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陷入了混乱。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心底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吵。
第一个说:我想回家。
另一个说:我也想,但我不能因此牺牲其他人。
第一个急切道:不会有谁牺牲的,这只是个游戏世界。
另一个认真反驳:不,虽然无法用科学解释,但当我们穿越过来之后,这个世界就变成真实的了。我们曾经喜欢过的NPC,那个生动到仿佛自身经历的故事,在这里,在当下,都是真实的。
第一个无法辩解,只是沉默许久后,说:但我想回家。
于是另一个也沉默了,再次回复:我也想。
。
……有人说,人类的心脏不在正中间,整体是偏左的。
所以,“偏心”是人类生来就有,并难以克服的天性。
汲光无法否认。
只是听说过但“素不相识”的外人,和自己想要珍视一辈子的亲朋好友,在他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老实本分大半辈子的某人,中晚年却因家人中的谁出事要大量钱医治而走向歧途;半生为人友善的某人,却在一次生命危机中,为了自保而下意识牺牲了他人。
……这种事情,放到古今中外都不罕见。
尤其是在犯罪率居高不下的某些国家,被逼到走投无路,一边愧疚一边犯下罪行的矛盾存在,总是层出不穷。
汲光不喜欢这种事。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经历这样的事。
然而命运无常,他到底还是面临了类似的抉择。然后,和新闻、故事、历史里的无数案例那样,他也陷入了良知与私心的痛苦斗争,怎么都无法如此果断地做出选择。
——想回家,想见爸妈与朋友。
——不想死,也不喜欢痛。
心脏在疯狂跳动,生物的求生本能是如此强烈,这具身体远超想象的沉重、疲倦与刺痛,也让他的灵魂想要逃避。
回家。
回家。
温暖的床,柔和的灯光,家人的闲谈与欢笑,餐桌热腾的美味食物,甚至是只相处过几天,那毛茸茸、暖呼呼的大狗。
美好的回忆,是致命的诱饵。
汲光感觉自己沉默了足足一个世纪。
最后,他在心底轻声道:
“不。”
撒拉姆顿了顿。
没有美德的恶魔无法理解。
哪怕反复浏览了汲光的记忆,也无法理解。
他让汲光在父母与无关的“游戏世界”之间做选择,他以为汲光没了“约定”的记忆,忘却了自己来到奥尔兰卡的原因,就会毫不犹豫回到父母的身边。
因为汲光是如此爱着自己的生活与家庭。
撒拉姆不明白,有些东西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无法放在天平上的。
那不是能二选一的事物。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撒拉姆再一次说:
【你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扯进来的倒霉蛋。】
【而这里没有法律能审判你,也没有人会指责你。】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无关的世界,去牺牲自己?你甚至不在这长大。】
汲光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也无法否认脑海里闪过的自私念头,更无法否认自己的畏惧和想要走向捷径的冲动。
他也有私心。
就像他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也曾产生过嫉妒与羡慕的情绪,也曾因为不高兴气呼呼地和父母无理取闹过几次。他不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人可以因为情绪不佳产生一些阴暗的念头,但将其化作现实是两码事。
“虽然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但是——如果游戏的世界是真实的,所有的生命也是真实的。”
身体依旧在一刻不停的征战,汲光在心底喃喃回复:
“你们恶魔的本性,我也早就从故事里看得一清二楚,我不能相信你,而且,我也不能不去思考,如果你得到了这具身体,这具神明的身体,以及他的力量与权柄,你究竟会做什么。”
“会重新入侵奥尔兰卡吗?我在游戏里见过的NPC,会再次死掉吗?”
“好,你可以说奥尔兰卡和我无关,但你同时得知了我的存在、浏览了我的记忆。”
汲光的理性渐渐占据上风。
度过惊慌导致的思维迟钝期,汲光很快就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像是在拒绝撒拉姆,又像是用自己最无法拒绝的可能性,打消他那点犹豫。
“我不得不担心,在与你交易后,你会在某天以我为坐标,像入侵奥尔兰卡一样,入侵我原本的世界。”
汲光原本的世界。
有他父母,朋友,同学,老师……以及许多汲光并不认识,但都在努力活着的千千万人的世界。
随着陈述,汲光挣扎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对,汲光,你不能相信一只恶魔,也不能被对方的花言巧语牵着走。
冷静思考,就能很轻易发现对方正在故意引发你的慌乱,利用你的无措与恐惧。
扪心自问:我的状况,真的别无选择吗?
