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林异反应过来,黑暗就像是瓜子壳一样被剥开,一切犹如镜花水月般退开,成为了林异手中那一个破碎掉的气泡……
林异还在那浮动着朦胧雾气的海洋般的虚空之中,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只是那水晶球般的气泡里一闪而逝的片段。
刹那芳华。
趁着感觉正强烈,他又抓向了周围其他的气泡。
「啵!」
又一个气泡破碎,再度向他包裹了过来……
随着气泡之中影象的不断清晰,一幅近乎定格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视界之中。
还是黑雾时代大航海的画面,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像上一次那样“温和”,那像是死去了的大海变得极端暴怒,那黑色柏油般粘稠的海浪仿佛魔鬼的爪牙般从船只下方舞动起来,好似食人花般欲要将整艘船都吞噬掉。
无尽的暴雨像是密集的射线般覆盖在船上,所有船员的脸上都充满了昂然的斗志。
画面很快从静止之中脱离下来,呼啸的狂风卷着砂砾般的黑雾颗粒与极具穿透力黑色雨水,像是要把林异的意志体都贯穿。
他看到一个个「悼亡者」高举着老旧煤油灯,站在甲板上、船舷边,迎着黑雾和暴雨吟唱着繁冗的颂章,那是古老的戒谕,也是后来的「守夜人铁律」——
“「De som jager lyset i tåke blir til slutt fantomer」(「披雾逐光者终成幻影」)!!”
……
“「Engler Går mOt lySet og går ikkE på Avveie」(「天使向光而行,不入迷途」)!!”
……
“「Tårn uten klokker,(无钟之楼),”
“skjævt skinner glemt lys,(煌煌冥照),”
“bølgende drønn fyller ni hav og alle verdens hjørner.」(「声洪远震九海八荒」)!!”
“……!!”
除此之外,黑月使徒撑开了一片广袤的领域,抵挡着诡异污染的侵入,「屠夫」们和「雾魇猎手」们各自为战,不断地将侵入船上的各种形态的夜行种剿灭驱逐。
众人咆哮着呐喊的声音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下不断响起。
忽然,一道洪亮的声音撕裂了漆黑的长夜:“阿蒙,你的秘纹大炮呢?给老子拉过来干他娘一炮!”
这熟悉的声音,俨然是来自于「屠夫」——那个葬身在了黑月哨所古井之中的「屠夫」的!
林异实时循声望去,赫然见到,在那船只虚幻的轮廓上,有着一道道身影,他们就像是夜空之中的星辰一样,有时暗淡不显,却一直在那儿!
「最初的使徒」!
为首之人,立于那一截有些腐朽的桅杆之下,正是「缔法师」。
而在「缔法师」的身边,还有着两个青年——其中一个青年面貌儒雅,在这狂暴的黑色世界里仿佛一块温玉般柔和,林异认出来了,那就是「圣阳」。
而另一个青年……
林异的瞳孔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
那个青年,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面若刀削,竟然是——
“田……田公子?!”
那人与田不凡有七分相似,三分神似,可仅仅只是如此,他依旧能够感觉到,田不凡或许就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好比蒯鸿基跟「校医」口中的那位神秘的“老师”有关系似的。
可是……那个跟田不凡有些神似的人是谁?!
这是他第一次在「最初的使徒」里找到与他的舍友能够对照上的人物,可他却无法判断田不凡所对应的,是「最初的使徒」之中的哪一位!
而除此之外,在那桅杆之上,那有些破烂得像是人皮的船帆边上,赫然还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看不太清,但仅仅只从那痞帅的样子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贱气,林异就可以断定是魏亮无疑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最初的使徒」,各自分布在一些船只的不同地方,抵挡着黑色大海的攻击。
“甘霖酿啊炮弹不要钱啊!”一道声音吵吵嚷嚷地响起,林异赶紧看过去,只见在瞭望台的上方赫然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的手中推动着一杆秘纹遍布的恐怖长炮,似乎在不断地瞄准:“刚打完我半个月制作量,别光吃饭不干活啊!”
