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搞定 你自己挖出来看看吧…………

谢水杉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 却根本没睡,估摸着朱鹮走远了,立刻起身, 披了一袭狐裘,从后殿走出去。

遣散了廊下侍婢, 谢水杉对着虚空道:“苗狮何在?”

片刻后,寒风中洪钟一般底气十足的男音伴着雪沫, 从天而降, 落地跪在谢水杉的面前:“属下在!”

苗狮是朱鹮给她的玄影卫之一,谢水杉当日观他身强体壮, 把他提为了自己身边的玄影卫首领, 这还是第一次招他出来做事。

“去将殷开给我找来。”

“是!”

苗狮很快飞掠消失。

谢水杉拥着狐裘,仰头望了望这后殿四角高墙切割出来的方块天, 感叹一眨眼,她就在这个异世待了一个多月了。

当日她被迫穿越而来,恢复意识就是在这个院子。

那时候她一心想死。

现在也是。

谢水杉莫名笑了一下,看向了之前杖毙了傀儡的梅花树。

梅花纷纷扬扬, 落满了树下的雪地,和那天梅树下的血溅三尺异曲同工。

不过……梅花真的落了。

是被那日身着妃色衣裙扮作谢嫔的朱鹮羞落的吗?

“谢姑娘, 你找我?”

殷开正常当值,都是暗中跟在陛下的身边保护,他被苗狮叫回来,说谢姑娘要见他,他本该同陛下说一声, 但如今陛下正在面见朝臣,殷开只得交代手下严密看守,自己快速飞掠而来。

到了谢水杉身边, 殷开并没有给谢水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见礼。

他是陛下的玄影卫,在谢氏女“不是皇帝”的时候,他和谢氏女不算主仆关系。

他在陛下面前,称呼谢氏女为谢嫔,但殷开知道,陛下和这位谢氏女之间并无夫妻间的实质关系。

因此他私下里称呼谢水杉为谢姑娘。

谢水杉盯着光秃秃梅树的视线慢慢转到殷开脸上。

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把夜行的遮面巾带上。”

殷开:“……”

谢水杉说:“丑。”

殷开莫名其妙,但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气,脸是他自己毁的,为的就是让旁人认不出他来,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美是丑。

他从善如流,很快把自己的遮面巾戴上了。

谢水杉这才对他说:“你跟我来。”

两个人直接穿过太极殿正殿,进入了太极殿的偏殿。

谢水杉望着梁柱之下,对她去而复返视而不见、垂着头闭着眼的凌碧霄,勾了勾唇。

谢水杉解了狐裘直接扔到凌碧霄的脑袋上。

而后她抬手勾住了殷开的脖子,掌心掐住了他的后颈。

殷开还没忘了先前被这谢姑娘差点挑选为娈宠的事情,浑身一僵,正要挣扎,谢水杉手上力度加重,对着他耳边道:“嘘,看。”

她按着殷开的脖子,带着他走到梁柱前面。

另一手伸到狐裘之下,勾起凌碧霄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凌碧霄一仰头,那盖在她脑袋上的狐裘便向后滑,慢慢地,缓缓地,暴露出了她的脖颈。

以及她脖颈之上,鲜艳刺目的红痣。

殷开被谢水杉压着头半跪在地,脸几乎要埋到那一点鲜红之上。

在他看清那一点艳色之后,殷开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僵死。

谢水杉确保他看清之后,就立刻拉着他站起来。

这时候狐裘完全滑落,凌碧霄的头脸也露了出来。

她依旧冷冷地盯着谢水杉,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殷开则是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凌碧霄的脸,谢水杉欲要拉着他回到正殿,殷开却仿佛被钉死在了地上。

谢水杉一巴掌抽在殷开挺翘的屁股上,啪的一声。

“过来。”谢水杉命令。

殷开被抽了屁股这样敏感私密的地方,就算是神魂出窍也归体了。

谢水杉乜了殷开一眼,转身回正殿。

殷开顾不得什么耻辱,转动僵硬的身体,跟在谢水杉身后。

走动间,简直能听到自己的骨节在咔哒咔哒地作响。

从偏殿回到了正殿,殷开已经又神魂出窍了数次。

是师妹……

那夜的女刺客,是师妹!

