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拉姆其实“知道”这一招。
在对付愤怒的恶魔领主时,初次从岩浆中历经锤炼、获得新生躯壳的汲光,就在使命之剑诞生的第一时间释放过咒文。
喀迈拉当时在岩浆池边缘,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撒拉姆通过窥探记忆,也知晓了那一幕。
但是,那短暂的记忆传递的情报很有限。毕竟喀迈拉从不过问这些细节——汲光没事就不关心其他,汲光有事就没空关心其他。
更别说自岩浆池那一战后,他俩没一会就因意外而被分开了。
于是撒拉姆产生了致命的误解:认为使命之剑那样不同寻常的威力,已经处于巅峰状态。
那一招的确很强,愤怒的恶魔领主算是魔域七领主里仅次于撒拉姆的古老恶魔,但哪怕如此,也转瞬间被斩杀……撒拉姆对此有所关注,却同时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对撒拉姆而言,那还远不到重创他的程度。
愤怒的恶魔领主,力量仅次于撒拉姆却也同时远不及撒拉姆。第二恶魔与第一恶魔之间的沟壑,比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还高。
而除开领主的名号,同时还作为“魔域统治者”的撒拉姆,力量深不见底。
他强到就算其他六位领主一同合作去对付他,也能游刃有余地清除掉对手。
绝对的个人力量——那正是撒拉姆心中长久傲慢的源头。
直到现在。
……不明白使命之剑的作用原理,更不知道汲光在那过往的旅途与征战中,究竟从神明的遗骸里继承了什么。
作为个人力量巅峰的代表,一向认为只有弱者才会汇聚的撒拉姆,对已经被击落的九神遗留下来的事物毫不关心。
因而在此时此刻,吃下了恶果。
。
九道诅咒烙印集齐的使命之剑,在完全释放、正面命中敌人后,绝不可能还有恶魔能因此存活。
就算撒拉姆是浓郁的暗影,是魔域挥之不去的永夜,在撕裂永夜的光辉下,暗影也将被驱逐至一点,随后在剑光下无处遁逃。
大地震耳欲聋轰鸣与狂风夹杂在一块,等刺目的光辉褪去后,撒拉姆的身影早已消散。
而前方的大片荆棘林,也被斩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可怖裂谷,清晰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断根,以及断裂后疯狂蠕动逃窜、发出头皮发麻声音的其余根茎。
咔嚓……
咔嚓……
汲光手中的剑,在一击过后便产生了千道百道的裂纹。
没有彻底断裂,但裂痕却如蛛网般,遍布剑身的每一寸。
【使命之剑:耐久度10/100】
九神齐聚的力量,加上汲光本身魔力迸发共同造成的伤害,在远超撒拉姆想象的同时,也超出了这把剑的承受范围。
哪怕是伊恩血肉肋骨打造的神兵,也终究有极限所在。
连神明都能陨落的世界,大概也没什么事物是永存不灭的。
汲光没太过关注自己的兵器,或者说,他暂时做不到了。
甚至没能确认撒拉姆是否真的死亡——点亮九道咒文之后,汲光浑身魔力都被抽空,连同身上跃动的熔炉与太阳的金焰都渐渐熄灭,仅余不起眼的点滴火星在发梢闪烁。
随后跌坐在地上,汲光腿甲的魔纹因为魔力供应不足而开始罢工,手中的轻大剑也落到身边。撑着身体坐稳,汲光垂眸,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看见自己腿上流淌的血越来越多。
滴答。
滴答。
滴答。
鲜红的、掺杂了金丝的血滴,一点点凝聚成小小的血泊。
直到魔域什么都没有的混沌夜空,缓缓亮起了微弱的金红光晕。
一颗、两颗……
自汲光正上方凝聚的金红星云开始迅速扩散,随后以无法抵御的汹涌气势,在这片什么都没有原始永夜里,朝四面八方气势汹汹地扩张。
不知何时,汲光腿上滴落的鲜血一点点被金色吞没。
鲜红掺杂着金丝的红血,最终变成了纯金带着红血丝的模样。
血的鲜红,仿佛被熔炉与太阳的火星所吸收。
复燃的火焰,也转变为浓郁的深红之火。
系统:【至高的黑暗……将……协助……破壳……】
系统:【你将……您……将……】
系统:【滋滋……】
【星▇之▇】等级:??
