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梦魇寐行 陛下杀朝臣了!

“大胆!直视君上, 当论大不敬之罪!”

御史中丞手中持着的笏板,几乎就要拍在礼部郎中封子平的脸上。

封子平根本不管御史中丞嘴脸如何凶恶,他直视着御座之上的君王, 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乞求所覆盖。

除了这殿上的君王,封子平真的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替他的孙儿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哪怕封子平豁出命去, 他心中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天下大势如何,他在朝多年, 又怎会不明白?

士族门阀犹如虎狼盘踞江山, 真龙受困于朔京,辗转腾挪, 狼狈已极。

而像封子平这样的簪缨旧族出身, 一朝败落,绯紫成空, 他是族内主家最出息的一个,拼尽全力也只出任一个礼部的五品官员。

无朋党,无家族支撑,他亦在朝中寸步难行, 连家中亲眷遭人殃害,他求助的昔日故友也都在劝他息事宁人。

钱氏风头正盛, 在朝中树大根深,那钱满仓更是钱氏家主子侄,又怎是他一个五品官员能够撼动的?

然而心中的不甘与愤懑,支撑着封子平的脊梁。

他老泪纵横,看着御座之上的那个从数年前开始就已经变成泥胎木偶、不言不动的君王。

不知道自己今日撕心裂肺头破血流, 是在求一个痛快的家破人亡,还是在期盼一个奇迹的降临。

御史中丞三次警告,终于不再姑息。

“礼部郎中封子平目无君上!”

御史中丞手持笏板, 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躬身肃声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押下待罪!”

封子平一直挺着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仿佛认命一般俯首叩地,等待降罪。

谢水杉撑着手臂坐直,终于开口。

却没有理会御史中丞说的话,而是声音轻缓地问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何在?”

大殿之中的官员们,好几个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向御座,又飞速地低下了头。

皇上居然说话了?

算来陛下今年除了大年初一的那一场大朝会之上,说过简短的两句诸如“元日吉辰,君臣同贺”的贺岁之语,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这些年都是如此。

他们送上去的奏折批复一如往常,但是陛下从不在朝会之上对任何人的参奏表态。

今日突然开口,难道当真要为区区一个礼部的五品官撑腰?

一时之间众人各怀鬼胎,竟无人接谢水杉的话。

谢水杉也没有催促,坐在御座之上静静地等待。

压抑无声蔓延。

站在距离谢水杉前方最近的一位紫衣大臣,出列一步,对着谢水杉躬身道:“启禀陛下,东州节度使还未上任,且属外镇大臣,无朝会奏报之权,此时应当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候旨。”

此人并未自报官阶姓名,第一个回应谢水杉的话,还给她解释了一番为何东州节度使不在殿上。

谢水杉心里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朱鹮的人。

紫衣是大官,谢水杉今日来得突然,待回去需要好好地了解一下“自己人”范围。

谢水杉面色如常,开口道:“既然礼部官员参他,便宣他上殿来对峙吧。”

谢水杉的话音一落,通事舍人走出两仪殿的殿门,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觐见——”

未几,一个身着紫袍,佩玉腰带的官员,被通事舍人引着迈入殿中,撩袍下跪,端端正正三叩首。

开口声音嘹亮道:“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开口道:“平身。”

“钱爱卿,礼部郎中弹劾你强掳民女,虐杀抛尸于荒野,又抢夺了礼部郎中的乖孙儿……”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二人当面分辩,解释清楚吧。”

谢水杉的声线清越,属于中低之音,介于男女声线之间。此刻的语调轻缓,听不出半分愤怒之意,而且言语之间维护钱满仓的意味十足。

将凌虐妇弱的禽兽恶行,轻飘飘一句话便粉饰成了“误会”。

礼部郎中封子平闻言目眦尽裂,悲痛地哀嚎了一声彻底失控,直接朝着钱满仓扑了过去。

钱满仓猝不及防,被仰面扑倒在地上,登时怒不可遏。

他一看就是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也是不客气,一脚蹬在了封子平的腹部。

反正这殿内有家主给他撑腰,而且陛下言语之间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钱满仓扑到倒地捂住腹部的封子平身上,一通拳脚相加,面目狰狞凶恶:“弹劾本官,弹劾本官!你有证据吗你?!”

“敢打本官,本官打死你!”

“你那乖孙子长得什么猪狗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白送给本官,本官都不稀罕!”

两个人当殿厮打起来,连御史中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呵斥哪一个好。

指着两个人,面红耳赤道:“朝堂之上!竟然形同闲子无赖一般厮打在一处!简直目无礼法!”