那女刺客是他亲手抓回来给陛下的。

殷开知道师妹修炼的是“缠腰”,可以变成很多种容貌,但是殷开从未想过,和他打过照面的女刺客,就是他师妹!

殷开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遮面巾。

是了,玄影卫夜里行动都会戴着遮面巾,那夜他也戴了……就算不戴,他如今的样貌师妹肯定也认不出来了。

师妹没有认出他也就罢了,他为什么会没认出师妹?!

前几日殷开还在暗中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女刺客”受遍酷刑,只字不吐。

还有手下同殷开感叹,这女刺客颇有几分血性……

殷开心中犹如被撕裂一样地疼痛起来。

可师妹为什么会来皇宫?

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采女,还和麟德殿那边的傀儡扯上了关系?

殷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油。

谢水杉坐到长榻上,殷开在她的不远处站定,拉下遮面巾,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思考都已经不能。

谢水杉看着他呆若木鸡的神情,开口道:“想必你认出来了,那是你师妹。”

殷开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千万种疑惑堆积在喉间欲要喷薄而出。

谢水杉又道:“谢氏耳目遍布天下,我会知道你们的身份没什么稀奇。但我留着她,就是给你的。”

谢水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只要你答应暗中替我做一些事,我就可以让她活。至于陛下那边,我自有理由搪塞。”

殷开无比惊愕,惊愕这谢氏女,连他和师妹的出身都知道,难道东州谢氏当真耳目遍天下?

那陛下对谢氏的诸多揣测,岂不都是管中窥豹?

片刻后,殷开身上爆发出根本无法掩盖的杀意。

他的手都下意识地扶在了腰侧。

这谢氏女连他都知道,还要自己暗中为她做事,她待在陛下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水杉却无视殷开欲要拔刀灭口的举动,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参茶,这是朱鹮的份例,谢水杉现在喝了那三大碗药的药力上来了,困倦得厉害。

她得借参茶吊吊精神,把凌碧霄这头“肉猪”趁早卖了。

谢水杉困得脸都麻了,参茶起效也没那么快,她咬了下舌尖,看着殷开说:“慌张什么,我若真的想害陛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蒙在被子里面掐死,他凉透了,你们这些玄影卫也未必能发现。”

殷开闻言肃厉的表情裂了……她说的是真的。

玄影卫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紧张过很多次陛下和谢氏女的相处,几次三番刀都架在了谢氏女的脖子上。

但事到如今,若是这谢氏女当真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将陛下悄悄扼死,他们还真的未必能够发现……

谢水杉又说:“你放心,我和陛下如今互利共生,一损俱损,我不会做损害自己的事情。”

殷开表情半点没有松懈。

他不信。

他亲眼看着谢氏女找死了好多次,她还不损害自己?

谢水杉又说:“我要你暗中替我做的事情,只是寻一些私仇,绝不让你违背道义,也绝不会让你违背你对你的主人许下的承诺。”

谢水杉说:“你若愿意,我给你名正言顺的敕旨,你带着人将她安置在城外的皇庄之内,好好地看管,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殷开双眼之中,依旧警惕满满不见丝毫动摇。

谢水杉不意外他的难缠,若是他这个守住朱鹮性命的“最后一道门”轻易就能被策反,朱鹮也就不用活了。

“当然你也可以禀报陛下,说我知悉你和你师妹的身份,还私下要你做事意图不明,让陛下处置我。”

谢水杉说:“陛下念你护佑在他身边多年,忠心耿耿,一定会释放你的师妹,说不定知道了你心中对你师妹的情意,还能给你赐婚让你们两人双宿双栖呢。”

殷开此刻就是这么想的,他绝不会轻易受他人的蛊惑背叛陛下。

谢水杉话却还没说完:“可是怎么办呢?陛下疑心深重。”

