱湘君利用那个谢千平的心软,让她能来蓬莱宫看自己,可是倘若真的被皇帝给当面撞上,如今的钱蝉可保不住钱湘君。

钱湘君却执拗起来:“姑母,我不走。我前段时日听人说皇帝想火烧蓬莱宫,万一……万一皇帝真的放火怎么办?”

“我不走!”

倘若皇帝当真放火,姑母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如今这蓬莱宫内又没有什么自己人了,钱湘君至少能够照顾姑母。

钱蝉如何不知道钱湘君的想法,又是窝心,又是无奈。

最终叹息了一声,对着钱湘君说:“那待会儿你便躲到殿后吧,无论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皇帝对我做什么,都不要出来。”

钱湘君眼泪汪汪,但是对上钱蝉冷厉的视线,她也不敢不从。

提着裙摆窝窝囊囊地去了后殿之中躲避。

只不过钱湘君在后殿之内躲了快一个时辰,皇帝始终也没有到。

再着人出去一打听,皇帝的腰舆根本就没有落在蓬莱殿前,而是直接落在了蓬莱池旁。

“你是说皇帝……是来这蓬莱池中游湖赏花的?”

钱蝉的表情几度变幻,敏锐地又问那内侍:“皇帝是一个人来的吗?”

现如今的蓬莱宫中所有的侍婢全部都是皇帝后来派人送来的,素日伺候钱蝉倒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周到,只不过只要钱蝉试图打听皇帝的任何事情,他们就全都像哑巴一样缄口不言。

钱蝉顿了顿,换上了关切的语气说:“皇帝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虽然天色渐暖,寒潮已退,但是这湖面之上仍有寒凉的贼风乱窜,倘若皇帝身边没有体己的人伺候着,受了风可如何是好?”

“江监可有跟随陛下上船贴身伺候?”

这一次回话的内侍稍微迟疑了片刻,对着太后道:“太后娘娘不必忧心,江监自然贴身伺候陛下。”

钱蝉勾了勾唇,挥手让那个内侍下去,而后转身便进了后殿。

钱湘君正在焦心,听不到前面的动静,也并不被允许出殿,简直坐立难安。

一看到姑母竟然进了后殿,立刻迎了上去问道:“是皇帝已经走了吗?”

钱蝉却没有理会钱湘君,越过了钱湘君,直接穿过了内殿的密室到达了她的私库,开始在私库之中翻箱倒柜。

很快,她找出了一个海潮国那边进贡过来的稀罕玩意儿,名叫千里镜。

说是能看千里,实际上也就是能看到稍稍远一些的东西,而且还不太清楚。

钱蝉拿到手之后,把玩了两次就扔到私库里落灰了。

钱蝉拿着千里镜推开了后殿的窗户,将千里镜抵在自己的右眼之上。

转了两圈找到了皇帝腰舆落下的地方,而后一眼便看到了身着紫袍的男子正站在腰舆旁。

后宫内侍能着紫袍之人唯有江监一人。

江逸根本就没有跟着皇帝上船。

太后钱蝉在权势的漩涡里沉浮一辈子,何其敏锐,立刻便意识到江逸没上船,就肯定有其他人跟随着皇帝上船。

再一看皇帝的腰舆旁没有任何其他的腰舆,钱蝉收回了千里镜,站在窗边沉思许久。

能够陪伴在朱鹮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要么是他如今最器重的傀儡谢千平,要么……就是那个传说之中格外受宠,已经怀胎数月,到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人见过的谢嫔。

怀胎之人,恐怕不方便上船。

那么今日上船之人,就肯定是谢千平。

可是钱蝉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手中抓着鎏金的千里镜,在窗台上磕了几下。

回头对着钱湘君说:“你现在就回长乐宫,回去之后让人传召谢嫔,就说有好东西要赏给她。”

钱湘君不明所以,正想问问姑母究竟是要做什么,钱蝉的眼神却陡然一沉:“你心思向来简单,说好听一点是单纯,说难听一点便是愚蠢。唯有一点好处便是听话,如今竟是连姑母的话也不听了吗?”