血量:??
耐力:??
力量:??
敏捷:??
魔力:??
诅咒:??
【总死亡次数:920】
【剩余回档次数:3】
系统:【滋滋……】
。
咚咚……
咚咚……
心口变得无比炙热,熔炉心脏的燃烧声在悄然流逝。
片刻,火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早已消失许久、让汲光无比怀念的心跳声。
本能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久违的鼓动,汲光双眼缓缓睁大,神情有些呆愣。
【拉图斯……拉图斯……】
【拉图斯阁下……】
突然间,有人,或者说,许多的人,在不停地呼唤汲光。
男的,女的,年老,年少……
各种各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围绕着耳畔响起。
汲光抬眼,看见了无数漆黑的鬼影。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拥挤成一团,它们默不作声蹲在地上,齐齐看着汲光,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只睁着一对苍白的双目。
没有慌乱,汲光认出了鬼影。
那是……
昔日寄宿在熔炉、自己身上,伴随它前行一路的无数怨灵。
【神呐。】
【神明呐。】
【从人当中诞生,深知我们怨恨苦难,向我们伸出手的神明呐。】
【我们的神明。】
【……是我们的神明。】
【好温暖。】
【好明亮。】
怨灵的声音融合着,像是山谷的回音。
它们朝汲光下跪,它们朝汲光伸出手。
汲光也本能伸出手。
于是,无数的怨灵,轻轻触碰稚嫩新神的指尖。
刹那,它们身上燃起了崭新的深红之火。
……至高的黑暗灵魂,弥补了汲光所需要的最后一块碎片。
征战到最后的骑士,将突破无形果壳的限制,锐变为真正的神明。
而作为炼金造物的熔炉心脏在化作新神的血肉后,曾经的熔炉火焰,也将转变为独属于汲光的深红之火。
红焰像是子宫里的羊水般,温柔又期盼地包裹着死去多时怨灵们。
——并将赠予它们新生。
熔炉的怨灵,憎恨着西罗与恶魔、被迫牺牲的千万无辜,将在最年幼的新神指尖脱胎换骨。
【谢谢您……替我们复仇。】
它们低语着。
它们仰望魔域的永夜。
【我们的神明。】
【唯一的神明。】
【我们将……继续追随。】
被深红之火拥簇着,低语的亡灵放弃了往生。
它们将化作星星。
——那是永夜的世界里,伴随新神诞生的、独属于汲光的辰星。
。
……神明?
谁?
是在说我吗?
魔域的永夜,彻底被无穷无尽的星河所霸占,越发浓郁的黑,将星光的璀璨衬托得越发瞩目。
汲光缓缓站了起来,感受到这片新生的璀璨星空与自己的联系。
随后,他耗空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生,但腿甲的魔纹却依旧暗淡着、没有重新点亮。
不是不能点亮,但好像没有必要了。
汲光能感受到自己腿上的荆棘在疯狂吞噬着他的金血。破壳的新神的骨血,无疑点燃了荆棘的食欲。
然而,在荆棘试图扩张的瞬间,磅礴的红焰就以不可阻挡之势烧毁了顽固的荆棘。
——最初就吸取着恶魔的黑暗灵魂,甚至以此作为破壳能量的稚嫩新神,蜕变的神躯呈现出了对荆棘与诅咒的极强适应性。
深红之火,几乎是为了克制诅咒荆棘而诞生。
可汲光腿上的荆棘仍未完全根除。
只要深红之火褪去,那被烧毁的荆棘就会瞬间卷土重来。
但也不奇怪。
毕竟……荆棘真正的源头还没有处理。
汲光捡起自己满是裂纹的轻大剑,抬眼看向前方被劈开的裂谷,看着土壤里多到数不胜数的根茎。
要说破壳后的变化……大概是能轻易察觉到曾经无法感知的事物。
比如说——魔域的“神明”。
在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与对方产生链接的刹那,汲光听见了满怀敌意的嘶吼,和看似退步的蛊惑:
【不。】
【魔域的神明,只有我一个。】
【不需要额外的……格格不入的……稚嫩的新神。】
【回去……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就这样停止战争吧,我会带着魔域撤离奥尔兰卡。】
汲光无动于衷。
他想起了进入魔域后,给他指路的干枯遗体;想到了魔域入口的黑湖之底,那无数破碎的护甲碎片。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无视沿路所见的一切,无视这片星空照耀的罪恶土地上的苦难,汲光也不会点头。
被击溃了所有领主,正处于最虚弱阶段的魔域……谁会在现在后退,给对方养伤、重振旗鼓的机会呢?