“你的师妹与氏族合作做了刺客,进宫还识破了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一事,陛下即便会念着你的好,留你师妹一条性命,但从今往后,你也会一起被放逐在宫外,由专人看守,同坐牢无异。”

“你这一辈子,无论是为了理想为了恩情,还是为了天下百姓,都再也别想靠近你的陛下半步了。”

“殷开,你这一身的好武艺,你满腔热血和抱负以后只能在宫外种地放牛了。”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手肘撑着桌子,支着头,撑着精神,给殷开分析:“再说回你的师妹,她会感谢你舍弃自己救她的性命吗?”

“她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你又把自己毁容毁得这么丑,她或许一开始会庆幸她曾经的好师兄还活在人世间,但是很快,她知道了一切真相,就会开始恨你。”

“恨你助纣为虐,恨你背叛师门。无论你列举多少陛下做的好事,她站在人世间,站在百姓的位置上去看苍生苦难,将一切皆归于皇帝的暴虐,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皇帝被掣肘的苦痛,也无法站在一个君王的角度,去纵观天下大局。”

“你们之间将终其一生背道而驰,再无法消除隔阂。”

“一旦你助她恢复了内力,她还会为了心中的大义,灭你这个亲。”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众叛亲离。”

“你这种人,若是前途尽绝,若是亲眷离心,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众叛亲离”这四个字压下来,殷开眼中坚冰都碎裂成片。

谢水杉一字一句,轻声细语,漫不经心,出口的话却像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你短暂的一生,所有壮志不得酬,所有恩情不得报,注定碌碌无为,注定死得毫无意义。”

殷开挺直的脊背都有些立不住,他一直都知道这谢氏女智谋无双,游走前朝,力挫群雄,是个旷世奇才。

如今听到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划定了自己一生,殷开心中有种极度荒谬之感。

但这种荒谬很快就化为了难以形容的冷,犹如附骨之疽一样地爬遍了他的骨骼血脉,将他冻僵。

他顺着谢氏女所说的去想,便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可能,都是最终的“审判”。

她究竟是什么人?何其可怖,他竟然连他心悦师妹,而师妹对他无意一事都能了如指掌……

谢水杉只不过是看过一些关于殷开的剧情罢了。

剧情里面,殷开最后死在了和凌碧霄的决战之中。

虽然剧情里面只说他因为看到了凌碧霄脖颈上的那颗痣,晃神被反杀。

但谢水杉认识他也有一段时日了,断定他在剧情当中就是蓄意寻死。

他挣扎在大义和私情之间,纠缠的痛苦将他撕成两半,他这种一根筋,眼睛只长在前方,被人驱使才知道如何走下去的人,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自然会自毁。

谢水杉根据如今情势发展,根据朱鹮的性情,做一些简单推演,谢水杉甚至能够笃定,若今日殷开不听她的话,他活不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是凌碧霄被送出宫后,身体完全康复,恢复内力的时限。

谢水杉说完残酷的断语,给了殷开一些接受的时间。

等到她喝空了茶盏,搁下茶杯,才道:“你送她出宫,安置在皇庄,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对她有任何的优待照顾,不要拆下锁住她内力的那些铁环。”

“就把她囚禁在皇庄,她就还能抱着仇恨,抱着希望活下去。”

“等到天下大定,或者是陛下的寿命到了死了,你就名正言顺地出现,再把她带走。”

殷开眉心拧起,他师妹暗器举世无双,更是从小立志扫尽天下不平事,他怎么可能将师妹囚禁起来?

谢水杉继续说:“她若恢复,必杀你这个叛徒,杀了你,陛下必杀她。”

“你们那个师门,和陛下豢养的杀手比起来,正如蚍蜉与大树,待你死后,何止是她会死?陛下灭你师门满门,只用一夜便足够。”

“你跟在陛下身边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最喜好斩草除根的作风?”