钱湘君哪敢再多废话,她很少被钱蝉如此凶,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钱蝉却叹了口气抓住了她的手臂,伸手给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月奴啊……”钱蝉无比怜惜,却也无比惆怅。

“你该长大了,姑母包括你的父亲都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一切最终都是要靠你自己。”

钱湘君哭得越发委屈,她确实不够聪明,她知道如今钱氏的主家地位岌岌可危,她必须逼着自己学习如何在后宫之中生存,并且利用皇后之位为自己的家族谋利益。

因此钱湘君抹了几下眼,笑着对钱蝉说:“姑母说得是,我马上就去!”

“可是谢嫔向来不住后宫,而且皇帝对她疼爱有加,同吃同住,我怕……她不来。”

钱蝉却说:“她若不来,总也该有个理由,得到理由,你便立刻来报我。”

钱湘君很快乘坐腰舆回到了她的长乐宫中,派人去传召谢嫔。

如她所料,谢嫔果真是不来,麟德殿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谢嫔身体不畅快,正在殿内卧床。

钱湘君咬了咬牙,想到了姑母交代她的事情,索性自己从自己的库房之中找出了几件好东西,拿上之后直接去了麟德殿。

反正皇帝如今正在蓬莱池里,钱湘君不害怕碰到皇帝,她今日倒要看一看谢嫔究竟是何方神仙降世,能把皇帝迷得如此五迷三道,这都好几个月了仍旧新鲜不改。

钱湘君身为中宫皇后,亲自拿了礼物上门来探视嫔妃,这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堪称卑微。

麟德殿的侍婢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最终在谢嫔的寝殿之前,钱湘君被尚衣局的女官给拦住了。

绯衣女官乃是尚衣奉御,正五品官阶,恭敬却强硬:“皇后娘娘留步,谢嫔身子确实有一阵不爽利,说是感觉到屋里很闷,因此陛下带着谢嫔去游湖了。”

钱湘君看了看眼前房门紧闭的屋子,又看了看拦在她面前的绯衣女官。

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钱湘君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直奔蓬莱宫。

一到蓬莱宫便立刻把事情同钱蝉说了。

钱蝉坐在桌子边上,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又问钱湘君:“你说过上一次去拦皇帝的銮驾求见,在麟德殿之中,差一点就被皇帝逼得撞柱而亡,是那个谢千平救了你?”

“对。”钱湘君说,“当时我以为跟随我进殿的是谢郎,没想到是皇帝。”

“那当时留在腰舆之中穿着君王礼鞋的就肯定是谢郎,他让玄影卫救了我,又让人把我送回了长乐宫。”

钱湘君提起谢郎,眼中盈盈一闪,似是融化了一泓春水。

钱蝉却猛地抬头,对钱湘君说:“傻月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极少现身人前,从不居住在后宫的那个谢嫔,同谢千平,根本就是一个人?”

钱湘君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道:“不可能!”

“谢嫔身怀有孕数月,前段时日东州节度使进朔京受封还见过谢嫔,况且……况且……”

钱湘君瞪着钱蝉说,“谢郎是个男子,我又怎会不知!”

钱蝉向来直觉敏锐,而且极少出错。

她看着钱湘君问:“你知道?难道你与那谢千平有了什么首尾?”

“当然不是!”钱湘君面红耳赤,羞耻得快哭了。

她身为大家族之中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又身居皇后之位,就算再怎么心悦一个人,也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

即便是……即便是为了利用谢郎也曾蓄意亲近过,可钱湘君同谢郎之间从未越雷池半步。

钱湘君一时间窘迫难言,可是钱蝉的逼视饱含压迫,钱湘君向来是什么都瞒不住钱蝉。

于是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同谢郎……从未有过苟且之事!”

钱湘君吭吭哧哧半晌,又说:“虽然从未有过苟且之事……但曾在长乐宫,我将他当成了皇帝,我与他……”

钱湘君最后是捂着脸,把她曾经感觉到过谢郎抵着她的事情给说了。

钱蝉又一次陷入沉思,眉头死死地拧着。

还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些细节,直把钱湘君给问得要钻进地底。

最终钱蝉道:“月奴,你从未经历男女之事,你不懂,这男女之事,即便是上了床吹了灯也是可以作假的。”

古往今来什么新鲜事都有,据说海潮国那边的宫廷之中就很乱,还有皇帝专门喜欢让侍从宠幸自己妃子,再看那些妃子得知真相之后崩溃的表现取乐。

这世间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腌臜之事永远无处不在。

钱蝉说:“只有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才能说得通皇帝为何如此宠信傀儡,这么多年皇帝不近女色,如今又身残,恐怕是好男风。”

“如若不然,就凭朱鹮那种性情,他绝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和一个傀儡游湖赏花。”

钱蝉说道:“月奴,你且等着看。”

“倘若你的那个谢郎是谢嫔,男子如何能生得出孩子呢?”