这是林异第一次见到「设计师」阿蒙的样子,在他的心目当中,「设计师」阿蒙的形象多半是那种戴着眼镜文弱样子,可谁曾想到,真正的阿蒙,竟然是一副孔老夫子的样子!
那一身孔武有力的姿态,仿佛将“你若看不懂设计图,我也略懂些拳脚”写在了脸上。
这般姿态,委实与当初林异在世界树的幻影里看到那些少年身影有着极大的差距。
“吵死了吵死了!!开炮!他妈的开炮!”「屠夫」呐喊着。
“草,加钱!!加钱!!!”阿蒙大吼着表示不满,但手头却一刻不停地发动着秘纹大炮。
「砰——砰——砰——!!」
秘纹大炮的炮弹并不是从炮膛里射出来的,每一次阿蒙开炮的时候,那秘纹大炮前面都会浮现出一个刻满了图腾纹路的矩阵,一道粗壮的激光柱应声从矩阵里暴掠而出,在狂暴的海啸里撕裂开一道口子,贯穿了漫漫长夜!
一个矩阵发射完激光后,下一刻秘纹矩阵接连启动,一个接一个,彼此之间串联不停,乃至于一道道粗壮的激光柱不断地喷发,漆黑的世界里仿佛绽放了璀璨的烟花。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屠夫」畅快地大笑。
“加钱加钱加钱加钱……!!”阿蒙一边开炮一边咆哮,仿佛喊得越响越来财。
在秘纹大炮的攻击下,本就狂躁的世界里更是充满了独属于秘纹的暴虐气息,忽然林异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那秘纹大炮绽放的位置。
只见在那厚重的夜空已经悄然裂开,像无数挂在天上的玻璃碎片一般。
在那碎片的后面,一颗巨大的眼珠子若隐若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这……?!”
林异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整个灰雾海仿佛在此刻变成了一颗水晶球中的世界,某个神秘的生物在水晶球外看着他们,而伴随着秘纹大炮在水晶球上开了洞,掩蔽了世界的壁垒出现了口子,而他则因此而和世界之外的那双眼睛完成了对视!
可恍惚之间,他又感觉那裂纹之后根本不止有一颗眼珠子,还有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像是青蛙卵般的眼珠子!
无数的眼珠子像是成串的泡泡一样俯瞰着这整个世界,漠然又冷酷,仿佛仅仅只是在坐着某种观察……
“难道是……「天使」?!”
林异的心中冒出来了这个念头。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浪花打过来,林异便又从这气泡之中被抽离了出来,重新又进入到了那个浮动着朦胧雾气的虚幻大海之中。
他开始接触一个又一个的气泡。
于是一幅幅无比真实的画面伴随着大量的记忆开始在他的心中复苏了起来……
……
“「天使」在突破我们的领域!!”
“筑梦,稳固图层!不要让船陷进去!”
“祂在更高的位格,图层的力量在祂的面前不堪一击!时间就像囚笼,正在侵蚀我们的领域!!该死!!该死!!!”
“终极夜行种们上来了!!”
“拿起武器,别让这帮杂碎上甲板!杀光他们!!”
浓雾像凝固的油脂般将船只层层裹住,粘稠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寸船板,到处都是腐朽的海水味,混合着血浆和金属味的腥甜。
桅杆上的提灯和「守夜人」的老旧煤油灯只能晕开一小团昏黄,那光被雾气吞噬,照不亮三步之外。
整个世界狂躁的可怕,船体木板在不断地呻吟,船底更是不断地发出与夜行种摩擦而形成的湿滑摩擦声,从船壳外,无数的夜行种已经从海里钻出来,正在顺着湿漉漉的木头往上爬。
整艘船摇摇欲坠,仿佛已经来到了毁灭的边缘。
……
林异不断地收集气泡,而那一幅又一幅的画面,还在不断地出现!
所有人都在咆哮着交流,船板上充斥着愤怒与惊恐的低沉嘶吼,仿佛既害怕又无畏,明明对于未知的这一切都感到恐惧,可哪怕如此,他们依旧在鼓起勇气奋战着!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无畏的勇气,才是人类的赞歌!”