“按我说的做,再私下里帮我寻个仇人,做点事,我替你遮掩刺客是你师妹的事情,只把她当成我藏起来的美人儿,送到皇庄上去养着。”

“陛下已经对民间的杀手组织开始清查了,你的师门从来不知低调为何物,如今岌岌可危。”

“你帮我办事,顺便现身,救你师门于危难水火,你先前背离师门之事就能一笔勾销。”

“你该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的为苍生百姓做事之人,没有你师妹那样固执己见的人瞎搅和,你可以带领你的师门,走上真正为苍生开太平之路。”

“到时候你师妹救了,师门也救了,陛下的恩情还了,你自己的抱负也得以施展,岂不十全十美?”

谢水杉说完,殷开攥紧了腰侧刀柄。

他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谢水杉片刻。

一奴不侍二主,但他……如今确实别无选择。

师妹作为刺客进入皇宫,挑拨陛下的傀儡自相残杀,或许还想刺杀陛下这件事……以殷开对陛下的了解,他绝对会斩草除根。

事态的发展,会比谢氏女说的还要严重,谢氏女的推演,是在陛下对他这个玄影卫首领极端在意的情况下。

但殷开很清楚,他追随陛下,取信就用了数年,他若是有一丝一毫反叛之意,陛下绝不会念及任何的旧情,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殷开不怕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师门被屠杀殆尽。

殷开单膝跪地,解下腰刀搁在自己曲起的膝上,手扶在自己的刀上,说道:“敢问谢姑娘的仇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抬起头,眸光坚毅地对上谢水杉的视线,承诺道:“殷开必不惜一切代价,为谢姑娘取其首级奉上!”

谢水杉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打了个哈欠。

满意地勾唇起身,走到半跪在地的殷开身边,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乖,等着。”

谢水杉走到朱鹮平素堆放奏章的桌案之处,提笔送到口中舔了一下,揽袖挥毫,飞快写了一张墨迹不均的敕旨,落了君王印。

而后折了走回来,递给殷开。

“事不宜迟,去吧。”

殷开接了潦草的敕旨。

谢水杉又道:“哦,对了,方才你见你师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恶臭吧?”

“你应当知道那是陛下的手笔,怎么解,你自己想办法找尚药局的人去问吧。”

殷开站起来,眼中神色依旧复杂非常,他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这谢氏女用……磨镜之癖那样的理由,硬生生在陛下的手中留下了他师妹的性命。

还是该忌惮她似乎对所有事情尽在掌握,意图不明,悍不畏死,简直所向披靡。

“我的事情不着急,回来之后你找个没人的时间来找我就行了。”

谢水杉催促:“你先把人送走,一会儿陛下回来了就难办了。”

殷开怀揣着敕旨,重新戴上了遮面巾,走到太极殿的后殿吹了一声口哨,几个玄影卫落地,众人便一起朝着偏殿去了。

交易轻松达成,女主角“卖”出去了。

女主角的命保住了。

还换回来了殷开这么一个得用的影卫,划算。

等殷开回来,可以着手找一找男主角朱枭的踪迹了。

谢水杉再度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回到床上去休息了。

吃过了医官们重新调整过的药,她头疼减轻了一些,脑子不嗡嗡叫,也不耳鸣了,但就是困。

困得刚才和殷开说话,都恨不得顺着长榻边缘,滑到地上去躺着。

谢水杉躺在床上,意识很快沉下去。

她怀疑这些医官可能根本就不会看病,就是给她用了巨量的安神药,让她睡觉。

谢水杉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乱七八糟做了一堆梦,梦到她死之后,身体不太好的爷爷挑起了谢氏的大梁。

梦到她的那些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们开始蠢蠢欲动,股东会上也有人提出,将谢氏按照公司类型解体分治。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下一个二十年里,全球马上就会迎来一波剧烈的经济震荡,这是每隔数十年的自然起伏,谢水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氏企业的各类型公司与能源主业挂钩,拧成一股绳。