钱蝉嗤笑:“这都好几个月了,再不流产,我倒要看看朱鹮去哪里弄一个新生儿来冒充皇嗣。”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钱湘君跌坐在钱蝉的对面,一直都在喃喃地反驳着。

她才不相信谢郎和谢嫔是一个人,而且还是皇帝的禁脔。

但是钱湘君知道,姑母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对任何事情的揣测都极其精准。

钱湘君泪意盈盈地看着钱蝉,神情格外崩溃。

钱蝉搂过她安慰,实则她真正的猜测还没有告诉钱湘君。

钱蝉已经笃定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

可如果皇帝就仅仅只是好男风,养一个傀儡禁脔在身边,又何必非得弄出“谢嫔”来?

那东州谢氏送进皇宫里面的人可是主家的血脉,人家养得好好的男儿,被皇帝收为禁脔,东州谢氏向来重视族内人,主家更是亲情深厚,不把朱鹮给生吞了就不错了,还投靠他?

除非……他们送进皇宫来的从头至尾就是个女儿。

谢千平……不,钱蝉想到自己当时派人打听到的消息,说不定根本不是真的。

是当时的朱鹮伴随着自己身残的真消息,蓄意放给她混淆视听的假消息。

那么这个谢千平,真名究竟叫什么呢?

钱蝉心中暗自思忖,必须把消息送出皇宫,让哥哥派人去东州那边好好地查一下。

一旦查证“谢千平”的真身是女子,皇帝的把柄就又重新落回了他们钱氏的手中!

钱蝉只要一想到皇帝被自己揪住尾巴,不得不像从前那样温柔软语、款款叫娘的模样,就畅快得无法言喻。

而此时此刻正在游湖赏花的两个人,并不知道来了一趟蓬莱池,就让钱蝉这个老狐狸察觉出了异样。

这里的风景确实极好,当真应了那一句诗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两人乘坐着一尾不过两丈长,仅能容得下两人对坐的小画舫。

船身由楠木打造,半敞半围的结构,四周有薄纱帘幔,收放自如。

船首尾雕花极其精美,船舷也很低,伸手便可以抚水摘花。

画舫之中设矮几和软席,只有一个擅长摇桨的内侍站在船头,被青瓦船篷阻隔在外。

谢水杉和朱鹮坐在一侧,谢水杉倚靠着船舷,平放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朱鹮就在她双腿之间倚靠着她的身体。

两个人一起信手拨水,抚弄荷叶。

“花谢后是有莲蓬的。”谢水杉说,“到时候就可以吃莲子了,只不过现在花开得正盛。”

“那朵漂亮。”

谢水杉用一根小竹竿敲了敲船舷,摇船桨的内侍在外听到了敲击声,便悠悠地调转了方向。

待到了那傲立水中的盛放粉荷之下,谢水杉伸长手臂辣手摧花,极清脆的一声便将花给折了下来。

足足有人脸大小的花,谢水杉举着凑近朱鹮的脸:“闻闻香不香。”

根本不需要这样闻,两个人一上船便已经置身于清香之中,偶有清风顺着水面送来馥郁气息,伴随着轻微的水汽,格外沁人心脾。

不过朱鹮还是埋进了大花之中闻了闻,谢水杉拿开之后指着他的脸笑。

淡黄色的花粉沾染了朱鹮的鼻尖和脸上,看上去格外滑稽。

朱鹮无奈掏出了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抹,谢水杉揪了一片极嫩的花叶叼在口中,扳着朱鹮的脸,喂给他吃。

朱鹮一开始极力躲避,后来没办法,他人都躺在谢水杉怀中,又能躲到哪里去?