“杀——!!”
“杀——!!!”
瞭望台上不知道哪一位「最初的使徒」最先发出战吼,他的声音被雾气压得又扁又平,但是,船板上的所有人却都听见了。
“杀——!”
“杀——!”
所有人都发出最原始的咆哮,勇气的赞歌形成了最伟岸的篇章,在黑暗与狂暴的世界里撕开了璀璨的黎明曙光!
……
画面不断浮现。
咆哮声、嘶吼声,不绝于耳。
艰苦卓绝的战斗,似乎从那一个气泡开始就再没有停歇过,仿佛永无休止一般。
突然,一只惨白浮肿、指间连着半透明肉膜的手,「啪」地一声搭在了左侧的舷栏杆上。
那手掌指甲乌黑,挂着黏腻的腐烂海草,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渐渐地,一团团湿淋淋的、具有人形轮廓的烂泥从浓雾与黑暗的交界处显现出来,慢慢地爬上了船体。
“「殉葬者」!”
“我们超越归墟的边界了!”
“全体警戒,注意航行安全!!”
林异趁机观察了一下那些所谓的「殉道者」,很难想象这些这些具有人类外形的夜行种是能够出现在比「归墟」的边界还要远离现实图层的地方的。
要知道,越是远离现实图层,夜行种所具备的形态就距离“人形生物”越遥远,在黑色大海的波纹之下,那些终极的夜行种也甚至都呈现出了蝌蚪状的形态,可现在,居然出现了人形的单位?!
它们是类人形的样子,身体在腐烂的淤泥和具象的躯干里来回闪烁,就像透过了格栅去看两种截然相反的生物形态。
那「殉葬者」的关节扭曲的角度十分怪异,淤泥状的躯体上时不时地泛出一阵溺亡者的死白色或者深海鱼类独有的青灰色,它们没有容貌,整个儿一无面的样子,眼窝处深陷着,里面跃动着两簇幽绿、冰冷的光,像是坟地里偶尔飘着的磷火自焚时才有的光。
然而,「殉葬者」刚刚爬上船舷,一道澄黄色的光柱顷刻间横扫了过去!
瞭望台上,一尊林异所不认识的「最初的使徒」手持青灯古盏「冥照」,轻易就将它抹杀了去。
被「冥照」的击中,「殉葬者」顷刻之间化作了森白色的雕塑,当场便凝固了下来。
与此同时,量子巨钟「圣堂」的钟声也被敲响,其音浩瀚,声如雷震,阵阵音浪,直接镇压了一切!
那三件超绝的最初造物,在「最初的使徒」手中,爆发出了比「守夜人」高出好几个量级的威能与震慑力,让林异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的震撼,更无法用三言两语来形容。
“保持阵型,行舟!御敌!穿破这里!”魏亮的声音从桅杆上方传来,笼罩了整个战场,为众人打下了深深的强心剂。
“见鬼!秘纹的力量无法对它们造成可观的伤害!”
“背靠背,从图层级上寻找突破!”
……
随着战斗的不断爆发,那虚空大海之中的气泡也被林异吸收得越来越多……
不知道距离那场艰苦的鏖战过去了多久,林异忽然从那破碎的气泡之中看到了一个诡异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何等扭曲亵渎的形体——林异依稀能够从它那隐没在灰雾海中的轮廓中看出一些巨鲸或章鱼般庞大无匹的基底,但它的表面覆盖着并非皮肤或甲壳,而是不断蠕动、融合又分离的苍白肢体与面孔。
那些分明是「殉葬者」的面容,此刻凝固在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中,镶嵌在那怪物的体表,嘴巴无声地开合,眼窝空洞。
数条粗大无比、由无数人类手臂扭曲缠绕而成的“触手”从它身下伸出,每条“手臂触手”的末端,是放大版的、同样由肢体构成的吸盘状利爪,指甲乌黑尖锐,滴落着荧光黏液。
而那两盏幽绿的“灯火”,正位于它的头部——如果那能称之为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