海中航行只有大船才不容易翻。

这群人只看眼前利益,真的解体,等到风浪来时,分散的小船只能填海。

谢水杉在一个悬浮于天花板的“影卫”视角,看着年过八十的爷爷,愁容满面,整日奔走,此刻坐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面,正在对着一个相框立牌发呆。

形销骨立,风烛残年。

谢水杉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不会去看自己的爷爷。

她所经历的诸多非人训练,切割掉一切“自我”的成长,直到接手公司,每一样都离不开爷爷的手笔。

谢水杉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她不恨他,也不爱他。

谢水杉直到被炸死,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重新在这个世界活过来,也从没有想起过爷爷。

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让谢水杉产生了一丝波动。

像一张琴上仅存的一根将断不断的琴弦,半死不活松松垮垮地被一根手指拨了一下。

她在梦境的最后,看到那个相框立牌里面的相片,不是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众多的亲生儿女的任何一个。

是她。

爷爷曾经骄傲地对很多人都说过,谢水杉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人,会去思念一个“作品”吗?

谢水杉满是疑惑,她又勉力靠近了一些,但还没看清那老者眼中的情绪,突然就被人猛地从梦境里面强行给拉了出来。

谢水杉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了朱鹮带着愠怒的脸。

“你想把那个女刺客送走?”

朱鹮的声音压得很低,压迫犹如实质,谢水杉彻底清醒,发现她被人扶着从床上坐起来了。

除了扶着她的两个侍婢之外,内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侍婢,医官,还有几乎所有玄影卫。

谢水杉还看到了角落里面捆着,闭着眼睛生死不知的……凌碧霄?

是没送出去,还是被朱鹮给截回来了?

殷开这个废物。

殷开和苗狮跪在床边不远处,脖子断了一样低着头,脑袋都快塞自己裤/裆里面了。

众人都在等候发落。

谢水杉正对面,朱鹮端坐在交椅之上,冷着脸对她兴师问罪:“你和那个刺客是什么关系?”

谢水杉浑身绵软得毫无力气,索性彻底放松自己,全都靠着身侧两个侍婢扶着。

微微后仰,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地看着朱鹮,勾唇笑了一下:“你回来了啊,现身人前的感觉如何?”

朱鹮今日原本很高兴,高兴谢氏女说的那些话,高兴他时隔多年,终于能光明正大见天光,行走于人前。

可是他未曾料到,这竟是一个局!

朱鹮此生被背叛了太多次,回到宫中,从发现自己的参茶被喝了,又发现女刺客被敕旨护送去了皇庄,到此刻朱鹮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背叛的怒火灼化了。

朱鹮眉眼阴鸷,怒语沉沉:“你故意将我支走,就是为了假传敕旨,调动我的玄影卫将她送走,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谢水杉伸手搓了搓自己发麻的脸,她喝了三大碗压抑情绪的药物,此刻被喊醒,浑身发软,冒汗,疲惫。

朱鹮的质问在她的预料之中,谢水杉早准备好了说辞。

“我给你什么交代?”

“不应该是你给我一个交代吗?”

谢水杉积蓄了一会儿力气,甩开左右两侧扶着她的侍婢,向前一步,走到朱鹮面前。

身体一晃,有些高估自己,她站不住,索性倾身,双手压住朱鹮交椅两侧,强撑站定。

脸贴着脸问他:“说好了给我的小美人,我还未得空亲近一番,你就把她弄得臭不可闻,我若是再不把人送走,过几日她还能活着吗?”

朱鹮黑云压城一般的神情陡然一凝,谢水杉站不住,将头抵在朱鹮侧颈,朱鹮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感觉滚烫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侧颈。

本能觉得她要气疯了。

和自己一样。

谢水杉又攒了一会儿力气,向后一些,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朱鹮的侧脸,又问:“什么叫作假传敕旨?”