最后只得贴着谢水杉叼花的唇,咬了一些,细细咀嚼起来。

意外地很脆嫩,有一些清苦,但也有一点清甜,而且还有淡淡的荷香,很干净清雅,竟然挺好吃的。

两个人脸对着脸,吃完了那一片花瓣,又接了个带着荷香的吻。

一直游到了太阳偏西才回到太极殿中。

刚回去就接到麟德殿那边送来的消息,说今日皇后差一点就闯进“谢嫔”休息的宫殿。

朱鹮到了晚上状态好多了,吃过晚饭之后自己能够坐腰撑了,看着江逸依次摆放在桌面上那些皇后对谢嫔的“赏赐”,朱鹮眸光阴沉。

肯定又是钱蝉。

真的是久不咬人,钱蝉恐怕以为他的獠牙已经脱落了。

这一次谢水杉没有阻止,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当天晚上伴着柔和清风,蓬莱宫以及旁边的宫殿烧得天边火红一片。

宫内吵得沸反盈天,当夜据说胎气未稳的谢嫔被皇后带人冲撞,又惊见了蓬莱宫的大火,腹内的皇嗣经尚药局的医官轮番共诊,最终也没能保住。

皇帝当夜便下旨幽斥皇后,令其不得再居住长乐宫,虽然保留了后位,却将她赶入了后宫偏僻寥落的殿宇之中赎罪禁足,还不许她带太多的仆从。

至于钱蝉,由于太后的蓬莱宫给烧了,后宫嫔妃的居所又不适合太后居住,因此皇帝直接把太后送入了甘露殿。

之后又下了一道敕旨,为安抚失去孩儿的谢嫔,破例将她封为妃,赐号为元。

元意为首、始、第一之意。

这像一个狠狠的巴掌,抽在钱氏的脸上,也是在向天下昭示着这位元妃,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妻子。

如今钱氏的皇后遭受厌弃,而皇帝已经收拢四境兵权,一手遮天,只需要随便再寻一个什么由头,元妃便立刻能够一飞冲天,母仪天下。

这封妃圣旨,前朝后宫无一人敢站出来置喙。

而蓬莱宫的这一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似乎是彻底点燃了崇文国四境。

七月荷花初开,寒潮才去。

八月便已经骄阳似火,草木枯黄。

万里无云不再是难得的天景,而成了导致烈日灼空,河床见底的不祥景象。

四州热风如焚,赤沙千里,河断井枯,泉眼绝流。

民间旱魃为虐,斗米百钱,白骨暴野,饿殍遍地。

入了人间十月末,灼烈熔浆一般的天气总算是烧空了劲头,开始凉了下来,只不过依旧滴雨未降。

民间的各类传言,逐渐失去谢水杉和朱鹮的控制。

如此寒暑失序,灾异迭现的状况,彻底引燃了民怨。

传言都在说暴君失德,以致阴阳颠倒。

都在说天已弃主,期盼暴君魂命早绝,以平天怒。

而被万众日日诅咒暴毙的朱鹮,和谢水杉两个人正在日夜焦头烂额地设法平流疫,调四州赈济灾民的米粮。

谢水杉总算是真正领略到了世界意识的威力,她放出去的“假朱枭”,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经做上了承胤王。

可是世界意识并不认。

于是天异频现,各地英豪也并没有因为承胤王振臂一呼,尽数追随。

各家世族倒是对着承胤王暗中拥护,然而这个“假朱枭”即便是所做之事皆有谢水杉和朱鹮指点,全无错处,却根本无法聚拢人心,承接气运。

难道非得将真正的朱枭放出去不可吗?

可是如今的形势,倘若真的将朱枭放出去,那么天下大势,必然尽数倾向朱枭。

他乘风而起,不过眨眼之间。

到时候……朱鹮这个反派,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水杉今日又去见了穿越者和朱枭,朱枭不愧是气运加身,眉宇之间被种下的红痣散去了数次,这次种的又散了。

而且他身体恢复之后,和穿越者数次险些逃脱了皇宫侍卫的看护,有一次几乎就要逃出宫去。

谢水杉不得不派了更多的人,严加看守两个人。

她本以为只要弄出去一个假朱枭混淆视听,欺骗了世界意识,就可以偷天换日。

不仅一网下去,还能网罗世族之间有异心之人,待到合适的时机,给世界意识演上一场大戏,让它亲眼见证朱枭的失败,它便能够转移气运承接者,承认朱鹮才最适合为帝。

而如今……

“你又出什么神?同你说的,秋猎一事,你可听到了?”