“还不速速停下!”

封子平已经疯了,当然不会听御史中丞的话,仇敌就在眼前,既然连天子都不愿为他主持公道,他又何必再遵循什么礼法?

豁出命去,自行报仇便是了!

封子平平素就只是一个孱弱文官,拳脚敌不过钱满仓,便找准机会趴在钱满仓的身上,索性搂住钱满仓的脑袋,一口咬在他金玉堆出来的肥大面庞之上。

咬上以后就不松口了。

“啊啊啊啊!”钱满仓发出了一阵惨叫。

两个人在地上像两条疯狗一样,滚来滚去,朝臣们不得不齐齐后退,表情个个变幻莫测。

御史中丞及其手下靠近不得,对着殿外道:“金吾卫何在!快将这两人拿下!”

殿外靠墙肃立的金吾卫,听令进殿时,钱满仓突然爆喝一声,挣脱开了像恶鬼一样趴在他身上撕咬的封子平。

他摸了一把脸上险些被咬下来的肉,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更是怒火攻心,抓住了封子平的脑袋,朝着大殿青石地面狠狠地磕。

“砰砰砰!”

伴随着钱满仓切齿的咒骂:“给我去死吧!和你那个乖孙儿一起!”

封子平悲绝的呻吟,彻底激出了钱满仓的凶性,他想到平素那些在他手下死状凄惨的贱人们,根本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平时为非作歹习惯了,眼下是真的奔着将封子平活活磕死去的!

而此刻底下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坐在上面的皇帝居然又旁若无人一般,撑起了手臂,闭上了眼睛。

钱振何其敏锐,见此情形,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皇帝一开始就不听封子平之言,根本没有必要将钱满仓召进殿,让两人仇人相见,当面对质。

这几日钱满仓一直在躲着封子平,如若不是朝会之上,封子平根本就见不到钱满仓的面。

殿内的朝臣们原本远远地避开,但是接收到了户部尚书钱振的眼神,有几个朝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将两人拉开。

顺势挡住了欲要上前擒拿钱满仓的金吾卫。

“钱大人,钱大人快住手!此乃两仪殿!”

“这是朝会,陛下还在御座上面坐着呢!”

众人低声劝阻,试图唤回钱满仓的理智。

钱满仓也打得差不多了,封子平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口鼻头脸都出了不少的血。

钱满仓的手上也沾了许多,他被众人给拉起来,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碰到被咬的伤口,疼得又哆嗦了一下,还蹭了自己满脸的血痕。

御史中丞一看到情势止住,正准备上奏君王将这两个藐视朝堂之人问罪。

就见上一刻还在御座之上撑头闭眼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御座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御史中丞满眼震惊地张了张嘴,连忙掀袍跪地。

“陛下……”

谢水杉身高腿长,一步迈出好远,速度又快,很快走到了混乱的人群前面。

这时候还有几个朝臣拉着钱满仓的双臂,低声劝告他,也是限制他再扑上去打人。

他们都没有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或者说他们根本想不到陛下会突然下御坐。

待到钱振被同僚推了一下,回头看的时候——只听“铮”的一声,刀兵出鞘之音。

下一瞬,钱满仓的侧胸之上,就刺入了一把仪刀。

仪刀乃是金吾卫佩刀,向来只用来摆威仪,并不用做实战,也不够锋利,就只刺进去短短一截。

钱满仓被封子平给咬了脸,身上也挨了数下狠的,都非常疼,胸口被刺进的这一截仪刀,反倒算不上疼。

他只是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发现肋下竟插了一把刀。

震愕之余视线顺着刀锋,刀柄,朝着持刀之人看去——发现持刀刺他的人竟是当朝皇帝,惊惧之下狠狠抽了一口气。

而后骤然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鲜血顺着他的口鼻呛咳了出来。

满殿皆惊!

朱鹮喜用酷刑,嗜杀成性的声名在外,但众人也未曾想到,他竟敢当殿戕杀朝臣!

这一瞬众人都被慑得万马齐喑。

谢水杉抓着那把刀,从钱满仓的胸口抽了出来。

而后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头,手中的长刀沾满鲜血的刀尖撑地,仿佛一个刚刚上了战场斩杀了敌军的将领。

低声道:“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

大臣们短暂的寂静过后,纷纷惊呼出声。

“陛下!”

“天呐!”

“啊!”

有人心怀不轨,伺机喊道:“陛下杀朝臣了!”