汲光只是太过害怕了而已。
任谁一觉醒来,猝不及防看见四周这些怪物,都会害怕。
恐慌会剥夺思考能力,并由此产生应激相关的一系列连环效果。除非经历过足够多,或者经历过相关训练,亦或者天赋异禀,才有可能做到保持冷静。
汲光将自己归为了最后一种。
总而言之,他平静地理清楚了当下的状况,并在撒拉姆的引诱下,找到了第三个选择。
就像游戏里打破选项的限制,走向他想要的路。
——从“游戏剧情”来看,曙光之主,那位最后的光辉神还活着。
——比起没有信誉可言的恶魔,无疑是光辉神更加值得信赖。
——如果撒拉姆能够把我送回家,曙光之主应该也能做到。我完全没必要去选择一只恶魔。
——退一万步来说,曙光做不到,那么……这具身体也是神明,是魔域的神明。
——如果这具身体能打开通往奥尔兰卡的门,为什么不能打开通往我自己世界的门?
唯一的难点,只有一个。
汲光屏住呼吸,忽然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去接手这具身体的操控权。
——他得掌握这具身体的力量。
哪怕得由他自己去战斗,去和眼前这些怪物战斗。
意识上浮,彻底掌握身体的刹那,不断战斗的身体,从自动挡被调为了手动挡。
而靠本能执行的杀戮动作,也不可避免的迟钝了起来。汲光破败不堪的衣着已经无法提供什么有效的防护,他挨了一只恶魔的一爪,后背撕裂般剧痛,金血源源不断。
失血越多,被神明之血引诱的无穷恶魔就越发亢奋。
汲光拼尽全力去抵抗。
他的动作从生涩迟钝渐渐灵活。
一些对他而言极其精妙的魔法,也变得如抬抬手脚般轻易。
挥剑,治疗,躲避,冲锋。
汲光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掌握了节奏。
快得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汲光突然想到:如果游戏化作了现实,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岂不是刚来到奥尔兰卡,就单枪匹马在北努巨森和可怖魔物缠斗数十次的存在?
他还记得当初白板号状态开荒的艰辛。想必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或许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天赋影响到我了?
亦或者,我也有这样的勇气和天赋?
汲光不知道神明的身体有没有肾上腺素。
至少。
又一次挥下裂纹轻大剑,又一次挥出魔法球的汲光想:这一切都顺利极了。
顺利到好似汲光之前的心理挣扎都只是场闹剧。
。
【亲爱的,我突然意识到,你其实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每一次、每一次,都选择损害自己利益,更加痛苦的路。】
“哈。”汲光终于张了张口,一边沉重的喘息,一边用那干涩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曾经听过一个很有趣的言论,不知道你有没有从我的记忆里看见。”
【嗯?】
“……放眼全世界,竞争与弱肉强食才是主流,想要逆流而上,并真正付出行动在这样的世界寻找秩序、平等与正义的人,才是违背主流的疯子。”
“因为别人都会这么称呼你。”
“因为你要足够‘疯’,才能克服恐惧,拒绝引诱,违背生命趋利的天性,不顾一切地击败那些占据了财富地位,庞大又坚硬的压迫者。”
“我知道我不疯,但我愿意接受来自敌人的‘疯子’的评价。”
汲光说完,不再理会撒拉姆。
撒拉姆的话,已经不会影响到他。
汲光现在只是一门心思的认真斩杀四周的怪物,并抽空思索怎么自救,怎么逃离这样的绝境。
毫无疑问,得开启门。
他隐隐约约好像能感受到所谓魔域权柄的存在,打个比方,有点像是在操控一台电脑,在指令栏里输入编码。而那台电脑,就在完全接管了身体的汲光脑子里,并且现在已经启动了。
好消息:魔域的权柄已经彻底融合,可以被使用。
坏消息:打开门需要名为坐标的密钥。
汲光没有这个密钥。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点:他现在很虚弱。
永无止境的征战根本没有丝毫休息的机会,这具身体直到现在,都只是吊着最后一丝血,最后一丝蓝。
就算成功打开了门,他可能……不,是一定无法阻拦这无穷无尽的恶魔扑向另一个世界。
如果开门的地点不对,不小心开在了城镇,那就会导致无数人死去;如果侥幸开在了荒野,只要有一只恶魔逃离了汲光的追捕,它也会在一片崭新的世界自由的散播纯粹的恶,一样会导致无数的伤亡,而以汲光的状态,估计到时候跑掉的恶魔远不止一只。
得想个办法。
不,现在最该愁的是坐标。
汲光一声不吭挥舞长剑,撒拉姆的声音还在耳畔响个不停。
然而不管声音怎么引诱,缠绕在汲光身上的无形阴影到底还是越来越淡。
当最后一丝阴影散去,汲光忽地听见两道与撒拉姆截然不同的声线呼唤他。
【汲光!】
【汲光!】
……都很熟悉。
一个不太确定,仅是隐隐约约感到耳熟,但还没有熟悉到汲光能立即想起来。
另一个却不一样。
汲光听见的刹那,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名字。
喀迈拉。
而一旦想起喀迈拉,另一道耳熟但想不起来的声音,也渐渐恍然。
是曙光之主。
奇怪。
他们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汲光第一反应是戒备,他担心这是撒拉姆的又一个骗局。
然而。
【感应契约。】
【我和你的契约。】
【汲光,汲光……那就是坐标。】
喀迈拉的声音,点醒了伤痕累累,晕晕乎乎的新神。
对了!