朱鹮笑看谢水杉,手中捏着御笔,假装在谢水杉的脸上画两下。

天下都乱成这个样子,朝堂之上如今谢水杉去上朝,不再是像她刚刚穿越那时都是世族捣鬼,逼迫皇帝低头的乱,而是真的四海鼎沸。

朱鹮柔声对谢水杉说:“你最近时常出神,情绪也很不好,这对你的病症影响很大。你这个月的月事又推迟了。”

“医官说过,你需要时刻顺心顺意,才有康复的可能。”

“我知道你是因为各地的灾祸频发,因为流言失控忧心。”

朱鹮对现状始终从容不迫,稳如山峦,眉宇之间更无任何的焦灼之意。

他说: “我不是已经同你说了,崇文国力雄厚,物阜民丰,就算大旱三年,对各地州县的影响也有限,不足以灭国。”

“你看那传回皇宫的纸上记载,某些州城已经是十室九空,百姓尸骸相枕,听上去吓人,但那不可尽信。”

“很多不适合民众生存的贫瘠之地本就是十室九空,不过是有心之人蓄意借此传播恐慌罢了。”

“我已经着察事厅派人到各地,去纠察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很快便能有结果。”

朱鹮轻笑:“虽然国库之中无钱可用,但天灾之前世族不肯出力,他们州城内的百姓,也不会容他们自扫门前雪。”

“况且真有人敢独善其身,到时候杀鸡取卵便是。”

朱鹮提笔,用笔尖轻轻地在谢水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落下了一点鲜红朱砂痕。

朱鹮说:“这些‘鸡’都在我的屠刀之下,你又何必忧愁至此?”

可朱鹮不知道,谢水杉忧愁的根本不是灾祸如何平复,也不是大旱会不会影响崇文的国力。

谢水杉就算在金融危机期间,谢氏家族企业一日之间单日的账面损失超过数百亿美元,也从没有如此忧愁过。

她忧愁的是……天下大势犹如巨轮倾轧滚动,她似乎听到推动剧情的齿轮已经环环相扣,正在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推着巨轮前行。

而朱鹮就在那巨轮之下,眨眼便要粉身碎骨在她眼前。

“我让人给你备了酥山,淋了蜜浆,加了花果汁。”

朱鹮摸了个帕子过来,又给谢水杉抹鼻尖的朱砂,语调宠溺:“医官说你这几日心火亢盛,肝火上炎,吃些冰消消火吧。”

“明日你还要代朕去皇家猎场,如今四境灾祸不断,再起兵乱就真的成一锅粥了。”

“秋狝很重要,你要好好震慑宗室还有武将、藩镇,彰显我崇文君威神授,警告藩国,我朝依旧兵强马壮。”

“我朝天子勇猛无敌,懂兵,也敢战。”

谢水杉攥住了朱鹮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最终顶着潮红的鼻尖,笑了笑。

她说:“好。”

朱鹮却又反手拉了她一下,将她拉到了自己这边,拥入怀中。

五指摸着她的头说:“杉杉,你别担心,我命不好,却生平最擅长应付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况。”

“你情绪不好,不要跟我一起熬着,我反正怎样也死不了,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这倒是……确实。

这段时日两个人之间堪称夜夜笙歌,朱鹮是真的死不了,也不会再严重下去。

他就像是卡在游戏之中的某个残血的状态里面,最严重不过咳血,暂时爬不起。

过了那个劲儿,就还和之前一样。

谢水杉却摇了摇头。

她确实是情绪低谷期,浑身疲惫,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恶心,连食欲都减退了许多,吃什么都感觉寡淡。

但是她这时候怎么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扔给朱鹮一个人,安心躺着?

朱鹮也知道劝不了她。

朱鹮偏头亲吻谢水杉的脸,语调轻快道:“那我们一起去吃酥山吧。吃完再看那堆成山的奏折如何?”

谢水杉点了点头,脑袋搁在了朱鹮的肩膀上,闻着他肩颈的丁香味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