这一下大殿之内,彻底像一锅沸腾的热油被泼了冷水一般,惊叫议论之音,嗡然飞溅。

谢水杉似是被这声音惊得“回神”,环视了周遭一圈,又看了看手中的仪刀。

有大臣想要夺门而逃,但此时的谢水杉就持着刀站在门口,她身后是闻声聚集而来的金吾卫,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身边,靠近门口。

钱满仓像狗一样四肢跪伏在地,不断地咳嗽,每咳一声都会带出鲜血,额角青筋暴起,喘息断续难继,看上去顷刻便要魂断当场。

钱振盯着钱满仓,面上先是一阵难掩的惊痛,钱满仓乃是他胞弟的儿子。

虽然平素确实跋扈太过……但他钱氏子孙岂容人如此猪狗般肆意屠戮?

不过很快,钱振面上惊痛的神色变为肃冷,他看向皇帝,神色之中有雷霆积压,更有显而易见的轻蔑鄙夷。

朱鹮不过如此。

总是自认凶暴地做一些杀鸡儆猴之事,却次次除了落人把柄之外,只会暴露短处。

如此蠢货,怎配为帝?

钱振以及他的党羽们慌乱只在一瞬,朱鹮再怎么暴虐,难道还敢今日将所有的朝臣都杀死吗?

只要他不敢,今日他这一时痛快威风,当朝戮杀官员,钱氏必将让他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因此钱振等一众党羽定了定神,甚至无人再试图上前去搀扶钱满仓。

任凭他咳血倒地,喘息越加急促。

而此刻跪地叩拜的御史中丞被两个手下扶了起来,呆若木鸡地看着钱满仓,又看了谢水杉片刻,一张脸扭曲非常,顷刻红得发紫。

刻在骨子当中的本能,促使他开口道:“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陛下!”

御史中丞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随着跪地的姿势搁在自己身旁。

他拦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朝着谢水杉膝行两步,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分明是死谏之态:“朝堂非刑戮之地,纵使东州节度使罪该万死,亦当交三司推问,明正典刑!”

“陛下今日若亲自诛戮朝臣,必失仁恕之名,祖宗礼法在前,即便是君王亦不能……”

谢水杉持着手中的仪刀,转头看向死谏的御史中丞,朝着他走了两步。

御史中丞并不是真的想死,他被吓得抖若筛糠,冷汗浸透重衣,但他身为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庭谏君王之责!

他今日就算,就算死在君王刀下,犯颜直谏而死……也必能名垂青史!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挺直了脖子仰起了头,看着提刀朝他走过来的皇帝,仿佛引颈受戮的呆鹅。

实则被吓得眼角已经落下了泪水。

而以钱振为首的一众官员,到此时竟无一人出言劝诫君王,只等着皇帝犯下滔天大错,再群起攻之!

然而谢水杉走到了御史中丞的身边,却是伸出一只手扶他:“御史中丞这是说的什么话?”

谢水杉拉了一把御史中丞的手臂,叹气道:“朕没有要杀朝臣,朕刚才只是不慎睡着梦魇,将满脸是血凶神恶煞的节度使当成了梦中的敌军而已……”

说着将手中的仪刀回手一扔,那个被骤然拔了仪刀的金吾卫,立刻上前接住了刀。

谢水杉不由分说大力拉起了御史中丞,而后扯着他走到了大殿门边。

回手指着地上正咳血咳得满嘴血沫的钱满仓说:“来人,快快将钱大人抬去偏殿,命尚药局的医官全力救治!”

谢水杉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捅了钱满仓。

她捅人的时候,找准了位置,从侧胸第四到第七肋间,用仪刀最窄的刀尖刺入,深度也只有三到五厘米。

避开了胸骨中线的大血管,不会瞬死也不致命。

这个位置的肺叶较厚,伤的都是外周的小血管,会咳血但是不会马上就死。

若扔在那里不处理,也得两到六个小时才会窒息或者是失血过多而死。

但只要拉去救治,这边的事情传到了朱鹮的耳中,钱满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就不由他自己说了算了。

金吾卫就在谢水杉身边,立刻按照谢水杉的命令把钱满仓给拉起来,抬向偏殿。

谢水杉还跟在金吾卫身后叮嘱:“着人去抬尚药局女医来,她平时为朕诊治行针,医术极佳。你告诉她,是朕又梦魇发作,浑噩寐行,不慎用刀刺伤了钱爱卿,令她竭尽全力,选用良药,可千万别叫钱爱卿死了呀……”

金吾卫领命而去。

谢水杉这才回头,而后回手又拉住了御史中丞的手臂,又叹息一声说:“这段时日朝中诸事繁多,朕实在忧心国事,夜夜惊梦,昨夜看了一夜奏章,听闻京郊大雪,又见西州起了战乱,只恨不能亲自披甲执锐,固我崇文山河,安我崇文黎庶……”

谢水杉拍了拍御史中丞的手臂,环视过文武百官,睁着眼睛说瞎话:“朕今日就该罢朝。若朕不强撑病体,以致体力难支梦魇浑噩,又怎么会错手伤了钱爱卿?”