汲光眼睛缓缓睁大:我和喀迈拉的契约,神与神眷的契约。
为什么没想起来?那当然是最好的坐标。
至于汲光担忧的另一件事。
曙光的声音轻声安抚:
【打开门,并将门开在喀迈拉身边。】
【……别害怕,汲光,我们都在,我们会接应你,我们会帮你抵御恶魔。】
【不要回应撒拉姆。】
【汲光,打开门,回到奥尔兰卡。】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家,想要再去见一见你的父母……】
【虽然很难,但我们之后可以一起想办法。】
。
“……!”
曙光的语气,隐隐间透露出了超乎想象的消息。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一定有什么不对。
汲光想:为什么曙光的神明,好像知道我的事?
我的来历,我“并非本人”的事实,还有我的心愿。
神明无所不知到这种程度吗?
“……”
不。
汲光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我……是真的穿越了吗?
说起来,我之前那么虚弱,到底是生了什么病?还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为什么我爸妈会需要出差?明明只是小学老师和初中老师,谁见过老师要出差那么久的?
为什么家里的信号会消失那么长时间?断网和断电话通讯可是两码事,前者还可以理解,后者?天呐,他可是在C国市区,除了中考高考会开信号屏蔽器,以及手机欠费外,他从没在市区打不通电话。
一切不合理,在此时此刻一股脑的爆发。
汲光的头骤然抽痛,片刻,他睁大了眼睛,手中的剑都停了一瞬,差点让一只恶魔趁机咬断脖子。
。
……
…………
汲光,20岁。
家庭和睦,父母均为教师,成绩从小排在前列,称不上数一数二,但也属于优秀的范畴。
性格活泼开朗,行动力强,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心性上佳,加上定期运动,身体也健康有力。
假期经常参与志愿工作,曾经获得无数最佳志愿者奖状。
小学曾经毫不犹豫替被高年级勒索的同学出面作证。
初中曾在河边散步时游泳救过一个落水的钓鱼佬。
高中遇见醉酒男骚扰年轻女性,果断报警并冲上去一直护人护到警察到场。
……计算一下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数量,汲光似乎有点倒霉。
他在和平社会遇到的意外,属实有点多。
但换个角度思考,他或许比较善于观察,所以才能精准捕捉到陷入困境需要帮助的人。
——心理健康的理想主义者,没到极端程度,很乐观,情商足够,有一点奋顾不身英雄情结,是哪怕只有自己也会为了正义而发声的好人。
同学这么评价他。
大家都很喜欢他。
没人会讨厌一个敢出头、敢发声,却又不莽撞、有底线的好人。
高考后,汲光上了个还不错的重点大学,放在全国排不上号,但在当地已经很出名了。
他顺风顺水到了大学二年级,并在闲暇时间,找了个周五一对一给初中生补习的工作——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目的是想要攒一攒生活费,汲光想:自己都已经成年了,也该赚赚钱养自己了,最好能把学费也一起赚出来!虽然爸妈供得起,但他更想尽快成为经济独立的成年人。
于是某个周五晚上,汲光照常吃完饭后散步去雇主家。
并在九点下课后,依旧打算步行回学校。
那是个阴沉的夜晚。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在安静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