大概是察觉到汲光眼底的锋锐,地底的根茎在迅速涌动。
——轰隆!
汲光顿时惊醒,心喊不妙。
“喀迈拉!”
被控住的喀迈拉,又一次挣脱结界。
在目睹了汲光的光辉一剑后,红眸的恶魔在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反而是远离对方。
然而速度更快的荆棘,将他拽入了地底。
汲光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他幽邃的黑眸散发着更加惑人的神性气息,里头闪烁的光芒与永夜高空的万千星辰紧密相连。
星星在引路。
魔域永夜的权柄被新神占据,于是,这片罪恶大地所有地方发生的事情,都瞒不过汲光的双眼。
追!
快一点、更快一点!
识破迷障,脚踏夜风。
夜空的星神追猎着大地的荆棘。
前方。
疾风传来讯息,星星指明视野:喀迈拉被带往了荆棘林的中心,在那被无数荆棘填满的深坑中,镶嵌着与魔域大地合并为一体的邪神,那无法撇去的心脏。
。
【流落在外的死亡之子。】
【我将剔除你斑驳的杂血,给予你原初的祝福。】
【用你的力量、你的天赋,去为我铲除阻碍吧。】
汲光以惊人的速度追猎到现场时,正好听见了那在四周回荡的蛊惑低语。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里头四面八方都填满了盘旋好似旋涡状的荆棘。
汲光能听见坑里被荆棘牢牢包裹的心跳声。
咚咚的声响,急促又刺耳。
被强行拖过来的喀迈拉踩在坑面的荆棘上,甚至没能开口回应,就被大量的细弱荆棘缠绕在了身上。
而这一次,荆棘不打算在喀迈拉外表凝聚铠甲。
荆棘在……
钻入喀迈拉的血肉。
红眸的恶魔瞬间睁大了山羊瞳。
他浑身青筋不正常的突起,青白好似死人的皮肤也在因此发红、流出大量的血液,甚至骨头也在咔咔作响,滚动的喉咙哪怕忍耐到极致,也控制不住发出低沉的嘶鸣。
而汲光的双眼看得更清楚。
他看见了灵魂。
喀迈拉那独特、黑白拼凑的灵魂,正在被荆棘侵占。
不祥的荆棘,在吞噬白色那半。
可黑色的那部分,却也在迅速萎靡、虚弱。
明明灵魂在衰退,可喀迈拉的身躯却在迅速膨胀,转瞬变得更加高大。
汲光毫不犹豫冲上前,深红之火眼见就要将喀迈拉包拢——如果顺利的话,深红火焰应该能像逼退汲光腿上的荆棘那般,烧毁这些不断钻入喀迈拉血肉的荆棘。
然而。
喀迈拉无意识挥下利爪。
深紫色的死亡力量,从他体内迅速扩张。
……深红之火被“杀掉”了。
连同被死之魔力包拢的汲光,也迅速衰弱濒死。
。
喀迈拉的死亡之力,仅对作为“人类”的汲光无效。
可破壳蜕变为神明,不管是身躯还是灵魂存在概念都已经彻底变化,不再遗留除意志外半点人类成分的汲光……
已经不在其中。
在那刹那,汲光意识到荆棘为什么会二度带走喀迈拉。
如果没有喀迈拉的偏爱,死亡的天赋的确太过可怖了。
而在荆棘的力量强行填补喀迈拉在岁月上的青涩,将那理论上无敌的规则性天赋强度拉满后——哪怕是神明,也有不小概率瞬间陨落。
喀迈拉只是缺乏作为恶魔的成长时间。
而那片荆棘,正在试图拔苗助长。
脱离死亡魔力的包拢范围,正在自我治愈的汲光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点燃了深坑里的盘旋状荆棘。红色的火焰立即攀升起惊人的高度。
汲光知道这片活荆棘的意识,一定会利用喀迈拉的力量去扑灭火焰。
但是……
那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火焰足够汹涌热烈,荆棘对喀迈拉灵魂的入侵速度就会减缓。
就足以给汲光创造时间去干涉什么。
……但我能做什么呢?
