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终于明白,那位光辉的太阳神第一时间将他送到北努巨森的原因了。
比起其他种族,人类与兽人的寿命要更加短暂。
尤其是人类。
如果靠双腿从龙的故乡走回北努巨森……
汲光看着年迈的莉莎。
虽然明面上的精神气还不错,可那只是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假象。莉莎那苍老、随时都可能脱离身躯的灵魂,证明了对方大限将至。
如果步行回归,汲光一定见不到莉莎——边缘墓场的最后一人——也听不到昔日故人的消息了。
。
察觉到汲光的态度,意识到对面不是敌人的大灯虫埃格勒,便重新扇动梦幻的翅膀,在这片寂静的墓场里来回飞舞。
汲光和莉莎一起扫了墓。
不只是猎人父子的墓,还包括其他人的墓。
这无疑是个大工程,喀迈拉与莉莎带来的骑士也都在帮忙。可就算如此,打扫也持续了整整三天才结束,毕竟墓场实在荒废得太过厉害,杂草、碎石与枯枝太多了。
更何况,莉莎还想要给每个坟墓都准备一个花环。
材料不太够,莉莎本来打算去森林里找的,但是汲光在清理干净的土地里施展了繁花的魔法。于是,年轻的神祇与年迈的老人得以坐在花丛中,如过去那般,一起编织花环。
漂亮的花环,从人与神手中不断诞生。
期间,莉莎神情温和地与汲光说起过去的事,谈起在汲光沉睡的百年间所发生的事:
“在灾厄年代结束后的第一年,玛格丽特皇帝陛下派来的骑士部队就到了我们这。”
“陛下遵循了约定,王国骑士团与默林老师他们一起去清理了北努巨森内部的魔物。”
行动断断续续历经两年半,才基本把北努巨森里的魔物完全清除。
自此,有着丰富资源的森林解了禁。
附近的城邦与隐蔽的避难所,也终于有能力养活更多人。
再然后,阿纳托利和默林告了别。
他背着自己的弓,跟随王国骑士们一起离开。
阿纳托利去替玛格丽特皇帝做事了。
“默林老师当时很生气,他们吵了好久。”
年迈的莉莎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道:
“毕竟阿纳托利老师的外貌很容易给他带来麻烦,就连边缘墓场也很长时间没能接纳他。最重要的是,他的皮肤无法沐浴太强的阳光,眼睛也比常人更容易受到强光影响,让他睁不开也看不清。”
“同样是外出征战,阿纳托利老师要比一般人面对更多风险与阻碍。”
“而默林老师觉得,自己的养子没有做这种事的义务。阿纳托利既不是神眷,也没有接受过骑士教育,他本不该产生这种为皇帝效忠的思想,所以,默林老师合理认为养子只是受到同行的王国骑士的影响,并因为年轻气盛而心血来潮。”
“但阿纳托利老师第一次和默林老师死磕到底。”
“他对默林老师说,去替玛格丽特皇帝干活这事,他早就和皇帝陛下本人说好了。”
“但那不是效忠,而是合作。”
。
背负救世使命的年轻救主,与继位的玛格丽特皇帝达成了约定。
他们一个将会击碎灾厄之源,另一个则会复兴这残破的世界。
阿纳托利知道这件事。
……并因此感到了羡慕。
阿纳托利对权力与财富没有兴趣,但他也想要被拉图斯托付什么,为自己牵挂的人做些什么。
——你所爱的人是如此的璀璨又优秀,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
——所以,你也要变得足够好,足够出色,如此一来,才能让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比如说……
为奥尔兰卡的重建出一份力,让凯旋的奇迹能见到更好更美丽的世界。
毕竟你所爱的身影,是如此热爱生命。
自此,年轻的猎人踏出了自己的舒适圈,彻底脱离了养父的庇护与管控,义无反顾奔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因一个人而拥有了不竭的勇气。
所有的歧视,挫折与危机,都没能摧毁披上银白铠甲的前任猎手。
随着时间流逝。
——纯净无畏的白骑士,阿纳托利。
如今的人族,都这么称呼那位被记入历史的英雄人物,就连苏萨新王城里,也留有他的雕像。
阿纳托利成为了王国数一数二的强者,并创下了赫赫战功。他带队清除了一片又一片地区的魔物,协助收回了各大城邦,解放了被各地领主贵族压迫的子民。
他脆弱的皮肤与眼睛没能阻碍他的脚步,昔日被畏惧的苍白外貌,也成为了能让人一见安心的特征。
如今,在王族医师的诊断下,白化症已经被明确列为了先天疾病的一种。
而作为奥尔兰卡最初的白化症患者,英雄阿纳托利也彻底阻断了某些极端教徒残党的恶意污蔑。