“幸而朕苏醒及时,捅得不算深,朕悔之晚矣呀!”

御史中丞已经张口结舌,对这等陡然变化的情势,不知从何应对。

满朝文武的面色亦是雨后虹桥一般,五彩斑斓极了。

谢水杉松开御史中丞走了两步,又看到仍旧委顿在地的礼部郎中封子平。

封子平方才豁出命去也没能伤到钱满仓多少,反倒被他打得爬不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刚刚爬起来就看到皇帝动手把钱满仓给捅了……

封子平大惊失色,跌坐在大殿之中,官袍染血,鬓发凌乱,一边看着钱满仓咳血不止心中痛快至极,一边又在担忧皇帝为了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戮杀朝臣,不知日后当如何收场!

这满殿的虎狼又如何能够饶过陛下啊!

谁料情势陡转,陛下几句话将方才的所作所为归结为梦魇寐行。

此时就连封子平都不敢再自作多情,他同满殿的朝臣一起,瞠目结舌地看着调转脚步朝他走过来的皇帝。

想到刚才钱满仓的惨状,封子平此刻心里出奇地平静,无论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怎样酷烈的罪罚,今日都值了。

值了!

他这一生都值了!

谢水杉走到封子平身边,像扶起御史中丞那样将封子平从地上给拎了起来。

和颜悦色地抓着封子平的手臂说:“封爱卿,你跟钱爱卿之间必有误会啊。”

“两位爱卿同为家国效力,所作所为朕皆看在眼里,你二人冲动在殿上动手,伤及同僚情谊,实属不该。”

“他刚才在殿上也已经说了,并没有强掠你家的孙儿。”

“陛下!”封子平听到皇帝这么说,面色再度陡然变化,浑身重新颤抖起来。

“陛下!”他又要跪地,口中哀求,“陛下明鉴,臣的幼孙确实在钱满仓的府中!遭他凌虐濒死……”

“只是臣势单力薄……啊!”

谢水杉又一次把封子平给拎了起来,并且借着皇袍宽大的袖口,在他被钱满仓打的伤上面,狠狠地拧了一把。

把封子平下面的话都给拧回去了。

而后说道:“封爱卿!慎言!”

“即便你的幼孙真的在钱爱卿的府中,也不一定就是钱爱卿将你的孙儿掳走。”

“朔京繁华,你也说你孙儿上街游玩走失,或许是底下的奴仆并不尽心,或许是小孩子贪玩自己同家仆走散了……”

“钱爱卿心地善良,好心将你的孙儿捡回家中照看,你怎么能如此误会他、污蔑他呢?”

到此时满朝文武,包括涉事的封子平甚至是满腹诡计的钱振,都没能理清皇帝究竟是要做什么。

若说他是为了礼部郎中封子平出头,当堂戮杀钱满仓,可他又确实捅了一个刀尖就停下了。

而后恍然“醒神”,说了一句“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便将一切推脱为梦魇寐行,不慎伤人。

还让人将钱满仓立即抬去救治。

若说到这里,是皇帝装疯卖傻,演一出大戏来堵他们的嘴。

此刻却又是字字句句为钱满仓开脱。

难道是捅人一半胆怯后悔……如今想利用钱满仓息事宁人?!

钱振眸光深暗,静静地看着皇帝继续虚言妄语。

封子平嘴唇颤抖,怔怔地看着皇帝,刚才被狠狠拧的那一下让他明白,皇帝是偏向他的,他不能再乱说话!

那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怎么配合陛下?

还未等封子平想清楚,谢水杉继续说:

“朕可以担保,钱爱卿绝对不是蓄意扣押封爱卿的孙儿。”

“否则他方才反驳之时,为何会那般愤怒?”

谢水杉拉着封子平朝着两仪殿的门口走,站在两仪殿门口,和风细雨地继续劝说:“钱氏乃是大族,钱氏的爱卿诸多,皆在朝堂之上为朕鞠躬尽瘁,朕对他们的品行了解,钱氏家族之人绝不会行龌龊之事。”

“小孩子都贪玩,或许是因为……钱爱卿的家中富丽豪奢,好玩的东西太多了,迷了眼睛,封爱卿的孙儿才恋恋不舍不肯归家呢?”