……击落魔域的统治者,完成所谓的破壳,成为所谓神明之后。
……我要怎么才能把真正的喀迈拉带回来?
汲光其实不太能感受到作为神明的区别。他没有多出更多的常识,也没有无师自通多少东西,顶多是能隐隐感受到力量的增长。
神明,能做到什么?
“……!”
汲光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他抿了抿嘴,看了仅剩三次的回档次数,随后毫不犹豫存档,大胆冲进了深红的火海。
在死亡魔力无处不在的包拢下,用尽力量去抵抗死气的汲光,一个轻盈跃起,重重敲在了喀迈拉的额间。
“喀迈拉!”
汲光大声呼唤,幽邃的眼眸深处的星光仿佛能够洞穿灵魂深处:
“喀迈拉,你要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神眷吗?”
。
在许久的过去,在精灵的故乡、魔女的高塔里。
以亡灵存在的魔女,曾在汲光与灯虫签订契约时,提过一些事。
使魔契约——本质是法师们从神祇与神眷之间的联系中获得灵感,并创造出来的次等契约魔法。
因为需要一定的灵魂强度差才能建立契约,而一般来说,人的灵魂是不会无端变化的,加上智慧生物之间的灵魂,永远无法抵达契约的条件,所以法师的使魔,基本都是不同种类的动物。
唯有神明能选择智慧种族作为神眷、建立契约,并通过契约,赠予对方力量及祝福。
——因为神的灵魂,要比子民们庞大。
喀迈拉曾经还因为无法与汲光签订使魔契约而失望过,甚至幼稚地羡慕起灯虫。因此汲光才会养成每次独自出行给喀迈拉羊角留个魔力印记的习惯。
但现在不同了。
汲光想:如果我蜕变为神明,或许能够靠神祇与神眷的契约,将我认识的喀迈拉带回来。
然而。
神眷的契约,需要双向的认可与回应。
奥尔兰卡的神明,从不做强制性买卖。
所以汲光在呼唤。
伸出触碰灵魂的手,将契约的星光照耀在那黑白掺半的灵魂。
“喀迈拉!”
“喀迈拉——”
闪烁的星空无声凝视着大地,深红的火海里,被死亡的力量包裹的汲光,拼命呼唤搜寻。
只要喀迈拉能听见……就一定会回应。
因为约好了。
汲光说:只要坚持下去,我一定会找到你。
而喀迈拉答应过:他一定会挣扎到底。
所以。
只要还有一丝意识,只要还能听见声音。
喀迈拉无论如何都会回应。
。
喀迈拉,和我签订契约。
我把我的力量、我的灵魂分给你。
……不会让你输给恶魔之血的力量。
……能把你带回家的力量。
。
浑噩的意识之底,浑身脱力、陷入长久沉眠的月影狼人,在被荆棘侵蚀,即将悄无声息消散的刹那,隐隐听见了声音。
他疲倦、虚弱的睁开了眼,感觉有微弱的光在眼前晃悠。
那是什么光?
并不刺眼,反而极其柔和。
啊……那是在黑暗里拼命闪烁的星星。
是指引方向的星辰。
柔和的星光,带来了熟悉的声音。
在说什么?
契约?
和谁?
……我和我的人类的契约?
狼人几乎是立即想要朝星星伸手,只是身体不听他使唤,于是他在心底喊:那当然再好不过。
我的皮毛,我的利爪,我的獠牙,我的身躯,甚至是我的灵魂。
我所有的一切,都愿意为守护对方而挥舞。
如果我将失控,我也宁可将桎梏我的锁链交给我唯一所爱的人类。
……我想要契约。
能让我不再羡慕那小小灯虫的、与人类的契约。
无论身处何方,都能让我们找到彼此、感应到彼此的契约。