他的确成为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信奉太阳与星月的白骑士,也成为了他人眼底的旗帜。
。
默林一生都守在墓场。
他毫无保留教导的学生与养子,都接二连三化作飞鸟,飞往了各自的天地。
只有他,明明有一身不俗的本领,却依旧选择留守在墓场。
在灾厄年代,默林是坚硬的城墙,锋锐的长刀。
他一手庇护了脆弱的墓场居民,让他们得以生存下去。他的顽固,独裁,强硬……都是为了在灾厄时代里让更多人存活,而养出来的坏毛病。
这样的毛病,在在恶魔被击退、魔物被清除的复兴年代,就显得很刺眼了。
自己不该再替他人做决定。
毕竟危机已经结束了。
他曾经给墓场居民打造的安全壁垒,也该打开大门了。
意识到这点后,老猎人忽然有种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些什么茫然感。
苏萨也有人想邀请他为新王效力,可默林不愿意离开。
“墓场还有人住。”
默林淡淡说:
“只要还有一个人留下,我就没有理由离开。”
“毕竟,哪怕森林没有魔物了,也还有棕熊与老虎。”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墓场的居民全部搬走了,我也得留下来守着家。”
“……这是我的房子。”
“只要我还在,我的学生与养子,就永远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年长的猎人,平静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
。
扫墓需要几天时间。
期间,莉莎·布伦南和她带来的骑士住在她昔日的小家。而汲光和喀迈拉,则是住在了猎人小屋里。
喀迈拉对此很感兴趣,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在猎人小屋里落脚。他转悠了一圈,随后就开窗通风,着手打扫起卫生,连汲光屋子里的床垫被子都被他扛出来晒太阳。
“我还帮忙吧,喀迈拉。”
“不用,我来打扫就好。”喀迈拉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愉悦,他蛇尾摇晃着嘀咕:“那个猎人曾经还嫌弃我的树洞,现在看来,他的家也就那样,还不如我的树洞呢。”
“……?”
汲光愣了愣,慢半拍才意识到喀迈拉在说什么。
他来到奥尔兰卡的第一年冬季,是和喀迈拉在他的树洞度过的。
当时,默林曾经气势汹汹追到喀迈拉的树洞过。因为那会双方还抱有误会,气氛闹得很僵,喀迈拉也和野生动物一样护家。他看向默林的眼神,满满都是自己的窝与人类要被抢走的戒备模样。
现在……
反而是喀迈拉摸到了猎人的窝?
看着喀迈拉认认真真打扫的身影,汲光莫名脑海里冒出了“风水轮流转”的俗语。
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
晚饭是和莉莎一起吃的。
喀迈拉出门打猎,搭配莉莎随行骑士带的干粮,配出了一餐热腾腾的饭。
大概也是年纪上来了,莉莎絮絮叨叨和汲光说了很多事。
比如这百年间世界各地的变化。
比如她自己的经历。
莉莎甚至认识本杰明与朱塔——那对出身新泽马城邦,被汲光和阿纳托利救下来的兄妹。
本杰明如愿成为了王国骑士,他和莉莎是同僚,并一度成为了阿纳托利的部下,后来在八十一岁那年,本杰明逝世。而朱塔则是成为了修女,她受邀到重建的西罗任职,成为了西罗的修女,如今仍旧健在。
随后,莉莎再次谈起两位猎人的事。
莉莎说:阿纳托利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终于正面打赢了默林。
而好像从没长嘴的默林,也头一回拍了拍养子的肩,说了句“干得好”。
汲光讶然,然后高兴问:“他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只有那么一次。”
莉莎无奈道:
“阿纳托利老师当时都愣住了,他看起来很震惊,然后立即臭着脸,非得说是默林老师没认真比试——可他却再也没和默林老师切磋。”
默林老了,自从北努巨森太平后,他很久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
理所当然,得到了养父毫无保留的教导,又在外头历经无数的阿纳托利,武艺早已超越了默林。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兴起。这是生命的规律。