谢水杉问他:“什么叫作你……”

谢水杉说着,张了下嘴,下巴和脸都麻,她指挥自己的舌头都有点费力。调整一下。

朱鹮余光看到,还以为谢水杉张嘴要咬他,本能向后躲避。

但他在椅子里面能躲哪去?只能仰了一下头。

大片白皙细嫩的脖颈暴露在谢水杉的面前,他宛如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谢水杉:“……”

她盯着朱鹮的脖颈,看到朱鹮因为紧张,小山一样的喉结,飞快地滚动了一下。

谢水杉本能也跟着咽了口口水,短暂忘词了……

谢水杉半撑在那里,恨不得马上松劲儿,趴到朱鹮身上,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但她若是不含混过去,殷开这个擅自听他人之令,还被抓个正着的下属,今日小命休矣。

谢水杉舔了舔嘴唇,重新组织语言,接上:“什么叫你的玄影卫?”

“不是说许我半壁江山,与我共治,不是说你我是互利共生的蜜花与蜂吗?”

“怎么你的旨意是圣旨,我的旨意就是假的?玄影卫你用得,我便用不得,对吗?”

朱鹮微微启唇,满腔的怒火都被谢水杉陡然戳破他给那个刺客下药一事,冲了个七零八落。

再这么被贴着脸咄咄逼问,朱鹮的气势已经弱了下去。

但君王的威严,迫使他不能低头,必须继续挺直脊背,冷眼对峙。

满殿的下属侍婢都跪着看着呢。

再说就算想把人送走也应该和他商量一下,怎么能骗他出去然后把人偷偷送走?

谢水杉直起身,头晕目眩,咬了咬牙,撑起身体,大步迈到苗狮身边,弯腰一把便抽出了他腰上的匕首。

而后转头就朝着朱鹮走过去。

江逸吓得目眦尽裂,以为谢水杉又要故伎重施刺杀皇上——

他情急之下向前一扑,却和其他反应过来飞扑的内侍撞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翻在地上,拂尘的白玉手柄都摔碎了。

江逸嘶声喊道:“护驾!”

“陛下!”

殷开陡然飞掠而起——

“谢姑娘——”

苗狮本能一拍空荡荡的腰侧!也跟着起身冲过来。

众人一股脑飞扑而来,谢水杉已经走到朱鹮面前,本想霸气地站着,但因为实在是双腿发软,她没站住,单膝跪下了。

跟求婚似的。

谢水杉差点笑出来。

她咬着嘴唇,飞快把锋锐的匕首塞到了朱鹮的手里,抓着他的手,将匕首尖端抵在自己胸膛。

扑过来的众人一见如此情境,僵死的僵死,倒地的倒地,殷开收势不及,好死不死,撞在了朱鹮的交椅之上——

朱鹮身体被撞得一倾,那锋利无比的匕首寒刃,就朝着谢水杉的左侧胸膛刺入了一些。

一点鲜血寒梅落地一般,浸透寝衣,朱鹮被迫抓着匕首,见状简直肝胆俱裂!

“你!我,我没!”

谢水杉没事人一样,自下而上,双手抓着朱鹮握着匕首的手,手肘甚至拄着他没有知觉的腿借力。

看着他,恹恹道:“你问我和那个刺客是什么关系,我懒得解释,你自己挖出来看看吧……”

谢水杉想打哈欠,但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强忍着,导致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

她泪汪汪地说:“挖出来看看我心里对你有什么迫害之意,切片,剁碎成泥,好好地找一找里面的阴谋诡计。”

在朱鹮的眼中,她这就是伤心欲绝欲要以死明志!

“来人,快!”朱鹮凤眼瞪成圆眼。

哪里还顾得上责怪?

朱鹮连自己的脸面都顾不上了,扭头声音都撕裂了:“陆兰芝还不快上前来,给谢嫔看,看看看,看伤!”

谢水杉被围拢过来的众人七手八脚拉着起身,她手一松,朱鹮手中握着的匕首就“哐当”掉在地上。

朱鹮像个被吓傻的孩子,双手端着,还保持着被迫抓着匕首的姿势,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他瞪着眼睛,张皇地盯着谢水杉被医官围住。

而重新舒舒服服躺回床榻之上的谢水杉,闭上眼睛唇角一勾。

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