“今日朕做个中间人,替封爱卿与钱爱卿讲和。”

谢水杉亲亲热热抓着封子平满是血污的手,笑着对封子平说:“小孩子贪玩,在钱氏盘桓不归家,这钱爱卿又没有及时通报封府,可怜天下长辈之心,该是如何煎熬焦灼?”

“钱爱卿也有错。”

“这样吧,钱爱卿如今正在治伤不便挪动,朕做主,若封爱卿的孙儿在钱爱卿的府中有什么喜欢的、看中的、舍不得归家也要把玩的东西,封爱卿就一并搬回家去嘛。”

“权当钱爱卿给封爱卿赔罪了,封爱卿觉得如何?”

又未等封子平表态,谢水杉松开了他的手。

雍容负手对殿外道:“金吾卫何在?”

侍立在廊下的金吾卫听召,立刻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来,走到她身前跪地。

“臣在!”

谢水杉道:“带上几队人,护送封爱卿一起去钱爱卿的府上,将封爱卿的孙儿好好地接出来,送回封府。”

“臣遵旨!”

“事不宜迟,封大人家中亲眷一定急坏了,这便出宫去接孙儿吧。”

封子平颤颤巍巍地点头,对皇帝雷厉风行的决策实在始料未及,他又不是多么心思灵秀的人,根本还没能反应过来眼前情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想跪地谢恩,也根本不在意钱氏给不给他赔礼,只一心想着他接回孙儿就好。

结果金吾卫飞速进殿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封子平就出了两仪殿。

到此时,满殿的文武朝臣才总算是明白了过来——皇帝就是在为封子平出头!

并且是毫不留情面地为封子平这个区区五品官彻底得罪钱氏!

由皇帝做主,让封子平的孙子无论看上钱满仓家中什么东西都可以带走当作赔礼。

这本倒也没什么,可是皇帝吩咐金吾卫带上几队人护送封子平去接孙子。

金吾卫一队五十人,带上几个队是去接人吗?

那是去抄家!

钱振急急上前一步,可是嘴唇抖动了几下,正对上了皇帝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视线。

钱振已经跟皇帝周旋了几年,有输有赢,大多时候是占据上风的。

新皇登基的前几年,钱振总是能够看到皇帝被气到愤懑欲死,却无计可施,不得不像还未曾登基之前寄住钱氏屋檐之下那样,捏着鼻子对他低头讨好。

如今皇帝登基七年,钱振看到过皇帝痛苦、无奈、暴怒、阴鸷、消沉、麻木等等诸多神情。

却是第一次在皇帝的眼中看到此种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没有任何疯狂和得意之色,直让人望进去,就要淹没在那一片浓黑之中。

皇帝刚刚无论是装疯卖傻也好,巧言诡辩也罢,确实是打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又无可辩驳的“大胜仗”。

满朝文武敢不认同皇帝说的话吗?

敢不认同,若是下次皇帝再“梦魇寐行”,不慎伤了谁,哪怕是杀了谁,他们又能如何呢?

尚药局可全都是皇帝的人,皇帝的梦魇何时而发、何时消除,因何而发,全由皇帝自己说了算。

钱氏敢不认同皇帝做主给封子平赔礼吗?

钱满仓方才在大殿之上殴打封子平的行径,就可以解读为当殿行凶,殴打同僚,藐视朝会,目无君上。

殿前失仪若认真压下来都是大不敬之罪,钱满仓有一个字敢不认,丢的就是官和命。

相反,钱满仓如果认了就只是破财。

可如此巧妙践行皇权“大获全胜”的局面,钱振竟然在皇帝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窃喜与波动。

皇帝一双向来凌厉如刀的凤眸之中,此刻平静之中甚至带着一些诡异的温和。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温声开口:“诸位爱卿所奏报的各州紧要政事,朕已尽数知悉。”

谢水杉看着众人笑了笑:“辛苦方才奏报的各位爱卿,下朝之后暂留延英殿。”

谢水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说:“朕此刻头疼欲裂,先回寝殿喝碗汤药,稍后便与诸位爱卿在延英殿共同商议灾祸应对之法。”

谢水杉说着,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大殿正中间的地面之上,还有方才钱满仓咳喷的血迹,以及封子平与钱满仓缠斗之时,蹭得干涸的星点血水。

谢水杉缓步迈过这些狼藉,所过之处群聚在一起的官员自动分立两侧,给她让出了通道。

谢水杉走到御座高台之上,并未坐下,转身未等殿中监开口,便居高临下,俯视群臣淡淡道:“散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