但毫无疑问,在阿纳托利心中,自己的养父明显还如过往一般高大。
……甚至不愿意接受养父开始衰老的事实。
“之后,他们也还是以前的样子。”莉莎摇头,“一句好好的关心,非得说得歪歪绕绕。”
“在我的印象里,两位老师唯一能好好谈的话题,只有一件。”
莉莎说着,浑浊的眼眸越发温和。
她看着汲光毫无变化、年轻且充满异域气息的脸,随后扭头,望向窗外被打扫得七七八八、还供奉着花环的坟墓。
“他们都很想念你。”
莉莎道:
“阿纳托利老师会问默林老师你有没有回来。”
“默林老师也会问他有没有在外面听说你的消息。”
“这大概是他们俩唯一能直白询问、回答的事了。”
。
三天后,他们终于扫完了所有墓。
破败的边缘墓场也摇身一变,变成屹立在花海中的古老遗址。
当天下午,莉莎·布伦南高高兴兴下厨,用她奶奶伊凡夫人留下的烤炉做了几个面包。虽然有点烤焦,但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她和汲光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次日清晨,莉莎的随行骑士恭敬地敲响了汲光的房门。
他们告诉汲光:莉莎·布伦南阁下在梦中逝世了。
……
莉莎躺在床铺上,满是皱纹的脸还带着微笑。
对方的灵魂已前往遥远的天际,与死去的亲朋团聚。遗留在这的,只是一具空空如也、毫无生机的躯体。
汲光将莉莎安葬在伊凡夫人与她早夭的兄弟的坟墓旁。
——那本来是莉莎的随行骑士们的工作,但汲光主动请求他们将这事让给他。
至于墓碑,也是汲光刻的。
当然,他只是动了个手,墓志铭则是征求了随行骑士们的意见。
上面刻着:【莉莎·布伦南——英勇的战士,第四任王国骑士长。】
边缘墓场的最后一位成员、最后一座坟墓,终于到齐了。
自此,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成为了永远的历史。
“伟大的星辰,光辉的拉图斯阁下,您……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块前往苏萨?”
随行骑士们在两天后要动身返回王城了。
离开前,他们这么毕恭毕敬、略显紧张地问。
汲光摇摇头:“不,我想多住两天,之后,我也有我自己的安排,你们先走一步吧,不用理会我。”
骑士们点头:“那么,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汲光想了想:“那就替我向玛格丽特阁下问好吧。”
。
之后,汲光又住了两天。
准备离开时,汲光把默林父母的遗物——征战骑士的护符——捧在了手心。
他本来想放在默林老师的墓前。
但在出门时,汲光偶然从猎人小屋那破旧的置物架抽屉里找到了两封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手抄本。
——给拉图斯。
信封与本子上这么写着。
汲光将信取了出来,发现有两种字迹。
一个来自默林。
另一个来自阿纳托利。
默林的信非常简短:
【欢迎回来,拉图斯。】
【往前走,向前看,不要止步不前。】
【如果护符没有坏,就送给你了,你可以留着,也可以交给其他值得托付的人。】
……
阿纳托利的信,要长一些。
但也没长多少。
阿纳托利总共写过五版信。
早期的信件,带着年轻人未能说出口的感情。那堆积的文字,让信厚得像一本小书。
只是在年迈苍老的终末,阿纳托利忽然把厚厚的信件全部烧毁。
最终和养父默林一样,他只留了短短几句话。
【亲爱的拉图斯,欢迎回来。】
【西罗传来了消息,说你成为了神祇,只是还在沉睡。我想要再见你一面,但我没能击败寿命的限制——如果我能再活多几年就好了。】
【那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一定不会食言。】
【我很确信,等你苏醒的那天,你一定会回到墓场。】
【所以我留下了信,还有我这本笔记……】
烧毁了大部分信件,阿纳托利转手写了一本笔记。
汲光打开笔记本。
里头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址。
世界各地的美丽风景,各个城邦好吃的食物,每个地区的特产……
大致记载着这些东西的位置与评价。
这是一份旅行手册。
。
汲光总共在墓场呆了七日。
最后一天清晨,汲光告别故人之墓,随后带着信件与笔记,与喀迈拉、灯虫埃格勒一起,前往了森林北面的新生兽人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